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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靈魂爭奪戰

2008-05-30 10:48:04[美國]惠特利·斯特里伯力/譯茅志恩/譯校
譯林 2008年3期

[美國]惠特利·斯特里伯 著 聶 翔 鄭 力/譯 茅志恩/譯校

他看見了林迪。他就在她面前,而她仍然走著,如此的單薄和疲憊,似乎只能走幾步路了。她的眼睛死一般呆滯無神,但她仍然走著,在她前面不遠處是十四個駕車者組成的小組,大陸先驅隊,墨菲的裝備,間隙領導者,一個特別的機動車輛的集合。其他的游走者正加入他們,而她非??释?,他能看出來, 因為她腳下磨出了水泡,再也走不動了。

士兵們有的身著標準制服,有的穿著單薄而光鮮。六翼天使身著閃光的黑色,戴著白色的手套,頭隱藏在頭盔里,正把大步到來的游走者分成兩組。六翼天使和人類士兵們在一起工作。

突然出現了一陣炸裂聲,一群剛被驅逐到一小塊地方的游走者爆炸了,他們的腿、胳膊和頭四處亂飛。

一個士兵坐在附近的一個接收器背后。他配備著一種奇怪的,像光盤一樣的武器。馬丁知道那是什么,因為特雷弗也有,就在帳篷里,是他從威利的房子附近帶來的。

他觀察著,看見更多的游走者拿著刀朝那些尸體走去,先把尸體鋸開,然后開始享用豐盛的肉餐。這些吝嗇的六翼天使竟是這樣為他們自己喂養俘虜的。多么丑陋的一幕。你還能找到比這種更廉價的方式來迫使他們就范嗎?

他盡力朝林迪尖叫,但她聽不到他的聲音,其他人也聽不到。看看她可憐的腳,她絕對不能去工作了,他們一定會選擇她的。還有他可憐的溫妮,只有上帝才知道她到底怎樣了。

悲傷如此巨大,無助幾乎使他瘋狂。

一陣暖意拂來,如此的愜意與舒適,受到保護的感覺竟是這樣勢不可擋。他覺得,這些天以來他一直期待的、一直祈禱的神終于出現了。可是,那不是神,而是另一個靈魂。他有士兵的勇氣、堅毅和紀律,還有一張士兵的臉,雙唇的線條細窄而有形。

當他試圖把自己向這個靈魂敞開時,盡管是以一種你住在歐柏林的方式——而他又在某種程度上準備接受的時候——另一個靈魂拋出了一段童年的回憶,一個男孩在一個夏夜騎車行駛在馬路上,門廊上飛蛾繞著一盞黃色的燈飛舞,一只老狗站在門廊里,跑下來迎接男孩,尾巴不停搖晃著。

馬丁把這當成是一個暗示。這個暗示講,以這種靈魂對靈魂交流的多層語言,那個試著聯系他的訪客曾經是一個被一只老狗深愛著的男孩。是通過高速洞察力毫無障礙地用腦中的電化學濾光器來檢定思想的結果,馬丁發現,這意味著那人曾經善良而且溫柔——但是,那卻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現在他發現了自己的錯誤,想要回到他童年的狀態。

這個訪客曾經做過邪惡的事情, 但他正要努力解釋,他,他本身,并不邪惡。

這時,馬丁看見了象形文字,非常生動。它們是來自這個靈魂還是屬于物質世界?要區別其中的差異,需要一個專家,而馬丁并非專家。

特雷弗心里的聲音說道:“這就是我想讓你看的。讓諾斯將軍引導你吧?!?/p>

馬丁立即看見了諾斯的臉,僅僅看到了眼睛,眼神中滿是懇求。

當然,馬丁能夠讀懂象形文字。但現在已知的僅僅兩千多個象形符號,要翻譯出來會是一個極大的挑戰。作為所有象形文字翻譯的基礎,離羅賽塔石碑建立的時期在時間上越靠后,翻譯的精確性就越差。他立刻就發現這些是古老王國傳下來的,無法更古老了。它們是文字和數字的混合體,邊沿上四處刻著僧侶潦潦草草的許多筆記。

這些是馬丁所曾見過的最復雜的象形文字,但和所有復雜的文字一樣,它們只是一些更為簡單的詞語,他想即刻從這些文字著手翻譯。這些字的字型非??蓯郏瑢懙梅浅:?。他閱讀文字ur,空著的字符,接著看到了udjat,霍魯斯之眼變成了現代藥方中熟悉的“處方”。他繼續閱讀,認出了拿莫爾的名字,他是古老王國中的第一任法老。之后一些象形文字開始清晰起來:“接連”。隨后是一串不知道的號碼,刻在象形文字的旁邊 。

難以置信,這似乎是一套關于電子連接的說明。

現在,孩子們的靈魂擠滿了房間。帕姆已經來了,正在發送一個長隧道的圖像,隧道里還有某種汽車。接著喬治給大家看了一張落基山脈的圖片,隨后是切恩山軍事設施的入口,通過巨大的鋼門很容易就能辨認出來。

這張圖片使阿爾·諾斯焦慮不安。馬丁能感覺到他的悲傷??墒菫槭裁??他們知道人類靈魂被儲藏的地點,或許他們在這里想了解的東西正在落基山脈的下面。

伴隨著傾瀉而下的憤怒的紅光,一張地圖擲入他的腦中,就如同放在他手里一樣。這是一張他能辨認出一千個地址的谷歌網上的地圖,以霍爾科姆西部為中心 。

一陣戰栗傳遍全身。“放大,”他說道,“再放大?!钡貓D現在指向一個特定的十字路口。

他立刻明白了六翼天使血洗堪薩斯的原因。不是因為他在那里,也不是因為那里有通往另一個人類世界的通道,而是因為靈魂所藏之地就在那里,在美國地理的正中心位置,離黎巴嫩鎮只有幾英里遠,剛剛越過霍爾科姆縣的界線,恰好在他現在正俯視著的十字路口。

這個位置在地磁學方面的意義十分重大,應該是如此??墒?,在這個位置上執行隨機測量任務的人們,只是帶著紙板地圖在毫不知情地四處勘探。

他們沒能找到這個點。他們受六翼天使的思想控制,并為六翼天使做著工程師的工作。

這個判斷是正確的,因為他能感覺到阿爾·諾斯心里狂舞一般的愉悅。音樂從他心中涌出,是歡樂的和聲。他一直在努力,一直努力。他一直都奮力掙扎,想被人發現,讓人聽到他的聲音,但是直到這以前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

馬丁還沒有注意到,他們已經深入到地下尋找這個地方,已經下去很深了。他們返回時,穿過如此多的怪石嶙峋的地方,感覺你自己被它拽著,感覺你敏感的電磁體身軀在密實的物質間行進在狹小的空間里——這是幽閉恐怖癥。他們下去很深了,非常深了。

沒有任何預兆,他突然沖進夜晚的暴風雨中,急速上升到天空。一瞬間他看見堪薩斯寬廣的平原在他身體下面旋轉,云朵接踵而來,他就站到了云端上方。第二個月亮高高在上,那溫柔的月光使城堡般的云朵變成了整個地平線的頂端,隨著閃電而閃爍,十分壯觀。

他感到有人在上面拉他,力量很強,他看見孩子們站在頭頂上的一個高塔里,看著他,對著他笑,請求他上去。但是他在飛滿歌聲的高塔里只想尋找一張面孔,可是,他卻沒有看見那張臉,他沒能看到他的溫妮。

在高塔的上方,一座座房子和一條條馬路在高空中出現,宏偉壯觀。云朵消逝了,月亮也隱去了,純凈的歡樂如波濤一般流過全身。這種歡樂是如此的快意,他不敢相信還有什么能使他如此的愉悅。

這是純潔的、真愛的愉悅,成熟而豐足,充溢著長相廝守的共鳴,一種他曾和林迪經歷過的、令人興奮不已的愛意??墒牵腥嗽谀抢锵胍?,想進入他,想成為他,還有孩子們的笑聲,偉大的合唱,完美的聲音。

什么東西戳了他。很重。在他的臉頰上。

“爸爸!爸爸!”

那是什么?啊,不是天堂,因此他不感興趣。

又戳了一下,更重。別鬧了,走開。

又是一下,還是一樣痛?!叭ツ銒尩?!”

“爸爸!”

那是特雷弗。是他的身子,因為鬼魂的上嘴皮不會有汗珠滾動。特雷弗緊閉雙眼,狠狠地打了他一下,馬丁眼冒金星。

“究竟怎么回事,你打我!”

他的兒子一邊啜泣一邊微笑,緊緊地擁著他。“終于好了!爸爸,你幾乎醒不來啦!”

他一生中從來沒有眼前這種沉重的感覺。靈魂回歸身體就像穿上了鉛做的外套。

“我這樣……多久了?”他低下頭。他真不忍這么問:他在天堂多久了。

他的兒子扶著他的肩。“我也去了那里,爸爸?!?/p>

馬丁搖了搖頭。他不想思考,不想說話,也不想聽那些倒霉的鼓聲。他不想待在這個可怕的地方,他想去那里,那個鮮花永遠盛開的地方,那個不斷使你驚奇的地方。永生不是在同一個古老的世界里永遠活著,而是永遠發現新的世界。

“紀念碑在哪,”特雷弗問道,“誰知道它在哪?”

幾只手舉了起來。“它遠離大路邊,位于史密斯中心的附近,” 蒂姆·格蘭特說道?!澳莾河幸粋€能容納大概二十人的小教堂。實際上它什么也不是。”

“可是,數以百萬計的靈魂就困在那下面?!?/p>

“根據威利的書記載,那兒就是阿爾·諾斯將軍被帶走的地方,”特雷弗說,“它可能在堪薩斯下面,但入口處在科羅拉多州?!?/p>

馬丁覺得切恩山無關緊要。這可能是六翼天使的另一個詭計,想轉移視線。

不對,這小教堂可能是關鍵。如果他們去那里,他們就能發現六翼天使試圖隱藏的秘密?!皢栴}是,六翼天使血洗堪薩斯這個地方的方式,他們對我們這么感興趣——我們僅僅是世界上的一個彈丸之地,一個安靜的角落——我想說,如果紀念碑正好在他們藏匿中心的上方,那么,那就是我們必須要到達的地方。那里就會成為他們的軟肋。”

帳篷里的氣氛變得活躍起來?!澳莾翰皇呛苓h?!币粋€聲音傳來。

“我們一定要親自去?!眴讨窝a充道。

馬丁害怕所有的孩子可能如童子軍一樣沖出去,那樣將注定失敗。要取得成功,秘密行動是根本,還要有速度。最重要的是他們必須快速行進。

外面傳來鬼魂騎手的下巴發出的咯咯咯的聲音。鼓聲又開始響起來。

“我和你一起去?!碧乩赘ポp聲說。

馬丁在口頭上沒有作答,誰也沒有辦法將特雷弗留在這里。他站起來,特雷弗和帕姆也站了起來。但是其他孩子沒有站起來。他能感知到什么,一種心照不宣,但他心里究竟有什么他也不是很清楚。

邁克站起身。他的女朋友哭出了聲,但很快止住了哭泣。她站起來,一把抱住他。他們就這樣站著,這一對年輕人,馬丁看見他們的心邁上了婚姻的圣殿。

她留下來了,小孩子們環繞在她的周圍。

森林現在靜悄悄的,鬼魂騎手沒有嗅到危險的氣味,已經離開了。在西邊,閃電忽隱忽現。暴風雨難道永遠也不會停息?不會的,馬丁知道,除非六翼天使不再折磨這個可憐的星球。所有那些已經抬升起來的海平面將噴涌出甲烷,那是一種氫氧化物,是億萬噸海洋生物的尸體發出來的,還會奔涌出硫化氫,以及其他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氣體。時間長了,這些氣體將改變大氣的構成,六翼天使就能輕松地在這里生存,而全體人類,絕大部分的動物和昆蟲就只能滅亡了。

上弦月在高空中懸浮,月光明亮而清冷,夜晚如此的靜謐,微風拂過時,你能聽到草叢的喃喃細語。這是他熟悉的堪薩斯的聲音,莊稼拔節時,夜風拂掠其間,呼嘯而過,沙沙作響。

“停。”邁克輕聲說。

馬丁感覺有麻煩,腦子里立刻冒出祈禱詞。

特雷弗朝上指了指。馬丁抬起頭看了好一會兒,只瞧見了天空。突然,在月亮的映襯下,閃出一道黑影,張開蝙蝠的一雙猙獰、棱紋的黑色翅膀飛來飛去。接著他看見了一道又一道的黑影。當他的眼睛開始尋找天空中的移動物體時,他明白,空中盤旋著的不是一只六翼天使,而是幾十只,不,是成百上千只,浩浩蕩蕩地,數量急劇攀升。

在月光下已經有成千上萬只了。

什么東西被特雷弗拿在了手上。馬丁知道很清楚,那是從另一個世界里帶來的槍,他在悍馬車上撿來的。這槍在這有用嗎?法律允許使用嗎?

