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備糧不“防蛀”？

周政華

國家儲備糧作為戰備和緊急用糧無可厚非，但地方糧庫的市場化不可避免

對于全國的中儲糧庫來說，眼下確實有點風聲鶴唳的意味。

起因緣于中國工程院院士袁隆平的一份政協提案。今年3月，袁隆平在兩會上提交政協提案，反映中國存在局部的地方糧倉“空倉”。“有人向我反映，國家糧庫存在虛報現象，(全國)至少有兩個地方糧庫是空的。”袁隆平對《中國青年報》記者說。

此后，湖南省洪江縣糧庫、安徽省當涂糧庫，先后被媒體爆出糧食“空倉”。

洪江市應對“空倉”事件

張憬最近有點煩。作為湖南洪江市糧食局長，他還不太適應自己的名字出現在政府文件以外的地方，尤其是被刊登在媒體報道中。

洪江市是湖南懷化市下轄的一個小縣城。也是被眾多媒體指認為袁隆平在今年3月未能點名的“至少有兩處糧倉是空的”，其中一處所在地。

洪江市也因此先后迎來了國家糧食局調查組和數家媒體記者的明察暗訪。張憬和他同事的日常生活，因此發生了一些改變。往日公務寥寥的糧食局公務員，現在也逐漸忙碌起來。

4月14日，記者在聯系張憬時，他向記者抱怨，之前有媒體誤報洪江糧食局花了200多萬蓋辦公樓，影響很壞，事實上，樓是另外一家公司蓋的，他們以土地入股，獲取其中一層的使用權。

盡管張憬再三強調財政困難，但洪江市還是打算在兩年內建立3000噸的縣級儲備糧。據了解，洪江市的縣級儲備糧將由中儲糧代儲庫黔城糧庫代儲。張憬對《中國新聞周刊》說，“中儲糧黔城糧庫的庫容現在有一半是空的，有足夠的空間保管3000噸的縣級儲備糧。”

目前我國的儲備糧制度分中央、省、市、縣四級。相應的，糧庫也分為中央與地方兩種。中央儲備糧主要由中儲糧總公司承擔，該公司在全國各省都設立了分公司，下轄若干直屬儲備庫。截至目前，全國共有521個中儲糧直屬儲備糧庫，加上委托儲備的糧庫，承擔國家糧食儲備任務的糧庫約1600家，儲備糧食約1200億斤。而市、縣兩級囿于資金問題，儲備糧建設進展緩慢。

黔城國家儲備糧庫(以下簡稱黔城糧庫)現在是洪江市唯一的一處國有糧庫，其主要業務是代理儲存中儲糧懷化直屬庫的國家儲備糧。

黔城糧庫建在洪江市區的一個小山包上。入口處立有一塊“糧庫重地、閑人免進”的告示牌。在一棟糧倉旁，三個工人站在卡車內，將稻谷倒上傳輸帶送入糧倉。

黔城糧庫入庫統計員申為民告訴《中國新聞周刊》，4月以來，為了盡快熨平空倉事件的影響，中儲糧懷化直屬庫多次向黔城糧庫調糧，為此，申為民有時周日還得加班。

“現在就是混日子，糧庫效益也不好。”申為民說，以前黔城糧庫在庫存輪換中還能賣掉一部分陳化糧，賺點錢，但是這項權力去年已經被懷化分庫收回，糧庫的經營只能依靠國家補貼，經營慘淡。

就在袁隆平揭露糧庫空倉后不久，3月26日，洪江市的上級政府懷化市政府下發了《關于開展全市縣級儲備糧管理工作督查的通知》。但直到現在，懷化市部分下轄縣仍沒有建立縣級儲備糧體制，洪江市就是其中之一。

鄉鎮糧庫早已“空倉”

15年前，湖南省洪江市江市鎮俠江村農民龔田發賣糧只有一種途經，即賣給國家糧庫。彼時，承擔農民糧食收購任務的主體，是鄉鎮糧庫。那時的糧食收購價格是4毛2分錢。現在，在鄉鎮糧庫賣糧的畫面已從龔田發的記憶中淡出。

很多人認為的空倉，其實是早已改變了用途和功能的鄉鎮糧庫。但中央儲備糧的地方代儲庫并不包含鄉鎮糧庫。湖南鄉鎮一級的糧食單位，在2005年全國糧食企業改革中與全國其他鄉鎮糧庫一樣被集體裁減。由此，鄉鎮糧庫也轉入了出租、出售或用作他途。

