叢 叢
女人間的友誼,宛如一地碎銀子,閃著隱秘而含蓄的光。
“可以談戀愛的第二個條件是,”英俊的輔導員站在講臺上繼續苦口婆心,“你要有一個推心置腹的同性朋友,可以幫你分擔憂愁……”我低下頭,嘴角彎出一抹笑意,心里偷偷說:我有。
這是上世紀80年代的大學校園,輔導員肩上尚有為學生當好人生指導兼“愛情導師”的責任,經常對著上百個學生集體輔導“戀愛寶典”。
我心里的朋友便是老七,因為一個宿舍8個同學中她排行第七,兩人上下床睡過了整整4年的大學時光。我們一樣的喜歡雨夜漫步,喜讀武俠小說,一樣的成績優秀,一樣的不通人情世故——好在這是在學校,只要成績合格了,就是一個合格的人——當然也一樣的談戀愛,一樣洗耳恭聽輔導員的“戀愛輔導”。
怎么能不需要輔導呢,從小學到中學男生女生不說話的。雖說已經不是劃三八線的年齡,但楚河漢界,經緯分明。一跨進大學門,男女生倒是說話了,一說話就開始往那個問題上靠攏。猶如一個新兵,還沒經過訓練就上了戰場,該臥倒還是該立正,該隱蔽還是該追擊,一竅不通。這時長我一歲有半的老七便成了我的“高參”。比如,“一定不要先說我愛你,”那一日,在校外的小店里,她一邊晃動著可樂中的冰塊,一邊堅定地對我說,“戀愛也猶如一場高手較量,最重要的是以靜制動。先說我愛你,就如同把自己的死穴亮給對方,金鐘罩既破,以后你就被他攥在手心里了。”冰塊撞擊著透明的玻璃杯,叮叮錚錚,又悅耳動聽又讓人心神不寧。我頭昏腦脹,頻頻點頭。
然而還是敗了——單純如我們,如果喜歡上了一個人,哪里還等到用嘴去說“我愛你?”恍惚的眼神,緋紅的臉頰,慌亂的心跳,早已經把目標暴露無遺了。最終這場“高手的較量”不光大敗而歸,還被證明這是“在錯誤的地點,打了一場錯誤的戰爭”。那場在校園濃密的梧桐林中悄悄開始的戀情,又在一個春雨之夜靜靜結束。至今每當雨絲滴落發梢,我猶能嗅到梧桐樹葉青澀的氣息。
很快畢業了,老七進了一家著名企業的人事部,后跳槽未遂;我則進了一家機關,然后又跳槽成功。兩個毫無背景的小丫頭,在這個數百萬人的大城市里尋找著一席之地。愛人,也被人愛著;傷害人,也被人傷害著。磕磕絆絆一路走來,居然也都嫁人、生子。因為同在一座城市,所以我們的友誼也像一部連續劇一樣繼續展開。在我們的眼里,女人之間的友誼與男人之間的完全不同。男人的友誼大多是在酒桌上,三杯兩盞淡酒過去,頃刻間便拍肩拉手,稱兄道弟,女人間的友誼卻更細密。女人之間如果沒有分享過小小的心事、秘密,便不是真正的閨中密友。對女人來說,友誼宛如一地碎銀子,小小的,亮亮的,閃著隱秘和含蓄的光芒。你需要耐心地一粒一粒揀拾起來,心里便會富足而喜樂。
三十多歲的女人,有得意也有失落,淡定的眼神下有一顆不甘寂寞的心,就像平靜的湖面下暗流涌動。我們明白,在那里,終有一塊地方是工作、老公、孩子所不能填滿的,那里便是我們的“自留地”。曾經我們一起相約去露天體育場聽最熱門的演唱會,精選的衣服,精致的妝容,一落座卻發現我們坐在了一群十八九歲的中學生中間。那又如何?這并不妨礙我們起勁地揮舞著熒光棒,大聲地喝彩或喝倒彩,一抬頭卻發現,傍晚的彩霞正無比絢麗地在天上上演著另一幕絕唱——有多久沒有這樣看彩霞了?那一刻,突然發現人生竟可以如此從容。
如今老七還是一如既往地活得活色生香,而我幾經摔打仍然是不通世故,成了她嘴里的“笨笨”。在QQ上,一見她上線,我便奉上清茶一杯。她問:“忙什么呢?”回她:“失節事小,失業事大。”她便拋來一個嘻皮笑臉的小圖標:“于我心有戚戚焉。”她也一如既往地承擔著我的“高參”角色,偶爾生活中有了些風吹草動,我就會向她請教:“如果有個男人說我想你,我該生氣還是對他微笑?”她馬上敲回來:“微笑,對自己。”
仔細一想,不由拍案叫絕。
又想起輔導員當年的“哼哼教導”,應該改為:可以有個美好人生的條件是,你一定要有一個推心置腹的同性朋友,于我心有戚戚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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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沈萬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