“好了,”邁克說,“現在,你們以尋常的方式想一下,溫特斯博士和我們是絕對不會害怕的。原因是,我們正在做你們一直想做的事情。你們要默念祈禱詞,溫斯特博士,你得始終把祈禱詞記在腦子里——現在你就想著死亡谷,用祈禱詞使自己平靜下來吧。但千萬不要貿然行事。”

他回憶起弗朗尼的祈禱詞,在腦中念著,并開始重復。當然,他不是什么信徒。如果有些許相信的話,他只是一個杰弗遜式的基督徒,是基督的敬仰者,不過,他是不相信基督會復活的。不管怎樣,佐伊說得對,如果他不是信徒,祈禱文本身只是自我中心主義的一種形式?

他意識到邁克正在看他。他們都在望著他。

——十四個司陰府之神。

——十四個通道交會處。

——十四個神圣的遺址。

——十四個黑色的透鏡。

“溫特斯博士,你現在明白了嗎?”

他點點頭,但他不理解。過去神奇而偉大的數字是七,完整的八的數字和完整的生活。那十四是什么?

“復活的數字,通往天堂的鑰匙,”特雷弗說道,“六翼天使討厭的正是復活的力量,因為這是他們所不能擁有的。這就是他們偷竊靈魂的原因,想要從我們的美好中找出一點天堂的味道。正因為如此,他們就來到這里,不是為了土地,而是為了靈魂?!?/p>

他們徒步穿過被摧毀的森林,跨過被拔起的樹木,通過已成廢墟的庭院。在第二個月亮慘白的月光下,他看見第三大街教堂的白色尖頂仍然豎立著。同時,他們從鷹隼站立的巨大的圓柱下走了出來,它們看不見他們,因為他們一點也不恐懼。

他們到達了帕姆家的庭院,他看見她們的房子已經被六翼天使毀成了殘垣斷壁,跟他的家沒有兩樣。六翼天使沒有料到,他們的一些受害者會從攻擊中獲得力量,找到那些危險的微病毒顆粒,并搜索著哪怕一絲有用的信息。

帕姆情緒沖動,跑進房子里消失了。馬丁的腦子閃過一幅圖,看見了一把汽車鑰匙,但知道她的心正把她帶回自己原來的房間,帶回到她喜歡的房間,而且他看見她正瞅著一片廢墟、滿地狼藉的家,知道她正感受著他曾經歷過的同樣的恐懼。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必要說話,他們能在心中聽到她的震怒,甚至馬丁也能聽到。而且,等一會兒,他們還能聽到六翼天使扇動翅膀所發出來的越來越大的響聲。他們看著她,她的恐懼就像空中的一顆明星,于是,他們又發出了絕望、急切的哭喊,哭喊聲的音量跟魔怪的數量一樣急劇上升。

房子里安靜了。她意識到自己的情緒會帶來的影響。

沒有人敢動。頭上快有一百雙腳了,鬼魂騎手蜂擁而來。黑暗的樹林中傳來了他們咯咯咯的聲音。他們露出鋼鐵般的尖牙,開始朝這邊行進。

一輛卡車停在車道上。他們走過去,發現它到處是槍眼。離車道較遠的地方有一堆東西——人的殘骸,已經沒有辦法辨別了。

當他們沖進駕駛室,帕姆試著鑰匙?!拔覀冃枰孥E,謝謝老天爺?!彼f道。

卡車的引擎轟鳴起來。

一聲劇烈的撞擊,汽車頂板受到攻擊,馬丁的頭朝前沖了一下——還好,沒有出事。巨大的爪子穿破了金屬,不停地撕扯著。

“爸爸,埋頭!”

引擎吼叫著,還沒有啟動車輛?!翱禳c啦!”帕姆說。

這是一個雙排座的駕駛室,特雷弗和邁克坐在最后。特雷弗從座位中間往前躥,因為越來越多的魔怪落到周圍。他們的頭向前擠,嘴張得大大的,露出整齊、鋒利的牙齒,嘴巴一張一合地發出致命的響聲。

魔怪落在車上,越聚越多,馬丁可以嗅到他們的呼吸。一股硫化氫和腐肉相互摻雜的味道使他胃里一陣絞痛,胃酸刺激了喉嚨。

這時,一個鬼魂騎手的頭向前擠,從擋風玻璃邊沖了進來,牙齒快咬住馬丁了。特雷弗操起圓盤武器開槍還擊。

沒聽到槍響,那魔怪的頭卻被炸開了花,上下兩片喙轉了一圈,砸在對面的車門上,眼睛被炸成了玻璃凝膠狀。他被打得朝后飛起來,摔在了車道上,舌頭在被傷毀的臉上擺來擺去,五十英尺寬的翅膀瘋狂地拍打著,震得車道都抖動起來,連卡車都隨著那拍打聲晃動。他掙扎了一會兒,終于死了。

一聲悶雷般的巨響,其余的魔怪飛走了,就像蒼蠅從春天的小溪上飛走一樣,十分恐怖。

馬丁意識到卡車啟動了。帕姆駕著車,加大油門朝街道疾駛??ㄜ嚹脒^車道上那個魔怪的尸體,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車子顛簸了一下。

“對不住啦?!彼f道。

他們坐在破爛的卡車上向哈羅鎮駛去,在哈羅鎮換了另一輛車——是博比的警車,停在學校干線上,門還開著。馬丁心想,這就是他迷失的地方。鑰匙還在車上,油箱里還剩下四分之一的油,前排座位之間還放著一支手槍。他們坐進了車,馬丁駕駛。

他們沿著杳無人煙的36號公路靜靜地行駛,偶爾看到一輛紋絲不動的汽車,除此以外,再也看不到任何有生命的跡象。

“這真是一種可怕的武器?!瘪R丁對特雷弗說。

“彈藥幾乎空了。”特雷弗回答。

“強光快來了,”邁克說,“我們要抓緊?!?/p>

馬丁掃視天空,尋找橙色圓盤的蹤跡,但什么也沒有找到。他踩緊油門,把警車開到了一百二十碼,接著是一百三十碼。博比把這輛車伺候得真的不賴。

“向右轉?!边~克說。

“我以為是在史密斯中心。”

“紀念碑在191號國道上。”

馬丁向北轉到了281號國道。田地一片荒蕪,鄉村空無一人。

“向左?!边~克說。

又走了一英里,馬丁看到路邊不遠處有個小紀念碑,離紀念碑不遠有一幢小建筑物。

“不錯,”邁克說,“你說對了。現在怎么辦?”

他們下了車。馬丁帶上了博比的手槍。

邁克拿過槍,默默地關掉保險?!斑@可是裝八發子彈的半自動槍,”他說,“不是七發?!?/p>

“沒裝子彈嗎?”

“溫特斯博士,我來拿槍?!?/p>

馬丁同意了。他走向小教堂,這是一座白色的、可移動的建筑。門沒有鎖,他推開門,里面有幾條靠背長椅、一張桌子,桌子后面的墻上掛著十字架。他發現那不是一個普通的基督教十字架?;教稍谑旨苌?,四肢長短相同。他納悶在堪薩斯鄉村里竟有人把十字架做成這個樣子,做出這樣一個古老的符號。這種太陽十字架標志著至點和二分點,涉及人類最深的記憶和最玄妙的知識。它源于一個思想與現在截然不同的時代,卻在世界上創造了奇跡,因為我們順從了上帝并因此不靠單調的思維而僅憑微妙的直覺行事。

“那女的是誰?”帕姆問道。

一時間,馬丁感到困惑。隨后,他也看到了她,一個立在教堂角落的身影。身影一動不動,乍一看像是黑暗中的一塊更加濃黑的陰影。但是,他注意到她的眼睛在房間的角落里掃視,那是一雙忽明忽暗的眼睛。他能看見她的苗條,也能看出她的年輕。

詹尼弗·馬澤爾向他撲過來。剛才他還在想這身影是否是活物,眼下他已經被撲倒在地。他的頭被狠狠地撞在地上,整個世界像要在一片閃光中離他而去。

她的雙手掐住他的脖子,死死地掐著。他的頭感覺就要爆炸。說時遲那時快,一股帶有潮汐波巨大能量的強光涌進門窗,將整個教堂的玻璃打得粉碎,門砰砰直響,最后擊中那面墻,將十字架打落在地。

馬丁直視著馬澤爾的臉,她的眼睛越來越鼓,隱形眼鏡的鏡片爆了出來,將她作為六翼天使的金色而卑鄙的眼睛暴露無遺。借著她眼睛周圍的光,他可以看見孩子們在有序地移動,而且聽見他們的思想在低語。

馬丁把馬澤爾的頭扳回來。她的嘴張得很大,一邊尖叫一邊伸出又黑又長的舌頭。特雷弗把槍戳進她的嘴里,扣動扳機,她柔軟的身體便在一片綠血中向后飛去。她的頭爆裂了。

“多虧了這道光!”

“別想了,馬?。 迸聊反舐暫暗馈?/p>

“順其自然,爸爸!”

當他把注意力從自己的思想上轉移到身體上時,他覺得他的靈魂也回歸了。他知道那道光已經不知不覺地在他身上起了作用,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隨后,帕姆走到那個角落,馬澤爾剛才一直在那里站著,她終于被消滅了。

好大一陣,馬丁都覺得她是從一道隱門里逃走了。但是,當他聽見腳步的回音時,他明白了一切。這種具有欺騙性的門他在從前工作過的埃及的一些寺廟里見過。尤其是在秘魯,秘魯古城庫斯科有很多這樣的門,這些門今天只有印加人知道。在堪薩斯找到這樣的一個門——嗯,放在以前他一定會非常驚奇。

馬丁移動了一下身子,屏住呼吸,把精力集中在身體的感受上。他拋開所有的思想和恐懼,發現自己能夠輕而易舉地在強光下走動卻沒有任何危險。孩子們壓根兒就不擔心這回事。他和其他人一起,穿過教堂的廢墟,徑直走到那個角落,只感覺到它讓出一條路來。周圍一片黑暗,他發現自己的腳踏在了陡峭的黑色臺階上。

他們打敗了那道強光,如果人類在來不及挽回之前就認識到自己的靈魂,整個世界也一樣能戰勝它了。可是,六翼天使滲透到我們中間,散布謊言說我們只是一具軀體,還說靈魂不可理解、不可以用科學解釋,甚至還說科學本身就是一種奇怪的探索,與天國沒有任何關系,但事實上,真正的科學都探討天堂和頓悟。

他們一直往下走,空氣突然變得越來越濃,溫度越來越高,大家感覺到了憋悶。這是地獄里的空氣,似乎要很快遍布他們這個世界的每個地方。空氣的濃度更高了,它將首先填充位置低的地方。

他落在隊伍的最后,順著鐵臺階往下走?;璋档墓鈴南旅嬲者^來,頭頂上一片黑暗。

“我們已經走過了?!彼f。

沒有人回答。

他們向下走了很長一段時間。馬丁記得威利的書里描寫了阿爾坐升降梯的情節。阿爾走了幾英里才到地面。

下面的光更加明亮了,那是一種藍色的光線。他們繼續不斷地往下走,狹窄的樓道看得更加分明了?!斑@就是我們的向導。”邁克說道。

馬丁知道靈魂發出的光的顏色是藍色,這也是世界的顏色。地獄是棕色的,人類的土地是最淺的藍色,是他們的水和死亡之光的顏色。

“我們能確認嗎?”馬丁問。 他們已經向下走了兩百步,他在這片狹小的空間里開始有一種明顯的幽閉恐怖的感覺。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這里的深度或是狹小程度究竟如何。在閱讀威利描寫的阿爾在切恩山里不斷下降的那一段文字時,他幾乎感到難以忍受。那一段寫得太生動了,他感覺自己被包裹著,埋在巨大的巖石堆里。

“啊,我的天!”

帕姆從下往上喊道:“怎么了?”

他到達了臺階的最底部。起初,他只注意到了顏色——金色、綠色、紅色、黑色。他不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東西。很快,他明白了?!斑@是世界上最奇特的房間。”他以前見過,當然不是在身體里,也不是用自己明亮的眼睛。

“后退,爸爸。將你的注意力移開?!?/p>

“我不能將注意力移開!你看不見這是哪里嗎?這就是我們看到象形文字的地方?,F在我們活生生地站在這里了。這是這個星球上最了不起的古代王國的淺浮雕樣本。而且它就在美國的中部!”

