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中美頂尖編劇“撞”上

王　倩

在美國，最大牌的編劇一年能賺到數百萬美元，但絕大多數底層編劇們也就掙個十來萬。

都說同行是冤家，但中美兩國的頂尖編劇們碰了面，并沒有想象中的正面交鋒，甚至連對話都稱不上。

上海電視節期間，SMG影視劇中心組織的中美影視創作論壇。以石康、蘭小龍、寧財神和王麗萍為代表的中國編劇中不乏美劇愛好者，他們最關心的一個問題，是一部美劇的編劇費占制作費的幾分之幾。而前來講授成功經驗的、以《迷失》編劇卡爾頓·庫思和《丑女貝蒂》編劇西爾維奧·霍塔為代表的美國編劇們，只問了中國同行們兩個問題：中國的編劇培訓體系只訓練獨立創作能力而不提團隊合作嗎？中國電視劇沒有廣告商幫助推銷市場嗎？

美劇，看上去很美，學起來很難。

試播的價值

美劇誕生于業界（專業作家、編劇協會成員和網絡上的任何文學愛好者）向ABC、CBS、NBC和FOX等電視網遞交的創意中。2007年各大電視網收到了大約1700多個策劃案，其中最出色的創意要數已播完首季的《緋聞女孩》（《Gossip Girl》），它講述了紐約曼哈頓高級住宅區里一群高中生的時尚生活。

“電視網管理人員會選擇那些他們喜歡的、在市場上可能賣得好的、熱情的振奮人心的創意，而且是這兩年里的話題?！薄睹允А肪巹】栴D·庫思說?！毒p聞女孩》肯定符合他說的這個篩選標準，4個主要女演員即將出現在《名利場》雜志8月號稱封面上。她們的封面POSE明顯模仿了經典老劇《老友記》的風格，這暗示了這部劇集和這些偶像們在年輕人心目中的地位。

也有部分美劇是產生于電視網自己的創意，2004年播出首季的《迷失》就是前ABC高層Lloyd Braun自己的點子。當時他的工作很不如意，隨時有被炒魷魚的可能，他想到了從夏威夷的墜機生存游戲中提煉出一部電視劇，希望借此來“咸魚翻身”。他召集了包括J.J.艾布拉姆（《碟中諜3》的導演兼編?。?、卡爾頓·庫思和戴蒙·林道夫在內的一些編劇，他們在5天里寫出了故事大綱，順利地通過了ABC的考核，然后就要在11周里完成一個12集的試播?。≒ilot），要干的活包括寫劇本、找導演、找演員、拍攝、制作并交到電視臺。

試播是美劇最大的特色，收視率不過關就會夭折在搖籃里。比收視率更重要的可能是試播過程中的測評，這是中國影視劇行業最缺少的工業流程?？栴D·庫思說，“我們制作完后會有專門的測試中心負責采集觀眾的反應數據。如果看到觀眾有不喜歡的地方，我們會回播過去，到底哪個情節是他們不喜歡的；看到觀眾反應比較好的話，我們也會把這個片斷選出來?！?/p>

10部試播劇可能只成功1部，但只要它很搶手，就能追回其他9部的損失，這是美劇的典型思維?！睹允А吩谠嚥r遭遇了三四個競爭者，因為外界的期望值很低，制作方反而有了完全的自主權，足夠的創作空間和冒險的勇氣。當時卡爾頓·庫思和同伴們的想法就是“成功最好，不成功我們就走人”，正是在這樣的氣氛中，《迷失》拋棄了美劇那些所謂的原則——龐大的演員陣容，沒有同情心而且本性邪惡的角色，復雜而且撲朔迷離的劇情。就這樣，《迷失》成功了。J.J.艾布拉姆、卡爾頓·庫思和戴蒙·林道夫順利成為了《迷失》的核心主創。

編劇決定美劇的一切，但能夠影響最終結果的可能還包括三四十個電視網的管理人員。澳大利亞人Evangeline Lilly出現前，編劇們已經找過57個女星來試鏡Kate（《迷失》女主角）這個角色了，決定用Lilly后沒想到簽證出了問題，片方不得不再找17個女星來替補，但ABC的人實在太喜歡她了，替她出面解決了簽證問題。

在試播劇的大綱中，后來的大英雄Jack早早地就被“寫”死了。ABC的人看了后說，“你們花了半集的時間讓我們愛上這個醫生，然后你們讓他死了?！本巹兊幕卮鹗堑湫偷摹睹允А放娠L格，“這正是精彩所在，這才叫瘋狂。這部劇里什么都可能發生?！钡髞淼膭∏榘l展告訴我們，編劇們輸了這一回。

《迷失》通過了試播的考驗后，ABC又希望編劇們寫“死”一些角色，因為主要角色太多了。美劇的標準人數是6－7個，但《迷失》的主要角色超過10個人。但這些角色個個都受歡迎，這一回是編劇們贏了。

試播劇的首集收視率出爐后，卡爾頓·庫思和其他人立刻意識到了該劇未來可能的成功，“合作伙伴們哭著沖到我們辦公室，這么大的成功，意味著停不下來了。我們立刻規劃了100多集，一開始我們就想長期干下去”。編劇們在第一時間完成了劇情懸念的鋪設，2010年《迷失》第六季最后一場戲的場景和鏡頭已經確定下來，只有最后的臺詞還在猶豫不決中。

吃好早餐的重要性

和中國電視劇在劇情上的漏洞百出相比，都市里的中國年輕觀眾顯然更喜歡美劇編劇們的集體智慧結晶。不過，一個人寫出了獨具風格的80集《武林外傳》劇本的寧財神，提出群體作戰很難風格統一和確保質量。

