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多拉
這幾天,一條《袁隆平陪老伴逛車展,稱酷愛汽車已有六七輛》的配圖新聞熱爆網絡。與往常網絡中經常充滿對富人的“討伐”聲不同,對于袁隆平院士的“露富”——“家里已經有六七輛車”、被一輛“奔馳SLK200k敞篷車吸引”,網友卻一邊倒地表示支持:“袁老就是有七八架私人小飛機也配!”“這樣的科學家有多少錢也沒有人仇富……”袁隆平的秘書回應說,袁老家里的六七輛車都很普通,分屬其子女所有,他本人只有一輛,他也不可能買奔馳。
袁隆平是享譽世界的大科學家,由于在雜交水稻研究等領域做出巨大貢獻,獲得了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獎金、地方政府頒發的專項獎金以及隆平高科股票中的股份,這些足以使他成為身價過億的富豪。此次袁隆平院士以富人的身份出場并受到追捧,原本并無多少特別之處,但由于媒體從中提煉出了“仇富不仇袁隆平”的話題,于是又很自然地引發了關于“仇富”的議論。有人認為,一些主流經濟學家、法學家批評網友、草根存在“仇富”心理,但網友、草根在面對袁隆平時卻表現得相當理性和平靜,這充分說明,網友、草根并非仇視所有的富人,也并非仇視財富本身,而是仇視那些從見不得人的特殊渠道大發橫財的富人,仇視那些不能說明合法來源、不敢拿到陽光下晾曬的贓錢、臟錢,仇視不正當的財富獲得方式與機制。還有人提出,主流精英扣在網友、草根頭上的“仇富”的帽子,現在該徹底摘去了,至少該給網友、草根的“仇富”正名了,要把“仇富”問題說清楚,網友、草根即便懷有“仇富”心理,其仇視對象也是有所選擇的,如此“仇富”并沒有什么不對……
不過,如果只是強調,“仇富”并非仇視所有的富人,而是排除了袁隆平這樣的好的富人,專門針對著另一些壞的富人,如果只是把問題分析到這個層面,應該說還是不夠的。一直以來,袁隆平在科學界和社會上都有很高的評價,他是富人不假,但是他最主要、最為本質的身份不是一個富豪,而是一名科學家,更準確地講,袁隆平在中國的科學家群體中屬于特殊人物——他是一位擁有億萬財富的科學家,在中國的富人群體中也屬于特殊人物——他是一個具有科學家的智慧和聲望的富人。因此,此次袁隆平作為富人進入新聞話題,引起了“仇富不仇袁隆平”的新聞效應,只能說明網友在對待袁隆平這個“特殊的富人”時采取了比較特殊的態度,而不能說明網友在對待其他一些不那么特殊的富人——比如那些通過經營智慧收獲財富的企業家,特別是大量的民營企業家——的時候,也能采取非仇視性態度。也就是說,換言之,網友不仇視富人袁隆平,并不能證明網友“仇富”所指一定就沒有誤傷,不能證明他們的“仇富”心理一定就沒有泛化、擴大化的傾向。
有網友可能要說,袁隆平成為富人靠的是科學創造,我們相信他的每一分錢都是清白的,其他富人如果能做到這一點,我們同樣也不仇視他。這實際上是在對富人進行“有罪推定”,是“仇富”心理的一個主要特征。“仇富”者往往先入為主地認為,大多數甚至絕大多數富人的財富“不用說”一定都是來路不正的——除非他們拿出如山之鐵證,證明自己的每一分錢都掙得干凈、清白。筆者相信,富人財富來路不正的情況肯定是存在的,但問題在于,法治社會需要遵循“無罪推定”的原則,富人除了依法報稅、納稅,企業家除了依法披露有關經營信息之外,他們在法律上沒有自證財富清白的義務和責任——其實袁隆平也沒有自證其財富的清白,只不過由于他是聞名遐邇的大科學家,網友愿意相信他的清白。假如袁隆平是個企業家、銀行家,網友多半就要懷疑他的清白了,如此“選擇性仇富”又有多少道理?
“仇富”并非始自今日,中國有句老話說“恨人有,笑人無”,“笑人無”未必是“仇窮”,“恨人有”則一定是“仇富”。“仇富”也并非只是表現為仇視富人的心理,在某些條件下,同時還表現為找富人麻煩、給富人的創業經營活動制造障礙甚至肆意剝奪富人財富等種種行為。這類情況在歷史上并不少見,就是在今天,誰又能說富人的生存環境(非指物質意義上的生活條件)就一定比普通人好多少呢?有研究者認為,中國的企業家特別是民營企業家是全世界“風險最大的,負擔最重的”,“他們要交納各式各樣的苛捐雜稅,要對付不講理的官員……在執業中稍有閃失,比如得罪了某位高官,沒有協調好‘黑社會(性質)的關系,立刻災難臨頭,多年的努力馬上付諸東流”。這樣說雖然難免以偏概全,但未必沒有反映一定的實情。
以此觀之,網友、草根“仇富不仇袁隆平”,尚不足以說明社會上的“仇富”心理已經完全趨于理性,中國社會現在正處于深刻的歷史轉型期,由于傳統體制、機制和傳統財富觀念的束縛,我們創造財富的活力遠沒有充分發掘和釋放,創富環境也亟待進一步開拓和改善。我們更需要肯定財富的價值,尊重創造財富的勞動,而不是對財富做出一紙“從頭到腳,每一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臟的東西”的判決;我們更需要像保護所有人的權利那樣保護富人的權利,而不是以“仇富”的心態將富人打入道德另冊。
(作者系北京資深傳媒人,知名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