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先生的不適癥

和靜鈞

先生畢竟不是社交家，美女大軍壓境，不是經濟問題，是心理問題，作為本分男生的他，并沒有從其前輩校友亞當·斯密那里汲取經濟學以外的營養以應對。命運已將他綁到利文斯通的選戰車上，但他依然脫不掉經濟學家的思維范式，以致有12名內閣大臣聯手鬧事，砸他的場。

戈登·布朗是個不錯的先生。先生，尊者也。盡管布朗已經變身為首相快要滿一周年，人們還在津津樂道布朗擔任財相時耀眼的業績：布萊爾稱其為英國100年來最成功的財相，而國民經濟統計數據則進一步揭示，這位財政大臣創造了英國300年來歷時最長久的經濟繁榮。不過，首相是領袖，財相是輔臣，角色變了，先生的處世之道卻不變，這就必然要付出代價。

吻美女流口水

《論語·為政》曰：“有酒食，先生饌。”英國不成文的憲法雖沒有明示首相是政府首腦，一切光榮還在謙遜地往女王身上推，但是緊緊把行政權和立法主導權攥在手心里的執政黨內閣政府并沒有因此把自己的首相劃入二流領袖的圈子里，與此同時，溫莎宮也默認著唐寧街10號上方膨大的光環。這不，在溫莎古堡舉行的盛大國宴上，英國女王與尊貴的法國總統夫婦在迎客廳恭候布朗先生大駕光臨，布朗卻徑自直奔宴會廳，大有一人獨食天下的味道。現在，女王感覺時日艱難，主動取消了籌備中的60年鉆石婚姻豪華慶典，通過差不多是自虐的方式刻意提醒布朗——天下竟有人無“酒食”。那么，布朗的口水流到哪里去了?《每日郵報》說，我們的首相一邊流著口水，一邊利用行貼面禮的機會，“熊吻”法國第一夫人布呂尼。

自戈登·布朗于2007年6月繼任工黨首相一職以來，受全球通脹壓力和美國次貸危機的沖擊，英國經濟開始走下坡路，這給以解決經濟難題著稱的“經濟學家式的政治家”布朗造成諸多困擾。布朗民意支持度雖開始時以“新人效應”反超保守黨領袖卡梅倫，但其后日日見跌，有關布朗能否任滿布萊爾甩出的剩余任期至2010年的議論開始見諸報端。布朗本想好好利用法國總統12年來首次對英國的高規格“國事訪問”改善自身形象，沒想到薩科奇一折“美人計”，令英國所有媒體的注意力全轉移到以淑女形象出鏡的法國第一夫人身上。而布朗生性拘謹，曾有一度因一直不交女友不結婚而被外人誤解，現在對著款款而至的模特出身的總統夫人這樣的大美女，布朗緊張得親嘴走樣，被英國人痛罵。先生畢竟不是社交家，雖無男女授受不親之東方式禁忌，但思想深處戰略家一樣的深沉造成了行動反應上機敏的缺失，美女大軍壓境，不是經濟問題，是心理問題，這不是先生最擅長解決的方向了。

這也促使布朗從更高的層次考慮領袖形象的價值問題。還沉浸在戴安娜情結中的英國公眾對法國總統夫人卡拉·布呂尼的癡迷說明了這個國家有一種壓抑已久了的對活力和時尚的內在渴求。而布朗作為領袖以其性格上的一種沉悶和老成如倫敦上空的煙霧般惹人討厭。有同僚甚至私下抱怨，布朗10年來在他的辦公室打開著的門前經過，從來沒有主動給他打過一聲招呼，他總是嚴肅地思考著問題。追隨布朗打天下的一幫義兄義弟們也常常對布朗直詰式的責備心懷不滿。布朗先生沒有準備好當一名性格演員式的領袖，也沒有想過像布什一樣在新聞發布會上大跳踢踏舞，更沒有如前任布萊爾一樣時時以健美身材的素描畫取悅媒體，也不可能像薩科奇一樣在法國媒體上曝光涂掉腰間贅肉的裸照，更莫說像俄總統普京一樣大秀其俄羅斯肌肉。布朗還是個本分的男生，他的前輩校友古典政治經濟學鼻祖亞當·斯密只給他經濟學的啟示，并沒有在政治技藝上給他應有的營養。布朗逼宮布萊爾，打的就是“變革”牌，現在該是其形象“變革”的時候，早變革，可以早一點避免被英國媒體斥其吻美女流口水的尷尬。

執政四面楚歌

布朗逼走布萊爾，取其位置而代之，民意支持率忽然竄升，缺乏經驗的布朗沒有意識到這只是個新人效應引起的幻象，喜得他宣布一年后即2008年提前舉行議會選舉。在威斯特敏斯特模式議會政治環境下，沒有一個執政黨會蠢到白白失去利用支持率領先的機會來解散議會提前舉行大選，從而奪取憲政框架下的下一屆5年任期。

現在，布朗面對著反對黨主力保守黨高于工黨兩位數的支持率，不得不悶著不吱聲，再也不敢輕言提前選舉。如果支持率無力回天，布朗只有好死不如賴活，挨到2010年任期屆滿為止。同樣，在工黨政府處理英軍從伊拉克撤軍一事上，布朗沒有辦法不食言：接替布萊爾之前口口聲聲說要在某某年之前全面撤軍，接掌首相一職后，又夸口駐伊英軍將在2008年開春之時減少到2500名，可現在，夏天已經來臨，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上抵抗組織再度活躍起來，路邊炸彈已經把美軍的死亡人數推高到4000以上，而英國最低限度也得有1.2萬名軍人駐守在戰爭第一線上——英國自己選擇了卷入戰爭，沒有那么容易拍拍屁股說走人就走人。在這樣的歷練上，布朗應該領悟布萊爾的難處。