“爸爸,聽我說。如果你讓它控制你,我們就會有麻煩。因為我們不在美國,爸爸。這里是地獄,他們一旦知道我們在這里,我們就完了。”

“我們通過一道門了嗎?”

“我們仍然在地上,但是在地獄?!?/p>

“加油,”邁克說,“我們有事可做了。需要把事情弄清楚。”

馬丁跟著他穿過那個奪去阿爾·諾斯生命和靈魂的房間,接著又跟他們一起穿過一道矮門。這里是強光的發源地,那是怎么的光啊,是穿透你的血肉、讓你用哭泣感受你的存在的生命之光。

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看見,一個巨大的山洞里亮著藍光,仿佛是一個只能讓陽光照到表面的水下洞穴。在他們面前,不計其數的玻璃試管鋪排成了海洋,每個試管都是三英尺長,插在巨大的黑色插槽上,個個都裝著鮮活的靈魂,簡直就是登德拉寺廟壁畫的復制品。除了這些管子閃著生命的火花外,你還能看見管子里的燈在跳動,使整個房間里不停地閃爍。

特雷弗、帕姆和邁克依次慢慢地跪下,馬丁也跪了下來。照在他們身上的光不僅活泛,而且活力四射。他們能看到數百萬個夏日的清晨,露水灑滿了全世界的鮮花,那是斗爭和幸福的標志。他們也能聽到到處都是人聲沸騰。

人類的花朵就在這里。

“我們現在做什么,爸爸?”

“我不知道?!?/p>

第二十三章

12月21日,最后時刻

在地獄:聯盟

威利看到他們又在穿過同一條寬闊且浸滿了水的大街,便意識到他正被灌油。那兒有成堆的紗、農具、籃子和漆刷,還有錚亮的短柄斧頭。

他可能和其他人一樣,也成了改頭換面的人,但是他不站在他們一方。不會的,他是聯盟會員,他曾經記得這點。在把他變成間諜的問題上,他們的看法是對的。他是一個間諜,但并不優秀,就在他屁股被拖住的時候,他就知道這是可能發生的最壞的事情了。

威利仔細檢查了馬車的每個角落,但馬車做得像堅固的保險箱一般。該死的車把式時常會把艙門打開一個小縫往里面拉屎撒尿。威利直往后縮,可是這地方臭氣熏天。他想知道是否他自己的大便現在也是黃色?

馬車停了好長一段時間,威利才弄明白它沒有再往前走了。他聽到一系列的咔嗒聲,門砰的一聲打開了。這個地方的天空十分暗淡,灰蒙蒙的,泛著棕色,他的眼睛有點難受。

他陷入到失敗的危機中,他知道。

“準備吃午餐,”逮捕他的魔怪說,“我聽說,你的手伸到我這里來了?!?/p>

他的手。這是什么地方。身陷馬車后,他除了思考,什么也做不了,他想起了自己更多的真實生活。如果你尋找——仔細地尋找——你不可能找到威利·戴爾在1995年12月26日之前的蹤跡。在那一天,他實現了一次轉變,進入了人類生活,那是他煞費苦心為自己打造的?!巴ご鳡枴北粍撛斐鰜恚芙M織的派遣,以小說家的身份進入了人類的地球??墒?,他的第一本書《外星歲月》,寫的是他被誘拐到了外星上,這其實是他在到達人類宇宙前相關生活的折射。

威利的眼睛適應了光線,發現自己站在一幢很熟悉的巨型建筑物的前面。它酷似耶魯大學校園里的骷髏社的墓碑。但那座墓碑并不大。這幢建筑足有兩百英尺高,像一根巨大而丑陋的獨塊巨石。

與城市的其他地方回蕩著吼聲、尖叫聲、蒸汽排放聲、馬車轆轆聲,以及各種各樣不能辨別的叫囂聲、笑聲和咆哮聲的情況相比,這里算得上絕對清靜。

骷髏社由威廉姆·亨廷頓·羅素創立,他的同父異母的哥哥薩姆曾幫助英國將鴉片運進中國,以重新換回那些曾經耗費在中國茶葉上的黃金。英國的統帥們不想自己去干這件事。那時可能是19世紀50年代了,但鴉片貿易仍舊在繼續,羅素可以毫不費力的使整個中國染上毒癮。

“你高興嗎?”他問那個逮捕他的人,那人還咧著嘴笑呢。

“是的,我很高興?!?/p>

“那你真渾蛋?!?/p>

“我能把你的手指做成肉干嗎?”

“你要到地面去嗎?”

“那我可真是好運氣。沒有錢呢。”

威利想到了那個破地方,此時成群的六翼天使正被送往那里。

“得花多少錢?”

“你有什么都得填進去。我的意思是你必須得有點什么東西。他們可不會考慮像你這樣吃了上頓沒有下頓的人,也瞧不上這破馬車,我們值不了一張票。我住在那里,你知道,當然是指還沒有被別人占領以前?!?/p>

“這么說你很窮了?”

“窮得丁當響,所以——”他停了下來,側耳聽了聽,威利也跟著聽。哀號聲傳來,令人心涼,很快聲音就越來越大了?!肮蛳拢 ?/p>

威利沒有爭辯。他跪在堅硬的地面上,地上還有一些小蘑菇,有點像暴露的人腦。這時,一隊飛行的氣墊車從天而降,在離地面一英尺左右的高度懸空地停了下來。只見車上都裝著銀色擋板,車手們穿著金色金屬制服,戴著閃亮的金頭盔和面具,讓摩托車輪飛速旋轉著以保持平衡。

緊跟著是一陣嗖嗖的聲音,一輛豪華的氣墊車出現了。這種機器比破舊的馬車和地獄里的整個普通世界著實先進好幾光年。

他當然知道車的主人誰,薩姆森將軍。他的護衛隊向他鞠躬,他也跟著鞠了一躬。咔嗒一響,他能感覺到有人正從車上下來,走了過來。

“你好啊,威利?!边@人說話時一直口吐泡沫?!拔乙婚_始就知道。應該知道嘛。我印象十分深刻。我永遠不會告訴她的,但這手術做得實在漂亮?!?/p>

“謝謝?!?/p>

“順便說一句,我剛剛強奸了你老婆。把他帶走?!?/p>

他被人從后面踢了一腳,身子一下飛過大門。大門已經悄悄地打開,像一個張著口的洞穴。

威利穿過黑暗的前廳,薩姆森為他們倆打開了內室的門。巨大的金色地板猛然喚起了強烈的記憶。在他的家里,大家聽到一個傳聞,金色的地板是貪婪的獨裁者聯盟的象征,他們已經統治了半個星球。

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跨著大步走了過來。她滿身珠光寶氣,頭發光亮雪白,身著威利見過的最為華麗的衣服。她的臉白得發亮,體型嬌小迷人,容貌精致。他知道她就是這個世界里臭名昭著的統治者厄喀德拉。她的家族已經占據統治地位幾千萬年了。

她們家族所有女性的名字都是厄喀德拉。當一個人死亡后,另一個克隆的新厄喀德拉會天衣無縫地取代她,任何人都渾然不知。這里從不存在接任的問題,不像聯盟,聯盟是單一的民主制,時刻都處于混亂之中。

“過來,間諜。”她說,“我要在宴會上找點樂子?!?/p>

他們穿過大廳,他看見李·雷蒙德、羅伯特·馬葛布威和安·柯爾特正在玩游戲,把骰子投擲到似乎是桌子的東西上,這桌子由翡翠和紅寶石制成,鑲嵌在上面的純鉆石發出一片耀眼的光芒。他認出了這個游戲,這叫塞尼特棋,是在西洋雙陸棋出現之前就有的古老的埃及游戲。在人類世界,塞尼特棋的規則被六翼天使所隱藏了,但在這里卻沒有,塞尼特棋的玩家們此時正以靈魂作為賭注。

他不太肯定他們是不是人類,也許他們只是喜歡在人類的軀殼里行動,并炫耀這個軀殼。

“想不到你對人類社會的滲透力這么大?!?/p>

“可惜不是在兩個人類社會都能滲透到這種程度,比我希望的還差得遠??峙略谶@一個輪回,我們只能成功地滲透了一個?!彼W爍的金黃眼睛看了他一眼,“不過我們馬上就到手了,你這聯盟的狗屎!”

柯爾特變形成了一只菜色的爬行動物,她身上長滿了巨大的、泛著泡沫的鱗片,朝威利走來。她的黑色舌頭伸了出來,他看見了因過量吸煙而發黃的、尖利的牙齒。威利感覺到她想勾引自己。馬葛布威很明顯就是她的六翼鬼怪丈夫,他匆匆跑到她身后,想給她披上一條斗篷。

“安想在我們吃飯前和你上床,”厄喀德拉說,“這可是她的性癖好,喜歡和自己的點心玩一玩?!?/p>

他們來到一個很高的窗戶邊,上面掛著窗簾。“打開,”厄喀德拉對薩姆森惡狠狠地說,“我就是想讓你看看,你這聯盟成員。”

威利發現她把自己帶到一堵很大的黑墻邊,墻上有一些巨大的杠桿。他知道,這些是標量控制器,是用來操縱那些部署在另一個世界的巨大的透鏡的??墒?,窗簾掀開后,他看到一塊鮮綠的草地,好像是畫出來的,上面擠滿了各種各樣的人,有的是爬行怪獸模樣的,有的是人形,或者看起來像是人類。他們當中自然少不了政客,一大群皮笑肉不笑的政客,還有穿著十幾個不同國家的制服的軍官,各個皇室成員的代表,搖滾明星,CEO,電視明星,牧師,毛拉,古魯——事實上,地球上每一類領袖和權勢人物都不少。年輕貌美的女性六翼天使裸著身子在他們中間左右周旋,她們的鱗片雪白透亮,好像是剛被制造出來的一樣。她們端著的托盤里擺放著燒烤的手指、耳朵和腳趾頭,還有一瓶瓶咝咝冒泡的香檳酒。

草地的一邊是一排精致的黑色鉻制烤肉架。威利發現這是本地產的斯特拉特莫爾牌的烤架,跟他廚房里的烤架同屬于一個牌子,只不過這種型號更為高級。噴火頭從平常的四個換成了十二個。大多數烤架都是自動翻烤的,架上的人還在掙扎、抽搐著。每個烤架后面都有一具完整的尸體,被掛在一根長長的大釘上脫毛。尸體蒼白的膚色顯示,這些正在加工的食物當屬年輕而鮮嫩之列。

她指著一個空烤架說:“下一個該輪到你了?!?/p>

他想尖叫,想逃跑,只要能讓他逃脫這場似乎無法幸免的厄運,任何事情他都愿意做。可是,糟糕的是,他發現外面這個聚會并非是為了慶祝抓到了他,或者說不僅僅是因為抓到了他,而且還是為了慶祝在大樓后的山谷里將要發生的一場大事。

在山谷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純黑色的圓形透鏡,透鏡的表面反射著正午慘白的陽光。透鏡的周圍站滿了數以百萬計的六翼天使,隨時等著一聲令下就會蜂擁而上。他看到了男人、女人和孩子,耳邊傳來嗡嗡的聲音和其他一些動物的啰里啰唆和長吁短嘆。但最刺耳的還是六翼天使發出的聲音,只見他們推推搡搡、相互指責、爭搶位置,有的試圖搶過女人們帶著的籃子,打破里面那些黑色、橢圓形蛋卵,引發出女人們興奮、爭吵般的尖利聲音。

他覺得今天是必死無疑的了。他帶著空白的記憶在極度的危險里生活了很多年,這很容易讓你軟弱下來——軟弱得讓你幾乎不可避免地走進樹林中那個滑稽的小門。他愛他的家,雖然貧窮,但非??蓯?,值得為之而奮斗。他的家人吉兇如何?他們會躲過這一劫嗎?也許,孩子們在夜里可以借著夜色的掩護幸免于難,而布魯克早上的時候應該正好躲在密室里吧?

安朝他靠近了一些,他想也許可以制造一點小小的混亂。在這個階級傾軋的社會里,她肯定有著某種特權。很明顯,他沒有太多的時間了,但小小的紛擾也許能讓他爭取到一些時間。

他轉向她問道:“非得是我嗎?”