洪江市江市鎮糧庫已經賣給現任主人梁奇輝。三年前，梁奇輝和洪江市糧食局簽署協議，租下了江市鎮糧店的兩棟糧庫，年租金8000元。

被稱為湖南糧倉的洞庭湖流域，鄉鎮糧庫的用途也已經改變。漢壽縣龍陽鎮銀水橋糧庫的兩棟倉庫中的一部分已經成為超市的倉儲倉庫。整個糧庫被分割成十幾個小倉庫，分別以每間4000元的價格，出租給附近的超市老板和一些私人糧販。

龍陽鎮沒有承包地的居民，日常口糧一般到該縣其他規模較小的私人糧販那里購買。私人糧販在湖南省的糧食流通中起到了重要作用。事實上，糧食收購和貯存主體在湖南已經日益多元化。

鄉鎮糧庫的興衰，與國家糧食流通體制改革密切相關。

1953年，國家開始實行糧食統購統銷政策，鄉鎮糧食系統事實上扮演了工具性角色：將糧食從農民向國家集中。向農民征收糧食成為鄉鎮糧庫工作的第一要務。由于國家政策的傾斜，鄉鎮糧庫保持了三十多年的穩定經營。

從1985年至今，國家逐步調整糧食統購統銷政策，放開糧食價格和糧食經營的管制，一些個體戶和民營公司也開始介入糧食流通。與此同時，鄉鎮糧庫作為國家向基層汲取糧食資源的管道功能日益下降，加之由于長期“貴買賤賣”的逆市操作，大部分鄉鎮糧庫到上世紀90年代已經是負債累累，積重難返。除了出售出租一途，別無出路。

地方糧食局的職能也相應發生轉變。“我們現在做的事情跟工商行政管理差不多。”洪江市糧食局辦公室主任劉耀文說，該縣糧食局現在的主要工作，主要是核發糧食經營許可證給個體戶和民營公司，同時監督糧油市場秩序。較之統購統銷年代收糧、儲糧、售糧一條龍業務，職能已經簡化許多。

難以壓抑的牟利沖動

新糧儲舊、舊糧儲壞——這是糧食儲存的普遍規律。糧食儲存只有與糧食加工結合起來，才能發揮最大的效益。否則，儲備的糧食就成了“死糧”，越儲越不值錢，地方糧儲企業沒有財政補貼，自然沒有儲糧積極性。

對于一些中央儲備糧下屬庫而言，當國家補貼難以滿足欲求時，他們就試圖擴大“財源”，獲取更多收入。

中儲糧湘西州直屬庫，地處湖南省吉首市新城區乾州。糧庫聘請了當地專業保安公司看守，戒備森嚴。4月15日，糧庫大門處，一輛滿載廢舊鋼鐵的小卡車駛入糧庫過磅稱重，司機在糧食過磅亭內繳納10元錢后又將車輛駕駛離開。值班門衛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給外來車輛過磅，能賺點“外快”。

“糧庫也是企業，糧庫也要賺錢”。中儲糧常德直屬庫職工李必勝向《中國新聞周刊》透露，中儲糧常德直屬庫通過將10余棟糧倉出租給私人庫存豆粕之用，每年獲利超過百萬。此外，除正常的儲備糧輪換，中儲糧常德直屬庫定期將糧庫中舊糧賣出，通過賤賣貴賣方式獲利。

李必勝介紹，當地一些民營糧企常年從中儲糧常德直屬庫購買儲備糧。處于當地糧食流通利益網絡之中的中儲糧地方直屬庫，縱使承擔的是非營利的政策性使命，但由于掌控有大量倉庫資源，以及糧食加工能力，顯然不安于依靠領取儲備糧保管費過活。出于自利天性，即便非法，直屬庫也會本能地想方設法牟取利益。

引入市場機制進入到政府主導的糧食儲備制度中來，被認為是改善糧食儲備制度的方向之一。中國儲備糧管理總公司總經理包克辛日前公開表示，中儲糧總公司對分布在全國的直屬庫的人、財、物實行垂直管理，提供了現實“維護農民利益、維護市場穩定。維護國家糧食安全”目標的制度保障。

針對有人說糧食庫存有假，甚至有些地方出現空倉的說法，國家糧食局副局長曾麗瑛近日表示，空倉有幾種情況，一是目前我國倉容大于實際糧食庫存，因此有一部分閑置倉庫；二是糧食庫存數量是一個動態的數字，在糧食收購季節，糧食庫存增加，之后為保證市場供應，庫存糧食不斷投放市場，糧食銷售數量大于購入數量，糧食庫存數量逐漸降低；三是有的糧庫年久失修或報廢，無法存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