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老太和時安舅

愷　蒂

等到有一天，他們的兒子結婚了，生了孩子，他們的兒子出去打工，他們就得回家照顧孫子。所以，他們肯定得回來。他們得回來照顧我們，照顧他們的孫子。

毛老太今年八十五歲，丈夫1958年去世了，扔下她和四個孩子。到了1960年，四個孩子實在養不下去，毛老太就送掉了兩個，自己留下了一兒一女，女兒后來嫁到了幾個村子之外，快到六十的兒子至今還是孤身一人。

毛老太也花過不少錢，給兒子娶過兩任媳婦，但是，兒子弱智，兩任媳婦剛娶進門，就卷起新房里的所有家當，跑了。毛老太放棄了抱孫子的念頭，兒子也不再提娶媳婦的事，母子倆相依為命，現在，龜山頭村里最破的房子，是毛老太家的。

這個村子，是我外婆家，現在，我的小舅小姨還住在那里。在我六個月到一歲半時，曾經在那里生活過，所以，最近為了拍攝一部紀錄片回了村子兩次，大家都知道我的名字，說走在路上也不敢認我了，說他們記得我這樣那樣，然后問我吃了么，什么時候來的，能住多少天，等等。去看毛老太時，她的傻兒子也像別人一樣一下子就叫出我的名字，但是與常人不同的是，他居然問起我哥哥現在可好，并響亮地叫出我哥的名字。我心想：這傻子并不那么傻。

村子里許多人家都蓋了水泥房子了，但毛老太家的房子仍是石頭和磚頭砌的。堂屋是毛老太和傻兒子住的地方，東屋是廚房。除了三畝地，家里的四頭羊是他們的主要收入，所以，傻兒子睡的那半間屋也是羊圈，角落里是床，蚊帳早已黑乎乎了，兒子每天和羊們睡在一起，覺得很踏實：“這是我的床，這是我的羊，每天睡覺時能看著我的羊，我也就放心了。”傻子通羊性，所以，他喂的羊是全村中最肥最好的。

毛老太的床邊是她的棺材，這是十多年前女兒給她置辦好的，厚實的木頭，棺頭貼著個大“?！弊?。如同無數的中國農民，活到老，干到老，里里外外仍靠她收拾，她和兒子的每日三餐也都靠她張羅，她還能到田里去收麥拔草?！暗任依狭?，實在干不動了，我就把地給人種。誰對我好，地就給誰，只要他給我口吃的就行了。”這是毛老太的養老保險。至于兒子，“我在一天，他就能享一天的福，等到哪天我走了，就只能隨他去了。我走了，他也就不能活了?！眱鹤幼陂T口的一塊大石頭上，看著他的羊們在院子里吃草，臉上是永久性的一絲笑。

在龜山頭村里，時安舅是最忙的一位。他今年六十八，兩個兒子常年在寧波打工，留下三個孫子讓他們老兩口照顧。八九歲的男孩子，上山打鳥，下河抓魚，盡干些讓人擔心的事。時安妗子有腰疼病，重活干不了，除了燒飯掃地外，其他都是時安舅的事。這次剛進村子，就看見時安舅坐在家門口的一個大木盆前，用大搓板大刷子洗衣服，牛仔褲夾克衫，三個孩子每天在泥里土里滾，時安舅偏偏又愛干凈，所以，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洗衣服。這原本是女人的活，時安舅好像是村子里唯一洗衣服的男人，但他不在乎。

村子里百分之八十的年輕人都出去打工，剩下來的基本上都是老人帶著孩子。現在的農活也不像以前那么辛苦，雖然山上小田里的麥子還靠鐮刀來收，但大片田里的都用大聯合了，機器在麥田里一路開過，回到田頭，倒出來的就是麥粒。六月的鄉村，大聯合從南往北割麥子，窄窄的水泥路上，如果遇到交通堵塞，肯定是因為大聯合遇到了小手扶。所以，外出打工的收麥時也不回家了，時安舅的兩個兒子在寧波賣水果，現在也有六七年，只是每年春節時回來一次，過上一個星期或十天，給他們五百塊錢，算是孫子的生活費。

但是，時安舅堅信等他們老了，干不動了，兒子們還是會回來照顧他們的。“他們肯定會回到村子里來的?！睍r安舅很自信，為什么？ “因為他們也有老的一天，他們在外面賺錢，不就是為了給他們的兒子蓋屋么？等到有一天，他們的兒子結婚了，生了孩子，他們的兒子出去打工，他們就得回家照顧孫子。所以，他們肯定得回來。他們得回來照顧我們，照顧他們的孫子?！?/p>

但是，孫子們呢？以后會不會留在農村，會不會仍然把龜山頭當成他們的家？三個男孩的回答異口同聲：“我們不想留在農村，我們想到城里去上學，上大學，在城里工作，因為城里比鄉下好，城里的東西好，在城里懂的事情多。 我們要到城里去，成為國家的棟梁。”

每次回老家，我總是要感嘆中國農村幾十年來傳統不變，總是讓人心頭一暖，難道只是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