她聳聳肩膀?!爱斎坏檬悄??!?/p>

他走向她,同時也拉近了與她身后的墻壁的距離。

“衛兵,”厄喀德拉輕輕地說,“盯著他?!?/p>

薩姆森帶了一個穿著金鎧的衛士走過來。

威利自然還被綁著,但他走到安·柯爾特跟前,低頭看著她。她的鱗片豎了起來,眼瞼下滲出一種黑色的物質,聞起來像硫磺。

“安,”她的丈夫嘶聲說道,“你不要妥協。”

她渾身都冒出煙來了。很明然,她喜歡男人被綁住的樣子。

威利發現了機會,只在一瞬間,機不可失。他張開嘴,舌頭在牙齒后舔著,盡量模仿出妓女的姿勢。

她哧哧地笑著。她的呼吸中帶著死亡的麝香氣。

“來人,把這些孩子弄走!” 馬葛布威叫道。一些孩子偶然發現了,都要圍上來看看熱鬧。

“這也是對他們進行教育的一部分?!倍蚩Φ吕f道。她的丈夫站在她的身邊。威利已經忘了這個龐然大物的名字,但他那光滑的黑色外套、閃閃發亮的皮膚和明亮警惕的眼睛讓他過目難忘。又是一個古代的君主,通過克隆復活后仍然欺時盜世。

他歪著頭,感覺柯爾特的舌頭伸進了自己的嘴里,就像一口被別人嚼過了的煙草。

他肌肉緊繃,蓄足力量,全身心都專注于自己的孤注一擲上。他跳了起來,那些蜥蜴樣的怪物們可不像人類那樣只能在陸上行走。他們也沒有什么感覺,既不會感覺疼痛,又不會感覺到愛和快樂。但是,他們的身體強壯得可怕,他過去也很強壯,經常保持著良好的身體狀態,為此他還得感謝自己在巫師哥爾德家中著魔似的揮錘鍛煉的經歷。人們看到他像機器一樣壓折金屬時,都被嚇壞了。他不知道為什么自己的身體會變成這樣,可他就是喜歡游泳、跑步、拳擊、空手道,什么都喜歡,喜歡到不能自拔。

早些時候,衛兵犯了一個錯誤。他把威利當成普通人類綁了起來,生怕把這種比六翼天使脆弱得多的家伙的皮膚蹭破。威利很容易就把手解放了出來。

可惜,他沒有槍了。他們當時把槍留給他,就是想看看當衛兵把它拿走時他臉上的失望表情?!斑@玩意可真值不少錢?!毙l兵拿走槍時這么說。

在這一瞬間,在他和寬大的控制板之間一個人也沒有。他抓住一根操縱桿,把它扯了下來。接著又照樣扯下一根。他這么干,覺得滿足極了,忍不住咆哮起來,尖叫著,扯下了一根又一根操縱桿。

厄喀德拉咆哮起來,她的丈夫——名叫巴列斯——向他撲了過來,結果撞到了馬葛布威身上,馬葛布威也跌倒了。薩姆森轉過身,安·柯爾特用蛻毛的吊鉤一下子抽過來,抽得他皮開肉綻,露出了紫色的肌肉。他疼得尖叫起來。當皮毛干燥后再蛻毛感覺還不壞,但這樣活生生被扒下皮來可是痛徹心肺。

他們是聯盟的人!柯爾特在人類世界里的偽裝簡直令人叫絕——她居然是那個極為激進的社團的代言人,這讓人覺得聯盟里的人簡直太荒唐可笑了。

威利跳起來,一腳踢到了巴列斯的腦袋上,他感覺已經把他的頭蓋骨踢得粉碎。巴列斯腦漿飛濺,嘴里含糊不清地說著什么,往后倒在沖過來的衛兵身上。

“薩姆森,把飛車開過來!”安大叫,“快!”

“它被賦靈了!”

“它當然被賦靈了,你他媽的笨蛋,快去!”

一陣輕微的噼啪聲后,安化成了上千塊紅色的碎塊。一個衛兵將武器對準了威利,威利趴在地上,把厄喀德拉推到武器開火發出的射線里。

厄喀德拉的腿和下半身血如泉涌,跑了幾步,倒在驚慌失措的衛兵腳下。她的上半身從齊腰的地方飛出去,掉在地上的血泊里,發出噓噓的聲音。她揮舞著手臂,撕扯自己的頭發。孩子們把整場戰斗當成了一場游戲,又是驚叫又是嬉笑,圍住她,時而跑過來擰一下,又尖叫著跑開了。

威利穿過房間,聽到了更多的槍聲。一伙鬼魂騎手從繩子一般粗的蛛網上蕩下來,那蛛絲像滴著膠水一樣。可是他已經跑到了外面,氣墊車正好停在那里,護衛它的摩托車整齊地排在地上。

他把它們踢開,鉆到車里。他期望氣墊車可以阻擋薩姆森進來,他使勁關上了車門。

“你好,兄弟?!睔鈮|車向他打了個招呼。聽到這聲音,威利震驚得像當頭潑下一盆冰水,卻又像創世第一天的黎明那樣的欣喜。

他已經三十年沒有聽到他的哥哥大聲說話了,可是他立刻辨認出了他的聲音。

當威利還是一個小孩子時,公司的掠奪者就把他親愛的哥哥殺害了,還綁架了他的靈魂。他的哥哥曾是一個偉大的戰士。威利一家一直把他的英勇勛章和各項軍令狀珍藏在家中的玻璃框里,當作引以為傲的紀念品。威利之所以來到人類世界,是因為這需要很大的勇氣,而他就是想證明,他也有為聯盟戰斗的能力。

他們飛上了天空?!案绺?,他們偷走了你的靈魂?”威利問道。

飛車沒有回答,這使得他感到有一絲不安。地獄是一個充滿了騙局的地方,也許——

威利低頭俯瞰他們正在盤旋的地方,看到下面的透鏡周圍聚集了從未見過的龐大的人群。但透鏡似乎不太正常。黑色的鏡面變成了憤怒的紅色,像沸騰翻滾著的火山熔巖。那些拼命想逃脫的人群反而從四面八方倒在地上。這個巨大的火堆上升起了陣陣濃霧和水汽。

“他們會死嗎?”

“我想他們快要解脫了。不過這不大對勁。實在是太不對勁了?!?/p>

“哥哥,這些年來你的靈魂一直被鎖在這車里嗎?”

“不,這車是我昨天偷的。我有很多個軀殼。我只把它們當成是我的水中呼吸器,在我進入物質世界的時候才會用得上它們。而且——啊噢!”

氣墊車發出一陣憤怒的啪嗒聲,迅速朝上飛升。威利有那么一刻感到眼前一片黑暗。等他恢復神智時,看到車窗外是一道道飛馳的閃電。“脈沖,跨距?!彼绺缃忉尩?。

有一種可以發射高速等離子電子的武器,可以把像他哥哥一樣的飛車瞬間燒成灰燼。

“快開著我飛,兄弟?!?/p>

“我?我不會開!”

“可你小時候就是飛行員的料子?!?/p>

“你怎么知道?你已經……死了?!?/p>

“我跟家里的每個人一樣都很正常。我把聯盟的人騙了,他們以為抓到了我的靈魂?!?/p>

車里充滿了不祥的紅光,車在空中劇烈地顛簸著。

“兄弟,我要你找回你的飛行本領!現在!”

這些話使威利的腦中涌起了回憶,他想起曾經鉆進過這種機器的控制艙,操作過兩根桿子,還用它的武器對著空中的目標開過火,他還曾在模擬戰斗和機動飛行中表現得非常出色。

他曾想過要當一名飛行員,但他的能力傾向測驗使他不得不棄武從文、加入了腦力勞動者的行列。他現在意識到,他的哥哥以前就是一名特工了?,F在他全想起來了他作為聯盟一員的童年生活,他受過的訓練……還有那么多令他不堪回首的痛苦的記憶。他曾經有過一個女友。他和她結了婚。他曾經在地獄、在聯盟有過一個妻子,這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讓他念叨的好事。

飛車顫動著,座艙里充滿了煙霧,防火警報響了起來。

“你快來開!”

威利抓住了控制桿,把氣墊車開得東搖西晃的。他瞄著顯示器,那上面顯示了地面脈沖發射器光標。他來了個大轉彎,頭朝地下,加大油門,用力放下了兩根操縱桿。

氣墊車像一只俯沖的鷹,直直地朝下方沖去。脈沖向四面八方噴射著。它們按著連續的三角剖分線發射,而威利對控制器的隨機操作卻使得他自己也無法準確把握自己的航行軌跡。

當他接近它們頭上時,它們開始改變了射擊的方式。情況對威利有些不妙了,他可能會被擊中。“你裝備了武器嗎?”他問哥哥。

“當然沒有,我只是一輛運動車!”

“問問而已。堅持??!”

“我感覺我的龍骨快不行了,我的龍骨快不行了!”如果被賦靈的機器上設計有合適的神經系統,附在機器上的靈魂就能夠像感覺身體一樣感覺到機器本身的狀況。

威利開始平穩地飛行。他正在穿越一片開闊的上空,朝著貴族狩獵的領地駛去。真時尚,他能看見房屋,似乎是英國鄉村外的某個地方。他的哥哥說道:“我看見十二個妖怪朝我們這邊來了。”

威利開進了森林,穿行在樹叢中。

“你會毀了我的!”

他接受了馬丁的兒子特雷弗的建議,一切順其自然。當他們開辟出一條森林通道,駕駛在一條小溪上時,他用雙手不斷揮舞著。這里遠離城市,遠離污染,也遠離了集團,這里可以說給溫室效應宣判了死刑。其實,給每一樣東西都被判了死刑。死刑不但是控制人口的一種形式,而且還可以保證大眾的娛樂和食物。

這時,他看到了一堵墻,那堵墻是集團在聯盟周圍修建的?;野档膲Ρ?,徑直向前,無邊無際。他將控制桿往后一拉,控制桿跳了起來,所有的一切突然都改變了。

這里是一片曠野,郁郁蔥蔥的,還有芳香馥郁的果園。所有的一切都是綠色,天空是一片混濁的藍色,而不是預示暴風雨的褐色。他想晚上會有稀疏的星星。在這里,不提及全球變暖是非法的。

“我會帶自己回去的。”他的哥哥說道。

“是的,因為我也不知道會到哪里去?!?/p>

“我在用脈沖發送密碼。如果我們現在不逃的話,空軍可以看見我們了。我們到家了,兄弟。”

威利的心隱隱作痛,他看到了聯盟里綠色而肥沃的土地,就在他們腳下迅速飛過。他的家園。他看到那些房屋,他甚至能看見漂亮的百葉窗。聯盟里的大部分人都是農場的工人。他也在農場干過,他可以看到,在東一塊西一塊的土地上,收獲時節就要來臨了?!敖衲甑氖斋@時間推遲了?!?/p>

“冬季遲遲不來,天氣太過暖和。要是第八號行星能打一場漂亮仗的話,我們就贏不了,只會慢慢敗下陣來。今年的墨西哥暖流在這里停留四個月。阿瓦隆幾乎冰凍,而在這里,大量的玉米作物都燒焦了。”

“集團那邊怎么樣?他們肯定也覺察到了?”

“現在那里干農業是違法的?!彼nD了很久,說道,“我想你已經注意到他們吃的是什么了?!?/p>

“我注意到了。”

他們沿著鵝卵石車道下來,到了一塊不是很古老的沙巖跟前。在古老的墻壁上,隱約可以看見破舊的、代表好運和快樂的大毒蛇雕刻。這里是他們的家園,的確,他感覺到,這里是他的靈魂睽違已久的地方。

他跨出氣墊車。“我希望你能進來,哥哥?!?/p>

“這次旅行結束后,我要永遠回歸到本體,我期待著那一天,威利?!?/p>

“我不想獨自住在這空蕩蕩的屋子里!”

弓形木門打開了。一個人影站在陰暗處,一只可愛、尖細的爪子搭在門柱上。

哦,這簡直不可能。

“塔利亞?”

“阿克特里爾?”

“是的?!彼幕卮鹜耆菬o意識的,根本不用思考。阿克特里爾是他的真名,他是國防部的情報官。參加飛行員訓練之后,他的工作就與收發和宣布指示緊密相關。由于他有著出色的寫作能力和通訊技能,他被派到了人類世界。

她走出來,來到明亮的地方。氣墊車的喇叭嘟嘟響了兩聲就起飛躥上了天空,轉了一個彎,急速地飛進集團領地。阿克特里爾注視了一會兒,悲傷地看著車子離去,希望他的哥哥能早日從車里脫身。他理解了為什么他不能忍受居住在真身里的片刻自由,卻必須回到痛苦的境地,回到他那地獄般的工作中去。

她來到他身邊,低垂著眼睛,淚如泉涌。 他把她抱在懷里,他從遙遠的地方,真實地又回到家里。 “過去的一切我都忘記了?!彼f。

她靠在他肩上點了點頭。

“可是,你的丈夫在哪里,塔利亞?你的家人呢?你當然有丈夫,已經很多年了?!?/p>

他們手挽手地走進暗淡卻舒適的房屋里面,走進寬敞的、有白色墻壁、天藍色天花板和到處畫著攀沿的花朵的堂屋。他被記憶淹沒了。母親的壁爐還在,父親收獲用的長筒靴仍然放在他經常存放東西的壁柜里,此外,還有更小更短的靴子。當年,他為了尋求什么花而跋山涉水,都把它們穿破了。

“你還在農場上?”