“美國的每個劇都有一個編劇團隊，其中有一個或者兩個主要撰寫人。他負責最后的定稿，然后交出去拍攝。但是劇情怎么發展，角色的設置等等，都是由整個小組來共同決定的。”《丑女貝蒂》的編劇兼執行制片人西爾維奧·霍塔說，他們團隊的10個人里平均每個人要寫兩到三集，還有專人負責草本，有人多和制片人打交道，有人要去現場盯著。

詫異的美國同行根本想象不出自己單干的模樣，他們從沒把自己當作藝術家，當然他們的說辭是“團體創作也是藝術家的行為”。中國編劇目前多見的單打獨斗，和中國人能共苦、卻不擅長同甘有關。一部戲紅了，大家都會認為自己的那部分很重要，利益機制很快就會失衡，然后就抱不成團了。兩個實力相當的編劇難合作，水平相差多的就更難了，“一方寫了，另一方還要重新寫，這不叫合作，這叫增加工作量?！薄督鸹椤返木巹⊥跬鹌胶苤彼．斎桓匾氖?，中國目前還沒有形成美劇這樣的流水線編劇機制，我們的劇本還是個人作品。

卡爾頓·庫思說，《迷失》成功的秘訣之一就是“吃好早餐的重要性”?！霸诩又莅嗖说牡纤鼓峁ぷ魇依?，我們有8個人和1塊白板。每天我們討論劇情，分解細節。有人會提出異議，有人會想出好點子，然后就進一步討論，直到每個人都喜歡。”編劇們在團隊討論時把劇情細化到每一分鐘，而且每6分鐘就必須出現一個能讓觀眾不換臺、或者換臺后也會立刻回來的高潮。然后由2個主要撰稿人到另一房間去完成劇本撰寫，其余編劇們要繼續細化劇情?！耙粋€人考慮不了很全面的東西，我們別無選擇”。

《丑女貝蒂》是一部喜劇作品，對于場景的要求是要越搞笑越好，于是編劇們“把文字放到屏幕上，讓大家大聲朗讀，是不是笑了，笑得開不開心，大家是不是達成了統一的意見”，西爾維奧·霍塔說之所以采取團隊合作，是因為邊播邊拍的美劇“對速度的要求很快，對文本的要求也很高”，一個人是絕對完成不了的。

《迷失》在編劇室里完成的只是初稿，身兼執行制片人的卡爾頓·庫思和戴蒙·林道夫給出修改意見后，編劇們還要完成第二稿。兩個制片人確認后還會將定稿交給ABC公司，聽取電視網的反饋意見，最后將修改好的劇本傳送到夏威夷的拍攝現場。

中國電視劇一般兩三天拍攝一集，情景劇的拍攝基本一天就能拍完一集。而在美國，編劇們為每年只播出四五個月的《迷失》要忙上10個月，以10天一集劇本的速度連軸轉，這邊還在進行這一集的后期制作時，那邊已經在拍攝下一集了。

“拍攝時我們每天至少和夏威夷那邊打上10個長途電話，還要開大型的電話會議來決定每個場景和每個鏡頭的意圖?！笨栴D·庫思說，在夏威夷現場肯定也會有一個編劇抱著電腦，在聽取現場的意見，一刻不停地修改劇本?！独嫌延洝穼а萘_杰·克里斯滕森還透露了片場奧秘：《老友記》里不時能聽到300個粉絲的笑聲，其實這些粉絲還擔負著現場監督的任務，一旦輪到他們該笑卻不笑的時候，編劇就得加班加點了。

編劇的活兒到此還沒結束，在后期制作時還需要重新評價劇情，決定哪部分場景該得到最大的體現。這個過程在《丑女貝蒂》里表現為，一個有關婚禮的段落有多個版本，從剪輯師版、導演版、制作人版到最終播出版本，“不同的剪輯版本可能只有幾秒鐘的差異，比如加入音樂和微風，或者對一些場景進行順序上的調整”，西爾維奧·霍塔說。

這樣的工作流程很好懂，中國編劇們不理解的是“他們怎么能夠一直合作下去呢”？美劇的編劇們大多在20歲以后入行，35歲才是編劇的黃金年齡。第一年可能是制片和編劇的助理之類角色，甚至要負責做飯和打雜；第二年他可以為編劇們做些記錄；第三年才可能成為初級編劇。只有等他們實實在在地寫過一年了，才能真正加入編劇團隊，然后慢慢成長為執行編劇或總編，甚至參與到制片的工作。一部美劇的編劇團隊也不是固定的，時不時會有人離開，有人加入。但像卡爾頓·庫思和西爾維奧·霍塔這樣的核心人員是不會變的，是他們決定了一部電視劇的檔次。

編劇們的收入也不如我們想象中的那么高?！睹允А芬患度?50萬美元，其中200萬是包括水電盒飯等在內的制作費，150萬分給了演員、編劇和制作團隊。劇本費大多明碼標價，3.5萬/集由好幾個人分享，有些人能拿到一兩萬，有些人只有一兩千。好在大多數編劇除了碼字外，還會在劇組中干點別的活。“每個編劇能拿到多少？要看他們在劇組中所占的位置、職責的重要性和資歷。而且你要看誰是這個劇組中最重要的，是演員、導演還是編??？每個劇中是不一樣的。” 卡爾頓·庫思說。在美國，最大牌的編劇一年能賺到數百萬美元，但絕大多數底層編劇們也就掙個十來萬。

憑《奮斗》大火了一把的石康，一直希望能提高中國編劇的地位，他的愿望是寫一部100萬投資的電視劇，要拿到30萬編劇費。卡爾頓·庫思開玩笑說：“你想讓我當你的經紀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