從2006年地方議會選舉中大幅輸給保守黨以來，工黨衰落的勢頭不減，每年改選1／3議席的英格蘭地方議會選舉已經把工黨的地盤削減到令人沮喪的地步。現在，輪到倫敦市長選舉，假如倫敦失守，布朗想重拾舊山河的夢想就必定會破滅。

這種連帶感也促使布朗摒棄前嫌，準備攜手倫敦工黨市長肯·利文斯通一起力保倫敦。在這之前，布朗和利文斯通是黨內有名的死對頭，利文斯通破口大罵過布朗的經濟政策，而布朗從來不提利文斯通的名字，以示對這名左傾嚴重的政治人物的厭惡。命運已經把布朗綁在利文斯通的身上，他們兩人的結盟被反對黨形容為二戰前夕的蘇俄斯大林與納粹德國希特勒之間訂立的和平協議，一邊與對手握手，一邊悄悄揣著匕首，準備隨時干掉對方。目前，保守黨一頭亂發的市長候選人鮑里斯·約翰遜風頭正勁，民意調查顯示，約翰遜很有可能輕松擊敗工黨的利文斯通獲得5月1日市長選舉的勝利，從而將布朗置于空殼首相的危境。

雖說在頻頻食言之后，又想起與冤家來往，體現了布朗能屈能伸的一面，但說到底，布朗的執政風格依然脫不掉經濟學家的思維范式。經濟學家講究效率，而政治家講究公平，政治家是不會以犧牲公平的方式來追逐效率的，這只會給政治對手送去更多的把柄，把自己的政治前途往火葬場送。而布朗沒有這些顧忌，這在近日導致了12名內閣大臣聯手鬧事。

話說布朗先生以振興英國科技為訴求，力推《人類受精與胚胎學法案》。這個法案的可怕之處在于，它將授權科學家把人類的基因注入到動物的胚胎中去，造成人獸合體。人獸合體被政治家說成是“利維坦”，一面是人，一面是吃人的政治機器；而宗教人士如蘇格蘭羅馬天主教樞機奧拜仁，則形容人獸混種胚胎法動議是“可怕的科學怪人”，號召教徒們抵制。布朗內閣中12名天主教大臣響應主教號召，反對布朗的人獸胚胎法案。布朗揚言，將拒絕工黨內閣大臣自由投票。此言一出，12名大臣當即回應以集體辭職，這相當要拆掉布朗的政府。布朗再一次忍著巨痛作出妥協，其個人威信在這一番較量中大大受損。保守黨已經打出了一個競選口號：“弱!”工黨政府軟弱無力，布朗軟弱無力。

布朗以效率為訴求剝奪他人自由表達權的另一個例子，是關于變身為《歐盟憲法條約》簡易版的《里斯本條約》。兩個條約都沒有規定成員國必須經過全民公決來決定是否批準條約，但布萊爾在任之時就承諾過英國要對《歐盟憲法條約》進行全民公決。以“親歐洲”政策為主導的布朗政府卻不想把條約放在公投的高風險上烤，徑自決定由議會來批準條約。這樣的推動方式，同樣被一些黨內議員視為政治自殺，反對黨保守黨指責布朗扼殺了英國憲政架構下的公民自由表達權。

身份認同窘境

戈登·布朗是個地地道道的蘇格蘭人，是個在蘇格蘭完成了所有學業、與伊頓精英教育沒有任何關聯的經濟學博士。在蘇格蘭于“勇敢的心”感召下鬧獨立的政治氛圍下，其擔任首相的身份認同與血緣適當性，必然會遭盎格魯·薩克遜民族的杯葛。

蘇格蘭是工黨的大本營，是工黨的主要票箱，如何處理蘇格蘭問題，不僅關涉布朗的前途，也決定著工黨未來的運勢。但是，隨著蘇格蘭獨派人物民族黨領袖薩爾蒙德的上臺，蘇格蘭工黨在地方上已淪為在野黨，“蘇格蘭還是不是工黨的福地”已經越來越成為一個問題。而工黨失守愛丁堡一事，幾乎給蘇格蘭人布朗的連任敲響了喪鐘。

薩爾蒙德和布朗幾乎在同一時期上臺執政，一個率領本黨奪得蘇格蘭議會選舉勝利，順利成為蘇格蘭地方政府首席部長，一個通過黨內斗爭把布萊爾拉下馬，取而代之成為英國首相。為了獲得皇室的認可，蘇格蘭人布朗在擔任財相之時每隔一段時間就往白金漢宮跑，通過頻繁覲見女王表明對一個團結的聯合王國的忠心不二。

但是，布朗坐上首相之位后，在“變革”旗幟下，推動國旗教育，有意淡化皇家旗幟，這讓人們擔心王室與布朗的關系會不會惡化。布朗在女王皇家國宴上走錯路，至少證明布朗極少在皇室走動了，路都生疏了。現在，女王干脆以布朗執政后英國經濟狀況不佳為由，取消自己的60年鉆石婚慶，這就說明“布朗先生是誰”的問題，依然要打個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