“這里永遠都會是農場。”

“當然?!甭撁似胶猸h境的目的意味著,沒有重要原因是不會改變田產使用的模式的。

她拉住他的手問:“你要我嗎?”

他一把抱住她,感覺到她的心跳。這種愛——他曾經是怎樣掙脫離開的?她是他的最愛,是他靈魂的全部。他本來可以永遠留在農場,絕不會拋棄她的,他為什么又離開了呢?

他記起了他的小凱爾西和驕傲強壯的尼克——兩個世界的孩子。他的孩子跟著他們的媽媽出去了,就在前線。如果他留在這里,他們將會被遺棄。

這是他最艱難的時刻。他妻子的美貌令人暈眩,她那纖細的身材,白皙的皮膚,看上去就像一個洋娃娃。她的頭發就像一縷精致的白煙纏繞在頭上,她的眼睛比晴空萬里的天空更藍,比最深的海洋更深邃。

他又是怎樣地愛著眼前這個女人,他孩提時代和青年時期的朋友,他的親愛的伴侶。

但是,他既有口頭的承諾,又有鮮血的誓言,他對孩子們的誓言屬于后者。

“我很高興,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彼贿呎f,一邊凝視他的眼睛。人們把集團的六翼天使當作巨人族、統治者和魔鬼記住了。人類稱聯盟成員為天使,或者天空舞者。

“我也很高興一切都結束了?!?/p>

“但是你在嘆氣。”

他一把將她攬得更緊了。這里的房屋簡陋,中央一間大房間,一側是廚房、飯廳和儲藏間,另一側是臥房。他們曾打算永遠住在這里,后來的確也住過很久。他們沒有年齡,這里的一切都沒有年齡。聯盟與上帝同在。這里的一切都不用計算和衡量。

但是,他已忘記了這個女人的頭發聞起來是多么的芬芳,就像在發梢上撒了花粉一樣。在那閃耀的、容光煥發的額頭上,有時會感覺近乎人類的皮膚一樣柔軟。她確實幾乎跟布魯克一樣漂亮。但事實上,即使對六翼天使來說,人類的美是難以置信的。這就是為什么集團各大派別首先去掠奪人類的原因,也是為什么聯盟里的人要盡力珍惜和保護人類的原因。人類與上帝有某些相似——非常相似的地方,使你會產生想要保護和崇拜他們的欲望。

凱爾西、尼克和布魯克,他的老伙計馬特,雪茄和苦艾酒。還有他的全部的歡樂,擁有人類外表的歡樂,看上去像人類的歡樂,可以親吻人類嘴唇、走在人類生機勃勃的街道上的歡樂,仰望無窮的藍天的歡樂,仰面感受純凈的雨水、夜間聽風的歡樂,看電視、進影院、吃爆米花的歡樂,在人類的身體上體驗人類冰涼的雙手的歡樂,更有沉沒在她的黑暗中的歡樂。

“你走得太遙遠了?!彼麃喺f。

“我只是感到震驚。又見到你了。想起了你。我意識到——哦,我的塔利亞,我想起了曾經忘記的所有一切?!彼俅伪Ьo她,攬進懷里。“想起了我失去的所有的東西。”

盡管如此,她還是看清了真相。不過,她了解他,他們從小就在一起,出生在同一個籃子里,他們的卵被同一母親孵化。他們出生前,他們的家族很早就把他們的命運糾結在一起了。

他轉過身去,想盡力隱藏自己的淚水?!拔沂菍儆谀愕??!彼f,他感覺到被殘酷分開的戀人之間還存在著忠誠的引力。他再一次抱緊她,再一次感覺懷里的人不是布魯克。

他們四目相對。兩人之間閃爍不定的問題,現在變得模糊不清。隨后她抬起了手來。

她的戒指發出柔和的光芒,那是金銀合金戒,是他給她的。他拉住她的手親吻。她從喉嚨處發出低沉的笑聲,他想要她,他如此急切地想要她,他脖子下的每一塊鱗片開始滲出汗水。她拿來毛巾,輕輕地擦著。她的手觸摸著他,激起了巨大的欲望,似乎超越他顫抖的肉體,超出他的信念,超過身體本身,確實是一種奇異的渴望。

但如果他這樣做了,他就不能離開她了,一刻也不能,這太殘酷了。可是,他有孩子、誓言和另一位他深愛的妻子。他也知道,只要他跟布魯克重新相逢,他就在人類生活和人類愛情的奇境中迷失自己。

“只要一會兒就行,”她溫柔地說著,撩起了木制百葉窗。在傍晚的光亮中,他看見一顆鉆石懸掛在半空中。在鉆石的表面,他能看到另一座房子,燈光灑落在窗戶上,從一個窗戶孔里探出一個小東西。

凱爾西正等著她爸爸回家。

“我有藥膏,”她說,“能讓你飛速穿過通道。但你知道,這次你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p>

他屏住呼吸,現在是做決定的時刻。他拉住她的手,“我們一直都知道任務的危險,我現在有了那里的生活。我有孩子,他們需要他們的父親?!?/p>

“你會忘掉我的。”

“你會找到別人的。”

“請不要嘲弄我的愛情?!?/p>

他將永遠離她而去,讓她空望他的歸來。如果他早知道如此,這就不會很為難了。

他知道這一點。她也知道。

她開始在他身上使用藥膏,三十年前,同樣的藥膏使他變形為人類。藥膏滲入身體深處,進入他最深層細胞的最隱秘處。在這一過程中,這座古老的家園看起來越來越奇怪。他注意到,這里的百葉窗關閉了,凳子沒有了,只有那些奇異的三腳凳。他看到了手紡車和織布機,年代古老,而且很明顯被頻繁使用過,如今還有誰使用織布機呢?壁爐和巨大的鐵鍋也是如此奇怪、古老,蠟燭代替了電燈,所有的一切都這么簡樸、怪異。

但隨后,她做了一件怪異的事。她自己也用了藥膏。

“不,你不能這么做?!?/p>

“瞧,太陽下山了,凱爾西一定怕得要命。如果我們出現在黑夜中,尼克也會打掉我們的腦袋?!?/p>

“布魯克?”

“什么?是誰呀?”

塔利亞一直跟他在一起?,F在,由于使用了DNA藥膏,他們從六翼天使變成了人類。他抱著她?!笆悄悖恢倍际悄?!你知道嗎?”

“以前我一直不知道,直到跟著你穿過薩姆森的狹小通道,我才知道了?!?/p>

“這么說,你逃離了集團,回到家來見我,哪怕你不能再變回原型?!?/p>

“為了保護你。記住我是誰就行了?!?/p>

“建設一個守護部落?”他笑了一下,“你是真正的守護天使?!?/p>

“誰需要你呀,又是酒鬼又是煙鬼的,還動不動鋌而走險——竟然自愿去執行那樣的任務!”

“這就要了結了?!?/p>

“這也是我那么愛你的原因。”她微笑著看著他。這時,她的面容泛著微光,身體在模糊不清的微波中顯得柔滑,額頭變寬了,臉頰也沒那么窄,眼睛變得更深邃、更窄、更像人類,鼻子開口變大,嘴唇變軟變紅了,牙齒變厚,跟人類的牙齒一樣。他通過自身內部的顫抖,可以感覺到自己也在發生同樣的變化。

這不是體形的變化,而是DNA的轉換。 他的哥哥完成任務時,這里就是他的房子。在這兒,他將再次進入他古老的軀體。在未來的歲月里,在接下來的年代,他會找到一個妻子,會把她帶到這里來,他們會在這兒產下蛋,孵蛋的女士會讓這間房子充滿歡笑,充滿陽光。

但塔利亞和阿克特里爾將永遠離開。

她把他的手抓得更緊?!皽蕚浜昧藛幔俊?/p>

“我看起來怎樣?”

“太完美了。哦,不,你左耳下面的那顆痣不見了?!?/p>

“誰會注意到呢?”

“你是知道你女兒的。她遺傳了你的跟蹤和觀察本能?!?/p>

“我們要給他們藥膏嗎?”

“他們出生于地球?他們需要改變DNA,而不是皮膚。他們將保持原樣,在可愛的人類身體里,擁有優良的六翼天使心臟?!?/p>

“你會又一次和我在一起了?”

“一直都在一起。”

然后他們進入熟悉的森林,一瞬間,他的靈魂進入了兩個世界。布魯克說:“我的舌尖上有什么東西?!?/p>

他搖了搖頭說:“我感覺剛從一場夢中醒來,這個夢我絕對不會忘記。”

“什么夢?”

“我忘了?!?/p>

她來到他身邊,吻著他。“我們都經歷了太多事情了。必須結束了。到此結束吧,”她看著洞穴,“是回到正常生活的時候了。”

“我們可以回去嗎?”

“我想我們可以。我是說,你注意到了嗎,現在已經六點鐘了,什么都沒有發生?這里不存在2012年大裂變?!?/p>

東邊的天空里,黃色的月亮漸漸變圓,從光芒中升起。

他們倆都沒有說話,都在想同一樁事情,“我們為什么不在森林里,威利?”

“我們在——” 他停頓了一下。為什么他們在這個地方?“我是來找你的,”他最后說,“就是這樣?!?/p>

“然后我找到了你”

“我在那個山洞里面嗎?

“好了,你現在在這里?!?/p>

“我感覺我當時在火星上,或者在其他地方,隔了十萬八千里呢?!?/p>

她突然撲到他的懷里。在不斷聚集的濃黑中,他感到了孤獨。很奇怪。甚至想家,可是家又在哪里呢?他的房子只有四分之一英里遠。那是他唯一的家。

“我想孩子們該想念我們了?!彼f。

他們朝小山走去。

愛是如此偉大,它看不見,似乎壓根兒不存在。但實際上,愛一直靜靜地聯系著他們的世界,在他們身邊流連,猶如在享受他們一起發現的溫暖。

“你們到哪里去了?”他們走出樹林時尼克叫道,“天越來越黑了!”

“我迷路了?!蓖f。

“后來又找到路了?!?/p>

“你迷路了?怎么會呢?我以為你被殺了呢?!蹦峥擞檬直弁爝^他的父親,威利感到了兒子青春的涌動,和對父親的愛。溫妮也趕過來,圍在他的膝下,舉著那只小熊,像是舉著持家的神靈一樣。

他和孩子們走進安詳的燈光下,這時,他聽到了另一個父親的呼喚。他剛剛踏進自己的房門,那個父親的絕望卻開始涌入他的心田。

他想起了那本書,想起了馬丁和特雷弗,想起他們正在為收復被侵犯的世界而斗爭。“我要開始工作了?!彼f。

尼克跟他上了樓?!八麄冇写舐闊┝恕!彼f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我已經寫了一些?!?/p>

威利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兒子。“是嗎?”

“爸爸,你想象一下,我不知道自己是誰嗎?我經歷了那么多事情?我為你做了那么多?”

他看著兒子,思索著,好像是第一次這么觀察他。“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們是作為一家人在一起的。我跟你不一樣,爸爸,我們是與其他世界進行交流的。我們有這種能力,我很了解,你說不出來其他的。為此,他們也試圖殺我們,可是他們失敗了。我也保護著我們,爸爸,你還欠我的。”

“欠什么?”

“你必須信任我。沒有我的幫助,你今后再也別想像剛才那樣進入那個通道了?!?/p>

他的記憶中忽然出現一道亮光,樹林的小木屋。一段有趣的記憶,像是一個夢。又算不上夢,只是一個白日幻想,一個故事,僅此而已。

“我,嗯——”

“冬至日就要來了,馬丁和特雷弗需要我們,爸爸??墒?,現在你好像突然迷失在你自己的思緒中了,而且現在思路不清可能是最壞的時候了?!彼D了一下?!皩嶋H上我已經寫了很多了。我已經寫出了你和媽媽在地獄里的全部故事,講述了你們的身份,你今后可以再看,因為十萬火急,爸爸,沒時間了!”

他走進了辦公室。

布魯克從樓下叫道: “怎么了?”

“尼克剛剛寫了他的第一部短篇小說。”他坐在筆記本電腦前。

“塔尼亞,”他說,“多美的名字。可這個阿克特里爾是誰呢?你應該找個好點的名字。”

“爸爸,你可以以后再看那個。現在是寫作的時候,因為在你寫故事的時候就有新情況發生?!?/p>

“那邊沒有什么事情。我寫不出來?!?/p>

尼克抓起他的雙手,拽到鍵盤上。“寫!”

