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磊
在處理志愿者問題時,把共青團的組織優勢全盤移植到奧運會的組織中,是一個捷徑,也是中國最現實的選擇。
“北大一共有13605人正式提交了做奧運志愿者的申請,如果去掉畢業年級,這個數字超過了在校生的一半。”韓流說:“這也達到了北京奧組委提出的申請人爭取占到在校生50%的要求。”從2006年底,擔任北京大學團委書記以來,組織奧運會志愿者,就成了韓流最重要的工作。
3月31日,北京奧運會志愿者報名工作正式結束,據奧組委的統計,志愿者的申請人數達到100萬人,遠遠超過了計劃招募的10萬人。十萬志愿者、百萬報名者,這些奧運史上前所未有的景象,讓很多西方觀察家震驚于中國政府的組織動員能力。但是共產主義青年團的全面介入,讓這些數字變得沒有什么值得驚訝的。
以高校共青團為主體的各級團組織承擔了北京奧運會志愿者招募、組織、培訓幾乎所有工作。“把共青團的組織優勢全盤移植到奧運會的組織中。”韓流說。
報名百萬
與歷屆奧運會志愿者不一樣的是,大學生構成了北京奧運會志愿者的主體,占據了10萬人中80%以上的比例,而這個比例,雅典是60%,悉尼是22%。值得注意的是,后來的奧運會官方報告中給出的數據卻是悉尼的志愿者工作更為出色。

隨著奧運會規模日益龐大,招募不到足夠合格的志愿者,越來越成為讓主辦方頭疼的問題。以剛剛過去的雅典奧運會為例,為了吸引更多的希臘人為奧運會服務,希臘政府甚至頒布過一項政策:如果參加雅典奧運會志愿者工作,那些為躲避服義務兵役而在國外居住的希臘人將被準許回國,不再受兵役法追究。
今年恰是中國志愿服務15周年,志愿者的概念在中國出現也不過15年的歷史,有參與大學生奧運志愿者組織工作的北京高校團委干部在接受記者采訪時便認為:民眾的志愿精神還不成氣候,如果不限制招募人群的話,中國很難完成10萬志愿者的招募計劃。韓流則說,在中國舉辦奧運會,最大的問題是語言問題,而大學生恰恰是整個社會中相對具備語言優勢的人群。
一位美國記者在獲準到中國采訪奧運會之后。對奧運志愿者的招募產生了濃厚興趣。這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美國記者對現實保持著記者職業性的批判立場。他向記者求證:“為了國家的面子,中國政府強迫那些年輕學生來為盛大的奧運會服務,就像18年前的北京亞運會那樣。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是違背志愿者精神的。這應該會遭到新一代的越來越強調自我的中國青年學生們的反感和抵制。”
但是,中國的現實讓他感到不解,在每個招募現場,10:1的錄取比例像殘酷的職場競爭一樣,所有人都擠破頭希望能夠成為奧運志愿者,只有那些最出色的學生才有可能被選中,就連北京大學、清華大學這些中國最出色的大學里也是同樣的狀況。
陳少毅是北京大學法學院本科生,通過層層篩選,他成功得成為了鳥巢體育場里的一名志愿者。從2006年提出申請到2008年正式服務,兩年來,關于奧運會的培訓占據了他幾乎所有課余時間,尤其是最近半年內,做了10次培訓,幾乎每周兩小時。2007年,北大校團委為奧運志愿者進行了9門課共18課時的培訓。
“除了那門《體育新聞學與跨文化交流》有兩個學分外,做奧運志愿者再沒有什么現實的好處,但能夠參與這樣一項民族史上盛大的活動,我感到非常自豪和滿足,這也是北大學生的責任感和使命感所在。”陳少毅說:“但我的同學中也有對奧運志愿者不感興趣的,他們寧可去邊遠山區支教,也不愿意把自己的時間貢獻給奧運會這樣‘宏大的志愿活動。”團的力量
1990年的北京亞運會是中國第一次通過大型體育賽事來展示國際形象,在那次亞運會上,中國隊獲得了183枚金牌,組織工作井然有序,北京卻也給世人留下了這樣一種形象:這是一個政治氣味濃郁的城市。那時,服務于各個場館的志愿人員清一色是由受過嚴格培訓的、政治意識堅定的學生、公務員等組成。
如今舉國體制依然是中國舉辦大型賽事最大的優勢,奧運志愿者的組織活動仍然由政治意味濃郁的共青團來承擔,而不是交給專業的人力資源機構。共青團將會怎樣訓招募到的大學生?
