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虎：未完的收場

卞　寧

攝影評論家鮑昆認為，40多張數碼照片拍得非常高明，而拍攝者為了達到這些目的，拍攝中途改變了對焦方式甚至曝光程序，這些復雜操作顯然不是周正龍可以單獨完成的。

“周老虎事件”在一個星期天收場。

6月29日，陜西省人民政府召開新聞發布會，宣布陜西省林業廳去年10月發布的“華南虎照片”拍自紙老虎，系鎮坪農民周正龍一人所為。大名鼎鼎的拍虎者周正龍涉嫌詐騙罪已被提請逮捕，兩名副廳長丟官，另有11名相關官員被處分，陜西省政府承認在處理“周老虎事件”中負有管理責任。

這算是一個句號，也算不得一個句號。

“周老虎”終于第一次被政府部門宣布是假造，民間8個多月的激烈爭論、全國上百家媒體的報道、多個組織乃至華人神探李昌鈺的多次鑒定總算有了定論。然而，案件偵破結果尚有諸多不夠明晰之處，“挺虎”和“打虎”人士都要求有關方面進一步出示證據。

回溯去年10月3日和10月12日，從周正龍上山拍紙老虎到陜西省林業廳宣布周正龍拍攝到野生華南虎，陜西省相關部門僅用了9天時間，把“周老虎”由一只紙老虎變成了野生華南虎；其后又用了261天，把“周老虎”打回紙老虎的原型。

對于苦苦追尋真相8個月的公眾，周正龍進班房與否已經不是最重要的，在其后的利益集團以及官僚生態才是人們反省最多之處。

9天和261天之間的差異，正是“周老虎”背后諸多糾葛的最好注腳。

突現的真相

6月28日一早，8點剛過，陜西省林業廳副廳長朱巨龍就上網了。

這時，平靜了好幾個月的“周老虎事件”又有了動靜，已經有消息稱周正龍供認了造假的過程，陜西省政府將召開新聞發布會，作為“挺虎派”中行政級別最高的官員，朱巨龍的命運很快就將有個轉折。

這個早晨，朱巨龍想了很多，他在自己的博客上發出一篇題為“感悟人生”的文章，通篇卻都是引用電視劇《三國演義》主題曲《滾滾長江東逝水》的歌詞。楊洪基渾厚的歌聲在唱：“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朱巨龍也如是感悟。

第二天上午，朱巨龍就被撤職了，發布會開得比想象中還要突然。在3月的全國“兩會”上，一些陜西省的代表委員還在“談虎色變”。全國政協委員葛劍雄甚至表示，陜西省人大代表如果對“周老虎”沒有意見，是不可思議的。

早些時的6月25日，仍是陜西省林業廳信息中心主任的關克在中午寫下博客《“傳”字打頭的新聞可信嗎？》，意即他并不相信周正龍已經供認了造假，他也引經據典地說“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6月26日，唯一一個還實名支持“周老虎”的專家——北京師范大學副教授劉里遠發表博客《周正龍拍到老虎腳印》，展示了周正龍向他提供的4月拍到的老虎雪地腳印，并對此贊嘆不已。這天，朱巨龍引經言志，“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歲寒方知松柏之后凋”。

3天后，警方展示了從周正龍家搜出的老虎腳掌木頭模型，他們說腳印是周正龍用虎腳模型像蓋章一樣蓋在雪地上的。

現在反觀上面這些6月29日來臨之前的“挺虎”言論，在滑稽之外還能讀出另外含義。在“周老虎”背后的利益集團中，所有被處理的官員也許只是一個個單薄的卒子。陜西省公布的調查結果認定造假是周正龍一人所為，沒有其他村民和公職人員參與其中，這一利益集團的邊際還未劃定。

誰PS了照片？

朱巨龍不表態，關克和劉里遠都不認錯，這是6月29日后“挺虎”核心人員的態度。關克懇請有關辦案人員讓周正龍重返現場，用當初的方法拍攝出相當于“周老虎”水平的照片，這樣，也讓在技術上堅持“周老虎”為真的網民們心服口服，“哪怕只有一張！”

真是殊途同歸，“打虎”人士和“挺虎”人士從不同的出發點得出了相同的結論——周正龍一個人對著年畫虎是拍不出“周老虎”的。

攝影評論家鮑昆的發問更直接：“誰PS了假虎照？”PS是圖像處理的術語，即用專業圖像軟件Photoshop修改圖片。鮑昆曾參加去年底中國攝影家協會對“周老虎”的鑒定，當初時公布的書面鑒定結果有一條是：“40幅影像是具有一定攝影經驗的人拍攝或者指導拍攝，不應是一個毫無攝影經驗者獨立拍攝的。”

陜西省調查結果公布的當天深夜，鮑昆在博聯社發表了自己的懷疑：“根據警方公布的結果。周正龍是順著年畫老虎圖案進行折疊后，用膠帶紙粘貼，放在樹林中拍攝的。可見，老虎原形的邊緣必定是生硬的。可公布出來的假虎照老虎邊緣是經過虛化過渡處理的，周正龍絕對沒有這個能力做這個工作。”

鮑昆在接受《新民周刊》采訪時進一步表示，當初參加中國攝影協會組織的鑒定的專家們就一致認定，“周老虎”照片是一個技術高超的攝影專業人士完成的，因為專家從照片的注釋信息中找不到PS的痕跡，然而，照片中的“周老虎”邊緣是經過虛化過渡處理的。這個困惑讓專家們耽誤了4天時間。

“拍攝華南虎照可能根本不是周正龍。”鮑昆語出驚人，他認為40多張數碼照片拍得非常高明，有的虛有的實，故意造成了所謂的“生命跡象”，而拍攝者為了達到這些目的，拍攝中途改變了對焦方式甚至曝光程序，這些復雜操作顯然不是周正龍可以單獨完成的。

無獨有偶，也曾鑒定過虎照的李昌鈺在今年5月的多場演講中表示，“照片后期處理得相當好，我只能說咱們中國農民的PS水平太高了。”

一個事實是，周正龍家中并無電腦，也不會使用相機。熟知他的同學和鄰居唐世兵去年曾告訴記者，華南虎照真假不好說，但是周正龍沒這個本事造假，“他有這個能耐么？他連遙控器都不太會用。”

“假虎照中的PS是誰做的，和誰組織安排的。這可能是這個案件最核心的問題。現在，這一細節恰恰被‘有意還是‘無意地忽略掉了。”鮑昆告訴《新民周刊》，這個線索才是抵達“周老虎”真相最直接的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