片刻過后,他的腦子里嘀咕一下。他輸入了幾個字。

“特雷弗,爸爸,你要寫特雷弗。”

這句話就像一道閃電擊中了他,使他四分五裂。一幅清晰的圖像展現出來:在一個巨大的房間里,一團震人心魄、甚至令人心悸的火光,一道藍色的十分活躍的微弱光線,光線相互交錯,比任何聲音或尖叫都要清晰。這下有大麻煩了。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移動,然后加速?!敖K于又開始了,”尼克說,“特雷弗,兄弟,你給我聽著?!?/p>

威利坐在桌子邊寫作,但此時,在他腳下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了另外一個聲音,“第七個天使把它的小瓶倒入了空氣中,然后從天堂里傳出一個雄渾的聲音,這聲音來自上帝,他說,一切都結束了?!?/p>

可是并沒有結束,至少對于那七個人來說,一切都沒有結束。他們還在黑暗的地下,為他們的生命和整個世界的命運而抗爭啊。

“那里有一條通道通,他們并不知道,爸爸?!?/p>

“我知道。”

“那就寫出來!如果你知道就寫出來!”

“但是他們不能來這里,他們讀不到這個東西!”

“只管寫就是了!”

在巨大的山洞里,馬丁和他的小隊人馬正在黑暗中悄悄地破壞關押靈魂的牢籠,到達地獄的隱秘通道也慢慢地滑入他們的視線,并開始打開。

第二十四章

兩個世界的2012年12月21日

七個勇士的傳說

午夜臨近,在看得見兩個月亮的地球上,圍繞地球的十四個巨大透鏡閃爍著微光。盡管沒有人看見,但是,三五成群的六翼天使已經出現了,他們有的穿著黑色制服,有的轉化成了人形。一群游走者正排著隊,等待著引導他們的新主人進入那些仍然屹立的城市,然后踏上新大陸的平地。在新大陸上,無數簡陋的小鎮仍在狂熱建設中。那些小鎮就建筑在海洋生物和游走者的尸骨堆里。

“爸爸!”

他停了下來,回到辦公室的世界中來。他扭過頭看著尼克,想對他發火,想叫他閉嘴!

“爸爸,你必須關注馬丁?!?/p>

“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做吧!”

他的手指回到鍵盤上,開始飛舞。

樓下,小凱爾西計劃穿越另一個世界的黑夜,去尋找溫妮。林迪,布魯克已經找到了。她正在一輛開往丹佛的卡車上,丹佛被有意識地安排成了集團數十億饑民的主要聚集地。在那里,她的命運將會變得十分簡單:像所有的游走者一樣,她將會勞作至死。

在太陽照耀的地球的另外一邊,取代太平洋中部的幾塊巨大的平地已經被一層不可穿破的霧氣籠罩著,猶如萬億噸氣體從干燥的泥土里沖騰而出。在這里,印度和中國已經成為新的大洋,充滿風暴,搖擺不定,大洋上漂浮著貌似島嶼的東西,其實它們是由家具、冰柜、木頭、地毯、玩具、塑料滑門、花盆、聚苯乙烯泡沫塑料杯、船用密封條等等堆成的,另外還有密封容器。在這些貌似島嶼的物堆上,還翻滾著尸體的小山,包括牛、狗、猴及所有種類的獸類,瞪著白眼的人類尸體,密密麻麻的海鷗和烏鴉,以及四處遷徙,嗉囊暴露在外的鵜鶘群。

戴爾一家人都看見了,是用他們獲得自由的思想看到的。凱爾西一邊看,一邊輕輕地對著小熊哼歌。她懷抱著小熊,好像那是她的整個世界。凱爾西唱著以前媽媽教給她的催眠曲——《多琳節》。這首歌起源于聯盟的某一個寧靜家庭,很久以前傳入了愛爾蘭,被天使和人類共同傳唱。她的聲音穿過孤寂的空間,順著樓梯往上飄蕩。她坐在那里抱著的不僅是小熊,而且是整個世界的所有亡靈。她小聲地哼著:“多琳節, 歐夜鷹呼喚石楠樹叢……”

屋外,黑夜在蔓延,傍晚的星星在平靜的地平線上閃爍,一只貓頭鷹在孤鳴。

她一直把自己的思緒傳送到去往另一個地球的路上,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這個隱秘的小孩子叫凱爾西,因為她與溫妮有著某種聯系的紐帶,就像哥哥與特雷弗的關系一樣。所以她并非只為她的小熊而歌唱,也是為溫妮的小熊而歌唱。她在雪中的搖籃里發現了它,那天晚上的雪花在它的皮毛上喃喃細語,正如雪花在內布拉斯加州的每個小角落低聲細語一樣。溫妮在內布拉斯加州奉獻了她所有的一切,然后倒下了。

現在,凱爾西哼歌給溫妮和她自己的小熊聽,她也同時唱給溫妮聽,唱給掛在她臉上的冰雪聽,唱給她身上快不能抵御寒風的紅色短外套聽,還唱給所有大洋留下來的、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小土丘聽。在那些小土丘上,游走的人群精疲力竭,再也經受不起集團的殘酷測試了。那是最殘酷的生存方式——集團的方式——并非人類真誠的心靈能夠接受的方式。

在辦公室里,尼克和布魯克在一起,努力使威利回到正常的狀態,回到靈魂的牢籠。在那里,馬丁和特雷弗他們正在為世界的命運而努力斗爭。

“那些靈魂,”布魯克喃喃道,“你能看見嗎?”

威利嘆了一口氣,像織工遇到一個難纏的結。屋子里唯一的聲音就是樓下凱爾西的歌聲。

“好了?!彼f,又開始打字。

他看見了矗立在吉賽高原那片廢墟上的透鏡。透鏡現在閃耀出憤怒的紅色光芒,那紅光逃逸出來,被廢棄的城市和沙漠反射了很大一片,使得整個地表看起來就像在火星上一樣。

接著傳來一個聲音,一開始如同一幅巨大的窗簾發出的沙沙聲,然后又是一聲炸響。那透鏡似乎暗淡了,開始顫抖起來。六翼天使們突然從透鏡旁邊走開,每個人都帶著一個小捆或手提箱,有的拿著公文包,有的拖著拉桿箱,有的穿著黑色衣服,有的就像匆忙穿戴衣帽的官員,有的抱著他們的寶寶,有的提著裝滿蛋卵的籃子,拽著小孩的手。他們緊抓著買的車票,開始蜂擁著穿過梅娜酒店的廢墟,朝著開羅的方向,在尼羅河沿岸上下穿行。

另一個聲音傳來,然后爆發出一種巨響,是那種火山在噴發炙熱的巖漿時才發出的爆炸聲。有些殖民者轉了方向,有些還在繼續,打算要逃到他們購買的新大陸的任何一個角落。有些正在爬上那些已經在金字塔爆炸中損毀的公車,并試圖發動引擎,但是有些則在扔掉死在那里的游客的遺骨,并驚奇他們精致多彩的服飾。

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這咆哮恐怕能在整個世界回蕩好幾個小時——一團鮮紅鮮紅的物質從透鏡所在的地方噴射出來。透鏡被拱上了同溫層,一次又一次的旋轉之后,它的形狀被改變了、扭曲了,落在了阿拉伯沙漠之上。阿拉伯沙漠離麥加不遠,這里塞滿了在祈禱時死去的人們,在圍繞它的沙漠上,到處是在毒日頭下倒地而亡的游走者。

沒有人看到這次爆發,但是威利和布魯克看到了,尼克看到了,特雷弗和馬丁也都看到了。在靈魂禁錮的深處,林迪和溫妮的靈魂都感受到了來自外界的信號,這是他們自肉體剝離出來以后第一次有著如此的感受。林迪認識到,她并非被活埋在棺材里,可是卻不愿意像這樣擔驚受怕、不明不白地活著。她開始呼喚她所認識的最信任、最強壯的人的名字。

“我聽到我的妻子說話了,”馬丁說道。“林迪在叫我!”

與此同時,當薩姆森準備移動那些能使他在地域里變得賦有靈魂時,鉆石開始出現在空氣中,微閃著黑色的光芒。

過去,溫妮一直感到孤獨、寒冷而且遠離歡樂,現在,她感覺自己就在朋友的臂彎里,聽著媽媽每晚唱給她聽的催眠曲,“歐夜鷹呼喚石楠樹叢……”她沉醉在想象里,有人最后把她從禁錮她的怪獸手里拯救出來。

在麥加,一塊新的黑色石頭躺在離玄石不遠的地方。在這里,還可以看到同樣質材、同樣形狀和顏色的一塊巨石,上一次落在這里的時間正好是一萬三千年前。地獄魔王企圖偷取世界的嘗試失敗了,金字塔被建立起來堵住了洞口,同時作為永久的警示。

從巨大的通道中噴涌而出的剩余物質像火山熔巖一樣,被沖到軌道的最高點后便開始回落。在地下深處很遠的地方,六翼天使眼看著他們同類的手臂、腿、殘缺的身體、腦袋、鞋子等,落在他們的周圍。這些器官一個接一個地砸在他們身上,使得他們的黃色腦漿紛紛迸裂。腦袋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冰雹一樣撒落下來,又像攻城軍隊發射的大石頭。六翼天使彎下腰去保護他們的孩子、財產或蛋卵,但他們被擊碎了,在毀滅的漩渦中被擊碎了。他們似乎看不到這場風暴的盡頭,一場由身體器官組成的風暴。

一聲聲可怕又悲哀的號叫從他們的喉嚨里發出來,但是很快被湮沒在液體的撞擊聲音里?;钪牧硖焓箯乃麄兺惖乃朗牙锵Я恕?/p>

布魯克把手伸到威利的手中放了好大一會兒。他抬起頭看了看她,他們在對視中分享了極度的喜悅,也許還有他們所歷經的痛苦,不過,這種痛苦比起在集團土地上爆發的戰斗的怒火算不了什么。那時,他們咬牙切齒,暴怒至極,甚至聯盟內的珍珠墻都被撼動了,他們所保護的平靜土地上的樹葉也刷刷作響。

他們被撕碎了,作威作福如此之久的厄喀德拉的寵臣們被徹底撕碎了。威利尋找著薩姆森,但是沒有看到他。他想認出他的尸體,因為薩姆森了解人類的習慣并且知道通道的位置,只有消滅他才算打敗了他。

“他們需要我們,”尼克閉著眼從后面說道,“他們現在需要我們了,爸爸。”

“我對故事的走向無能為力。”

尼克把他的父親從電腦邊推開。

“嘿。”

“爸爸,這又是一個詭計!他們用自我毀滅來吸引你,所以你不能去任何需要你的地方?!?/p>

尼克開始打字,威利試圖阻止他,布魯克為了不讓他打也狠命地搖著他的腦袋。

尼克閉上眼睛,指尖飛快地輸入著文字。

他的面前是一個巨大的房間,房間內暗藍色的燈光漸漸變暗。燈光在這樣一個開闊的空間內,逐漸消失在遠處藍色的霧霾里。那藍色霧霾隱隱現現,他也終于看明白了其中的原因。這些霧霾是從數以百萬計的菱形試管發出來的,每根試管都嵌在一個插孔里,而這樣的插孔連在很粗的黑色電纜上,這些電纜又排成了好幾百列。

馬丁非常熟悉愛神神殿的墻上刻的那些巨大的渦卷形邊框。他不能確定這座神殿經歷了多少年月,但自從讀了阿爾·諾斯的受難記之后,他就知道了這座神殿,也知道人們通常都把這橢圓渦卷形邊框當作圈住文字的底襯是種錯誤的解釋。

在每一個渦卷形邊框里,都有一根銅絲吊著一盞五彩斑斕的燈。那些燈搖曳著、閃爍著,燈光交錯,有時打到玻璃試管上,有時沿著銅絲射去,有時,千百萬種顏色交織閃爍在一起。

這一盞盞燈就是一個個靈魂,此時他也明白了魔王常年的宣傳都對我們造成了些什么后果。那樣的宣傳令我們忘記了靈魂的科學,這樣,當我們面對三個世界再次與銀河系的界面交會時,就無法阻止他們返回,他們因此就獲得了重返的機會。那樣的宣傳令我們忘記了這些試管的本質,而它們正是禁錮我們靈魂的監獄。那樣的宣傳令我們的一代又一代的科學家都把靈魂看作是一種“超自然”,也正是因為如此,人們從來不去研究自己的靈魂。但事實是,不存在什么超自然的事物,僅僅存在已經被理解、被量化、被測量的現象和未被理解認識的現象。這樣的形式誘導了通過體內環境的改變,從而使人體的電子場在死后仍可以一種等離子態繼續存在,這種電子場具有意識、富有記憶,這種轉換是我們從未想象到的。據確認,如果這種轉換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話,那么人類神經系統的任何電磁活動在人體消亡之后都可以終止。

因此,當六翼天使回來后,馬丁所在的世界就失去了防御能力——我們的世界也將是如此,在那劫數難逃的一天,當他們滿懷著貪婪和饑餓的怒火卷土重來的時候,我們將被他們用盡各種花招撕裂、爆碎。

頭上是禁錮薩姆森靈魂的牢籠,一長列的一個個通道照耀著、閃爍著。說遲也不遲,那些被囚禁的靈魂似乎感覺到了薩姆森的靈魂,各自都在自己的牢籠中瘋狂地搖曳著。

在兩排囚禁靈魂的牢籠中,有一條狹窄的小路,路上傳來咣當一聲。年輕的邁克用一塊石頭黯然神傷地砸著束縛著他的試管,那塊石頭是他在來的路上找到的。

砸試管的聲音在這個巨大的空間中回響,聲音漸大,最后大得像洪鐘一般,然后又停息下來,邁克砸累了,最終還是停下來了。

特雷弗說:“我認為這里會有裂縫。”他循著兩排試管之間的空間往下探查,只見試管被連在插孔上,而插孔又連接著各個試管。

尼克問他父親:“那接下來是什么呢?爸爸?!?/p>

“現在你是作家,兒子?!?/p>

“他們沒有時間了!”