“肯定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主要給學生們灌輸苛刻的外事紀律了。”韓流說:“北京舉行亞運會的那個時代,中國對外部世界的戒備心理還非常強烈,可現在不一樣了。中國社會早已多元化了,現代化的志愿者理念已經在中國長足發展。培訓的課程中,大多是關于綠色奧運、人文奧運以及交往禮儀等方面的一些基礎問題。”
在志愿者招募的具體施行過程中,有一條館校對接的準則,北京大學志愿者主要服務于鳥巢和乒乓球館。“共青團的組織優勢和人才優勢很快就能移植到奧運會組織中去,有了這樣的體制保證,根本不用擔心招募不到合格的志愿者。”韓流說,這是中國的政治體制先天的優勢。
而往屆奧運會的志愿者招募工作,主辦方往往需要花費大量的精力在全球范圍內的各種媒體上刊登廣告、宣講理念,然后分發以及回收報名表格。
奧林匹克運動的研究者們習慣于把奧運會組織形式的異同放到20世紀這個充滿政治和社會變化的大背景下加以審視。西班牙奧林匹克運動研究中心學者安娜·博雷納·莫瑞諾把奧運會的志愿者招募形式分為三種:國家推廣、各種社會組織為基礎以及公民個人。在國家推廣模式中,組織工作的挑戰和困難由整個國家承擔,國家機構被用來確保舉辦的成功和增強國民的民族自豪感。這一形式始自1936年柏林奧運會,也被諸如:1980年莫斯科、1988年漢城和1948年倫敦奧運會采用過。
今天,北京奧運會面臨的考驗是,面對這項需要強大動員和組織能力的事務,中國還沒有哪個社會組織能夠承擔得起。在向真正的現代社會的轉型過程中,共青團這樣的政治色彩濃郁又與具體的行政部門保持距離的機構,起到了過渡的作用。
事實上,與傳統的團派干部相比,新一代受到過良好高等教育的年輕團委干部們,悄然發生著改變,他們渴望在自己的職位上就能參與更重要的社會事務,而不再僅僅是作為進入黨政系統的跳板,奧運會給他們提供了這樣一個巨大的機會。
后奧運時代
有了舉國體制的強力保障,沒有人懷疑,北京奧運會上的10萬志愿者將會是奧運史上最龐大和最出色的志愿者團隊。即使那位對奧運會志愿者工作充滿質疑的美國記者,也在自己的博客中寫道:中國的人海戰術實在太厲害了,但這又幾乎是戰無不勝的。
1984年,當洛杉磯奧運會第一次把志愿者工作推上專業化模式時,美國人考慮的是經濟上的收益。16天的奧運會需要的是大量臨時性的工作,招收正式的員工是不劃算的,志愿者的大量參與大大降低了洛杉磯舉辦奧運會的成本,那屆奧運會也成為第一屆有經濟收益的奧運會。
雖然在不同的國家,對于志愿者的價值考慮不同,但是,經濟收益始終是一個重要的指標。悉尼奧運會結束后,在奧運官方報告中,曾經列舉,志愿者為奧運會付出了545萬個小時的義務勞動,如果要折合成可比價值,達到1.1億澳元。
北京奧運會志愿者組織培訓工作的資金預算和收益如何,記者并沒有從官方渠道得到詳細計劃。以北京大學為例,韓流對記者解釋:“總體的原則是節儉辦奧運,團市委和奧組委會有一定的資金保障,但主要還是由學校來承擔,學校要做好兜底的工作。北大今年要辦110周年校慶以及召開黨代會,行政資金有些緊張,但是,與奧運會有關的工作還是已經準備好了充足的資金。”其他高校情況也大抵相似。
事實上,對于中國來說,舉辦一屆奧運會,更多人寄望的是靠奧運會推進中國社會多方面的進步,通過奧運會展示給世界的不僅僅是強大的動員能力,還應該是更加科學合理的組織方式。對于志愿者精神及其活動并未充分發育的中國社會來說,后者或許更加重要。
但在具體操作中,因為時間緊急,中國政府的應對還是抗災式的,只講結果,缺乏基本的素質建設和效益考量。即使是那些嚴厲的批評者、認為早該終結舉國體制的人們,也已默然接受“一切等到奧運會結束之后再說”。因為今天的中國,舉辦如此龐大的一項賽事,這或許是最現實的選擇。
而奧運會的確為中國志愿者事業的發展提供了一個巨大契機。在北京奧組委公布的奧運會志愿者工作的規劃中,最后一項就是遺產繼承工作。至于如何繼承,是否能把這一機會轉化成切實的進步,如今只能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