“然后你就被凍住了,寫不下去了。這是經常的事情?!?/p>

“爸爸,接著講。”

“我接不下去了,現在該你接下去了!”

尼克坐了下來。接下來也沒什么動靜。威利在等著,他的腦子里仍是空白。

布魯克說:“那阿爾·諾斯怎么樣了?”

這句話啟發了尼克,他的手指開始飛舞。

阿爾·諾斯做了錯事,受了委屈,但他從未松懈自己的職責,因為他理解職責的意義所在。他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也知道錯誤會對他造成什么影響,但只要他神智還清醒,他就會努力去彌補自己的過錯。

盡管如此,他的過錯已經造成可怕的災難,奪去了幾十億人的生命,已經沒有什么英雄事跡可以彌補如此的滔天大錯。他已經無法到達地球表面,但他所處的那個令人絕望的地方位于地表之下的深處,他仍舊可以在那里戰斗。

“看!”馬丁指著蒼穹中一個像星星的東西。就在這時,有什么東西從他的腳下沖過。馬丁低下頭,迅速看了一眼,發現在一片藍光中出現了紫色的鱗片,但這些鱗片轉瞬就消失了。

頃刻之后,邁克尖叫起來,因為有許多線圈向他圍攏。

阿爾·諾斯清晰地看到了這一切——和平,的確是和平——確實有人用生命換來了和平,也確實是他們在全力償還自己犯下的孽債。他參透了地獄的秘密,人的靈魂到了那里被剝奪了權利。這些靈魂在這個宇宙或者別的宇宙已經找不到屬于自己的空間,永遠找不到,除非時間終止,或者出現一種新的意念將當前的萬物全都取代。

到那時,靈魂也許會有歸宿。

作惡多端的人都要在地獄里接受公正的判決。

那些做錯事的人都想盡可能地彌補自己的過錯,在這里也有彌補的機會??墒牵麄冊诳謶种型浟讼惹暗乃魉鶠椋勺约喉樒浒l展,他們一入地獄便被灌輸以美德,他們也信賴這些美德的滋養。他原諒了他們,并對他們懷有期望。

他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他能夠長時間地克服自己的憤怒、失望和傲慢來做一件小事,去感受希望。

這件事看起來很小,但是,這一舉動對那些迷失的靈魂所產生的效應是巨大的。他心中的那一絲善念能在閃電般的一剎那間,輕易地將對靈魂的禁錮打開。

一陣陣吼聲爆發出來,那束暗藍的光演變為原來的幾百萬倍亮。記憶、思想、哀求和求助的呼喊——一陣陣人類的熱情洋溢的呼喊,滿懷著驚異也滿懷著喜悅——都奔向馬丁,奔向他的行動小隊。歡樂的時刻鑄成了一幅幅畫面:情人的愛戀,海邊的追逐嬉戲,秋葉的隨風飛旋,圣誕樹的迷人彩燈,少女在翩翩起舞,小伙兒在海里暢游,漢堡包和小狗幸福的臉龐等等,更有那吟唱了幾百萬遍的《哈利路亞》合唱曲。

在這樣的極樂中,千條巨蛇發出陣陣嘶聲從那空間的深處閃身而出,從震顫的通道爬下來。它們的身體接近那些真善美時都燃燒了起來,燒得它們無法忍受。它們像一根根火柱一樣向空中騰躍,在歌聲的海洋中翻繞扭動著。

那些巨蛇執行的任務跟鬼魂騎手和夜行鷹隼一樣,專門是來威懾人類的。但是,它們被放出來的時候已經晚了,不足以挽救薩姆森的財富。毫無疑問,它們是薩姆森租來用的,不到萬不得已他根本不愿意出這筆錢。

《哈利路亞》的合唱曲唱完了,巨蛇的骨頭和被毀得支離破碎的試管一起坍塌粉碎了。那些通道也閃著微光,漸漸消逝了。

薩姆森巨大的怒吼聲回蕩著,消退著,消失了。他一屁股坐在簡陋房間里的長凳上,耷拉著窄窄的腦袋。屋外,城市發生了喧囂。又一場革命起來了,又一批貴族被焚毀?,F在的情況是,他的好運永遠失去了。

在這個尚未根除苦難的時代,事情總是如此。

這時候,狂暴躁動的靈魂絲毫也沒有留意:午夜已過去,弱者贏得了新的一天。

薩姆森用手狠狠地打著自己的臉,使自己變回了人形。外面,火炬在燃燒。他用腳跺著樓梯,用手捶開了門。

薩姆森跨過那快速合攏的通道口,但并不是進入他自己的舊世界,也不是去馬丁的世界。他有一個計劃,如果能找到復仇的機會,他會一不做二不休的。

“爸爸,薩姆森進了我們的樹林!”

他們拿上獵槍,跑出家門,跟上了薩姆森。兒子和父親都去了,媽媽和妹妹都覺得他們瘋了。

樹林里有些空蕩。從屋脊上看過去,能看到哈羅鎮的燈光,還能隱約地聽到某個教堂的鐘聲。下雪了,雪花打在樹林中沙沙作響,為冬季那黑色的樹枝勾勒出了輪廓。這里是如此靜謐,似乎讓人覺得薩姆森不可能會從這里經過。

父子倆回到家,坐在了地板上。

“獵戶座的腰帶,”威利說。他凝視著雪天的云朵,那些云好像成了庇佑星星的窗戶。

“看他的弓箭。”尼克指著天空說。

“真有你的,不錯,尼克!”

“謝謝爸爸!爸爸?”

“怎么了?”

“這故事是真的嗎?書上的故事?”

“我認為薩姆森是在我們的樹林里,可他不在?!?/p>

他們走進屋子,為家里的女士生了一堆火。爆米花準備好了,巧克力熱飲也沖了出來,威利還給布魯克的杯里加了點威士忌。

在靜謐的下半夜里,他們聊了一些日常生活的事情。“過了午夜,”尼克說,“我覺得我們就贏了?!?/p>

大家都沒說什么。過了一會兒,尼克和凱爾西玩起了撲克,威利和布魯克打開了慶祝勝利的白蘭地,百年陳釀在那勝利的時刻被幸福地品味著。

明天,圣誕假期將為孩子們而開始。在即將迎來假期的最后時刻,威利握著妻子的手,夫妻倆感覺迎來了一個嶄新紀元的初次相逢。

吃早餐的時候,收音機里報道:“世界在昨晚終結了,但似乎并沒有人注意。從中國到蘇格蘭,精神領袖們都站在山頂高唱頌歌,猜猜唱的是什么——《小雞小雞待在家》。我們現在生活在古瑪雅歷法終止之后的第一天,是一個無法用數字計量的日期,但這個日期又在很久以前消逝了?!?/p>

上午后半晌,尼克在樹林里發現了靴子印,是在薩姆森經過的通道處發現的。

威利對尼克講:“會不會是我們留下的呢?”

“我們出來到這里的時候我穿的是運動鞋。你是穿著襪子,而且只穿了一只。”

“我是光腳進樹林的?在這冷死人的冬天?”

尼克點點頭說:“總之這些腳印不是我們留下的,爸爸。”

他們曾經在被子彈洞穿的地板上扔了一塊小地毯。這時,他們想到了同樣的問題,就不約而同地尋找地板被子彈打穿的地方。可是,那塊小地毯不見了,地板上也沒有洞了。

“布魯克,廚房那張小地毯呢?”

“我把那恐怖的東西丟到堆灰的那間屋子里了,它應該放在那里,就放在那里吧!今后,你要是想重新整理我的房間,請向我遞交書面申請?!?/p>

“爸爸,這全是真實的!一切都發生了!我們——”尼克停下了,沒講下去,皺了皺眉頭,然后又搖搖頭。“我忘記要說什么了,剛才還在嘴邊就給忘了?!?/p>

威利給馬特打了個電話,但馬特說沒有誰報告說哈羅鎮附近有陌生人出現,也沒什么陌生人在勞特奈爾縣游蕩。

“那我房間地板上的那具尸體呢?處理掉了嗎?”

“你想讓我帶著一張網出來嗎?”

“我以為你是要來逮捕我呢?”

一片沉默,沒人吱聲。后來,馬特說:“噢,對了,你弄到了苦艾酒,就別提那偷雪茄的事了?!?/p>

他那時已把阿爾·諾斯的事忘得一干二凈了。

他們又談論了有關野雞數量的事情,這當然是件好事。“馬特明天想去打野雞,”威利對尼克說,“你和他比賽嗎?”

尼克看著他說:“他忘了件事,不是嗎?”

“你到底去不去?”

“當然要去。”

威利盤算著黎明以前就去見馬特,和他一起去史密斯縣看看情況?!榜R特,你確定沒有什么怪事發生嗎?比如說,附近有沒有人丟汽車什么的?”

“你是說樹林那一帶嗎?那兒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犯罪事件。你今天又發生什么鬼事情了?你是不是又得了新的精神錯亂癥?我可不會和一個瘋子去打獵的。”

“你把記事本上寫的昨天的情況給我讀一下。”

“記事本?”

“看看,又不是要你的命!讀一下,看上面寫了些什么鬼東西!”

“好吧!下午4點32分,維克太太家的雞上了榆樹大街,開出罰單。傍晚6點05分,汽車起火,被車主撲滅。晚上10點22分,在威爾遜飯莊后面,小孩抽煙,超大聲放音樂,遣送回家?!?/p>

“就這些?我們昨晚付給你的工資就值這幾句?”

“也有可能有丟車的。吉姆·里格斯找不到他那輛農用破車了。但這也可能是那個威利干的,可能是開個玩笑,那小子的幽默感不太地道?!?/p>

那么,在堪薩斯州的這個平靜的小鎮里真的很久沒有出怪事了。除非,那輛農用破車是薩姆森偷的。

噢,不對!還有一件事:那個不幸的事故發生在可憐的約翰·紐納利身上,糟糕得很,他的眼睛被挖了出來了 。

“那么,紐納利的案子有什么新情況嗎?”

“沒有什么新情況。驗尸報告說,他是被人故意暴尸??雌饋恚劳鰰r處于極度興奮狀態,路上發現了很多興奮劑。真他媽的!他們那家人還要控告你!也不知道是為什么奇怪的原因,他們家的人走到街上,到處恐嚇他們,說像是你干的。”

“那這就算是一件怪事嘍?”

“你瘋了嗎?我說的可是真話!”

那一夜安然地過去了,威利和尼克清晨四點半起了床,伴著旭日初升,他們打獵去了。一如往常,威利每次舉槍不是打高就是打低,總是瞄不準,所有被他瞄準的野雞都保住了性命。

可是,尼克卻收獲頗豐,足以用來準備圣誕大餐。

尾聲

復活

新的世界產生于兩個地方:老人的殘骸以及幸存者的大腦。

所有曾經被俘虜的靈魂毫不遲疑地回到了曾經游走的肉體上面——除了逝者之外,所有的靈魂都已經找到自己的肉身,并且已經開始了另一段旅程。

靈魂回歸肉體的人們在醒來之時,發現自己曾像夢游者一樣,在一些不熟識、不可能的地方游走。林迪發現自己乘座一輛擁擠的卡車,卡車被一些跟她一樣迷迷糊糊的人駕駛著,他們都不知道將要上哪兒去以及為什么要去。

當到達第一個小鎮時,他們停住卡車。每個人又渴又餓,而且他們中間有許多人都受了傷,大多數是腳傷,林迪當然也不例外。他們經過了洛拉和科羅拉多,發現那里空空蕩蕩的,沒有電,所有的電話線都接不通。

林迪還記得他們進入第三大街教堂以前的事情。至于后來的事——她一無所知,一點都不知道。不過,她知道自己是誰,從哪里來,她也知道她要回家。無論如何,她都要回到哈羅鎮,回到馬丁、特雷弗以及她親愛的小溫妮的身邊。

這并不是不可能,因為這里到處是被遺棄的汽車和卡車。她找到一輛可使用的組裝車,發現油箱還很滿。她知道她在離家西邊大約三百英里的地方,因此這輛車應該有足夠的汽油讓她到達那里。

她和其他一些自稱為“卡車幫”的人砸開了一家叫做“洛拉咖啡廳”的店鋪。那里的牛奶已經壞了,雞蛋放在比風箏還高的地方,也沒有煤氣加工食物。因此,她心滿意足地吃了一些保健麥片,是用水沖下喉嚨的。他們享用了早餐谷類食品、豆制罐頭和湯,然后便朝著各自不同的方向啟程了。所有的人都有著一個共同的心結:回家。

林迪不在乎跟別人一起同行。她也不知道會發生什么事情。整個世界已經崩潰了。然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那個關于棺材的噩夢結束了,她真真切切地就在這里。很明顯,她已經走了很長很長的路,但她對此沒有一點記憶。

這輛車有全球定位系統,可是它卻不能成功地獲得衛星信息,因此她只是簡單地朝東七十度方向開。她時常不得不經過一些被遺棄了的車輛,其中一些排成了幾英里長。她駕著顛簸的小車駛過一個又一個的村莊,所有的村莊連成一片,好了,很不錯,很快她就駛進了熟悉的哈羅小鎮。

這里到處都是人。大多數人看起來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龍卷風,大家走出來,想看看還剩下了什么東西。

溫妮說:“我能回家的?!?/p>

這個聲音如此清晰,一時半會兒她認為女兒就坐在車的后座上。她搖了搖頭。當她看到第三大街教堂的時候,心里感到一陣恐懼。這種恐懼很強烈,她不得不將車停在了街道的中心。

“媽媽?”

她沒有睜開眼睛。她已經失去了她的孩子,她的丈夫,她的一切。不會再有溫妮了,那個聲音也不是特雷弗的。

這時車門打開了。

她仰望著那張世界上最英俊、最完美的男人的笑臉。她無法跨出車子。她努力嘗試著,可是她抖得厲害。她伸出雙手抱住她的馬丁,他的手臂也伸過來緊緊地抱住她。他摟住她并抬起她的臉,她感覺他的雙唇吻到了自己的唇上,她仿佛飛上了天堂。

親密的話千言萬語,沒有一句能表達這次重逢的意義。她丈夫和她兒子的眼睛都是奇怪的黑色,她自己的也是,他們告訴她這很好,是一個奇跡。在他們的眼中,這是人類的未來,眼珠雖然漆黑,心里卻有光明。

“發生了什么事?”當他們開車返回斯莫克山里的家園時,她問道。

“發生了地震,”馬丁最后說,“地震影響了整個地球。我們仍然沒有走出樹林。但是我們正在學習用新的方法來解決問題,以及怎樣處理事情?!?/p>

“很多事情都出現亂子了。”特雷弗說。

家里的狀況就是出現的亂子之一。她很快發現,家里完全亂套了,當她看到家里的一切時,她突然大哭起來?!拔覀儫o法把這一切整理干凈。”她哭著說。她不敢相信地盯著那些已經熔化的、搖搖欲墜的家具,以及廚房里纏繞在一起的殘骸?!斑@是怎么回事?這絕不是地震?!?/p>

“2012年問題出現了又過去了?!瘪R丁最后說,“結果證明老瑪雅人的確知道得很多。他們算出了——嗯——那個什么的回歸。”

“邪惡的回歸,”特雷弗簡單地說,“邪惡曾經來過這里,但已經失敗了?!彼D了頓?!八鼛砹艘粋€好結果,因為抗爭改變了我們。我想這就是為什么你們應該愛你們的敵人?!?/p>

他陷入了沉思。當他沉思的時候,她聽到了一個聲音,好像又不是聲音,或者不僅僅是一個聲音。她聽到了工程師和像她自己一樣的物理學家,還有建筑師和工人聚集在一起,共同商議著計劃、工作,表達了自己的決心?!拔覀儗⒁拐麄€世界恢復成一個整體。”她說。

馬丁說:“我們已經變了。人類的思維和以前不一樣了,有許多人——那些壞人,我猜想——他們上哪兒去了呢?他們可能會消失嗎?”

他們知道,這次可怕的災難其實也是一次凈化過程,因為他們能夠感覺到邪惡的靈魂已經得到了升華。

從他們見面的那一刻起,林迪第一個說出大家掛在嘴邊卻沒有說出來的話:“溫妮怎么樣了?”

馬丁搖了搖頭?!八龥]有活下來?!?/p>

“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

“媽媽,你只需要讓事情順其自然就行了。不要多想。只需要——跟我們在一起。做我們的一分子?!?/p>

“我的女兒不見了!博比在哪兒?那些州警察呢,聯邦調查局的人呢?聯邦調查局也管調查失蹤小孩案件。安伯·阿勒特怎么樣了?我們的安伯·阿勒特在哪里?”

他走到她的身邊,她并不想迎上去,但還是讓他擁住了她。她似乎花了一個世紀長的時間陷在某個奇怪的地方,然后努力地找到了他,卻感覺他既存在又不存在?!拔业暮⒆雍芎?,她也沒有犯什么錯誤,她只是幾乎沒有活下去的機會!”

她必須接受這個事實。但是接受起來并非易事,要讓她親愛的小女兒承受著和那些惡人一樣的命運,這不公平,實在太不公平!

夜幕降臨,特雷弗在他們的小辦公室的地板上找了一塊地方,因為他的房間被毀壞了,而且他們也不想去擾亂溫妮的房間。

天很冷,沒有電,12月22日的天黑得很早。隨著天越來越黑,林迪為失去的孩子更感到心痛。不過,躺在她結婚時自己親手做的被子里面卻非常溫暖。雖然臟了一點兒,但它的溫暖卻使他們成熟。雖然沒有水可以洗洗身子,但是這并不妨礙她再次成為馬丁的妻子,他們的身體在黑夜中非??鞓贰?/p>

媽咪?

林迪睜開了雙眼。她驚叫起來。馬丁用手安撫她的臉頰?!八?,親愛的?!彼拷⒂H吻她?!皬牡鬲z到天堂?!彼?。這些話讓她的整顆心、血液和靈魂都沉浸在深深的喜悅中。

媽咪?

她跳下床,跑向窗口。“是她!”

馬丁來到她身邊,用手從后面環住她的腰。她掙脫了他?!坝H愛的——”

“別說話!”

你好,媽咪。

“噢,寶貝,我的寶貝,我聽到你說話了!你在哪兒?”

沒有回音。

“她在外面的某個地方!馬丁,她就在外面,我們必須要找到她。馬丁,夜鷹——”

“噓!噓!這兒沒有夜鷹,它們飛走了?!?/p>

“見鬼,你怎么知道?”

馬丁再一次試圖抱住她,但她又掙脫了?!澳懵牐 ?/p>

“林迪,親愛的。”她受了傷。每個人都受傷了。非常受傷。

然后特雷弗來了。聽媽媽的,爸爸。

他轉過身。特雷弗朝他們走來,朝窗口點點頭。

這時,馬丁聽到了黑暗中發動機的聲音。一陣恐懼像電流一樣襲遍全身。他們沒有槍。他們還沒有槍!

他看見一輛舊汽車,只有一只燈亮著,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慢慢地駛向他們家。

“那是博比?!彼f。

林迪跑了過去,接著是馬丁和特雷弗。

汽車在車道上停下來,發動機淌著水。駕駛室門打開了,車燈的燈光下,馬丁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端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

林迪奔向博比的車,迅速打開車門,那就是她的小女兒。她的小女兒從車里出來,撲進她的懷抱里。林迪抱著女兒跳著,飛快地旋轉著,孩子安靜地待在她的懷里,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寶貝,寶貝,寶貝。”林迪叫喚著,輕輕抱著她,給了她無數個吻。

“嗨,”溫妮說,這聲音發出的回聲在他們心間猶如一首歌。

“老兄,她半小時前到達的。”

馬丁看著他,擁抱了自己的老朋友?!拔以詾槟愣妓懒四亍!?/p>

“我還以為你死了呢?!彼粗值虾蜏啬?,“我不知道該怎樣告訴你們這件事,我甚至不知道該給你們講些什么。”

爸爸,一切都變了。溫妮和特雷弗的想法是一致的。

他有一個懂得讀心術的兒子,現在女兒又死里逃生回來了。他們帶著她進屋,撫摸她,她的身體在各個方面都很正常。

博比到處看了看?!袄闲?,他們在這里干了許多事情?!?/p>

“嗯,是啊?!?/p>

“我不是完全清楚發生了什么事,可是,我知道你是這件事情的重要參與者。我能聽到人們的所思所想。只要想一想發生了什么事情,許多人都會想著你呢,馬丁?!?/p>

我們都能夠聽到彼此的心聲,特雷弗在他們的心里說。

對警察來說這將會是一段非常有趣的經歷,博比心想。他掃視一下周圍,然后輕輕笑了一聲。他將馬丁帶到一邊?!八灰粯恿??!彼吐曊f。

我完全不一樣了,溫妮補充道。話音剛落,整個房間一片混亂!

它們起作用了——林迪在他們腦海里展現了一幅畫,畫面上是一個閃閃發亮的爬行怪獸,它就是馬澤爾。

溫妮將手舉到空中,她的老朋友小熊嘟嘟撲通一聲落到她的手中。它被冰和泥浸泡并覆蓋過。你們迷失了。

她在房子里走來走去,她觸摸過的所有東西立刻恢復了原狀。她打開了冰箱。我們需要到商店購物了。然后她說:“蘋果除外。我沒有偷它們。它們就放在地上?!?/p>

她拿出五個小蘋果,涼涼的,其中一個很小,很明顯是從樹上掉下來的。馬丁非常餓,他們都很餓,都安靜地吃著。他想知道它們是從哪里來的,他的腦海里出現了一幅萊特的畫,畫面上是蘋果樹,蘋果都掉在了地上。

她走過來摟住他的腿。他把她抱起來,想了想,她的體重比原來輕了一些,身體也沒有以前結實了。他知道在他的臂彎中抱著一個巨大的奇跡,其實在整個地球上這樣的奇跡肯定還有幾百萬個。他吻著他的奇跡,她笑了,他覺得他的懷中正擁抱著整個未來。

你就是,特雷弗一邊啃著蘋果一邊說。

這個小家庭踏上了通往一個新世界的旅程,這個旅程在整個星球上被眾人重復著。當新一代的人類從已逝者的殘骸中站起來的時候,這些新新人類和活著的人們將聯合起來,組成一個新的群體。長期以來,人類的錯覺認為,活著的人和死去的人之間有著一層簾子,但是,這個時期已經結束了。

未被發現的國家已經被發現了,探索者正在歸途。

溫妮習慣了父親臂彎中的舒適和安逸。博比伸出手去撫摸她,她覺察到父親身上集聚起一股能量,產生出一種強烈的保護感,但隨之又消除了。他的眼里噙滿了淚水。他盯著她,端詳著她。她讓他抓住自己,接著,她笑了。她已經踏上了一段漫長的旅程?!澳懵勂饋硐衩倒逡粯?。”他輕聲說。

她吃著蘋果,思考著生活是什么——生活到底是什么。她想,她過去軀體仍然躺在她倒下的地方,隨它自己化作塵土和記憶。生活是這個世界的謎,她告訴他們。

她周圍其他人的思緒都歸于了沉靜。

死亡已經結束,只是他們還不知道。她了解這里曾發生了什么,誰干了這些事情,以及只有好人幸存下來的真正原因,因為只有好人才能發現下一個秘密,即沒有死亡的生命的真正意義。

她會有更多的時間告訴他們所有的一切。她會給他們講,新的人類誕生了,新的生活方式將有待于發現??墒牵F在太累了,只能將疲憊的腦袋靠在爸爸的肩膀上。

這個夜晚,她將睡上最甜美的一覺,就在家里,被家人包圍著,帶著他們的愛,世界上所有的愛。他們的愛挽救了整個世界。

片刻之后,所有的邪惡將不復存在;

盡管你尋找著他們,他們也不會被找到。

但是溫順的人們將會繼承這個地球并且享受這偉大的和平。

——《詩篇》37:10—11

(題圖:郭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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