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有個中滋味

王　緋

“跨世紀文叢”苦心經營出一個“跨”字，輕巧地避開了“世紀末”的沉重與暗淡，以最簡捷的方式將本世紀深深的憂患替換成對下一個百年夢的向往。但世紀性的告別，總無法遺棄刻骨銘心的歷史記憶。

的確，整個民族和每一個人，都背負著一份永遠卸不掉的沉重在人生行途上跋涉。作品編入《跨世紀文叢》的十二位當代小說家，則把如此的疊合著許多人生命印記的人生咀嚼得粉碎。而讀者，對個中滋味的領略也成了這種咀嚼的一種繼續。

小說到了創作與閱讀均用力咀嚼的份上，便有了一種別致的揮灑，一種獨有境界的領略。不同的咀嚼牽系著不同主體的體驗與體悟。懂得咀嚼的作家才能有耐人咀嚼的作品，知道咀嚼的讀者才能領會內容或形式的意義。

劉恒對于人類性愛的咀嚼幾乎達到了一種極致。他的小說大都立基于原始情欲的詩意剖露，故事的驅動力來自男人和女人不顧一切的生命瘋狂，以及社會文化使兩性關系超過了自然狀態所迸發的難以遏制的沖動。劉恒對于這種生命本性的咀嚼的徹底，可從其極致的筆墨揮灑里見出。

蘇童和葉兆言。總有那么點相似。倆人都具有濃郁的江南情致，又都是對現代人生感應很敏銳的作家，都執著于古舊歷史往事的咀嚼和現實本真的咀嚼，都喜歡時不時跳出來，在暫且疏離咀嚼的狀態中來點兒玩味或玩賞。比如，蘇童以女性形象結構的小說總是多多少少帶著點脂粉氣，葉兆言的筆涉獵現代生活時總不由自主地顯出對男人或女人心理隱情的剖露癖、展覽癖，均是咀嚼之后的一種玩味或玩賞的余韻。不同的是，蘇童奮力咀嚼的是人之命運，葉兆言的咀嚼側重于人之心理。

方方、池莉、陳染是納入《跨世紀文叢》的三位女作家。仨人的小說都與女權主義不太搭界，陳染沉溺于一已情感的咀嚼，池莉用力于下層生活與日常瑣屑的咀嚼，一個特別小布爾喬亞，一個極其平民。方方的咀嚼則不拘一格，創作路子既寬且活，中國作家中能與之匹敵的并不多。

劉震云和陳村在《跨世紀文叢》中的文學形象，一個一如既往，一個舊貌換新顏。劉震云再一次使人看到了他對人類生存境況中媚俗心態的深入咀嚼：在由權力意識、習俗秩序、世俗觀念等共同編織的巨大網絡之下，人的自由意志與生命原貌被強奸之后，媚俗心態成為生存境況中一種主要心態，滲透到社會與人生的各個角落。劉震云是把媚俗作為人類生存境況的一個組成部分進行原生態的展覽，把媚俗心態作為現實人生普遍的公眾心態毫無遮掩地撕破給人看。他咀嚼這一生命的不能承受之輕，也讓人咀嚼這之中生命的不能承受之重。陳村卻津津有味地咀嚼平淡。他以過來人的寬容與平和的心境，咀嚼包括自己在內的平凡小人物的平淡人生。他以類似散文又類似小說的形態將自己的咀嚼作本色的還原，他的魅力在于展示——僅僅是展示——個人性的咀嚼。陳村的平淡自有其境界——語言或文字修養、人生或意識修煉的境界。陳村的小說讓人咀嚼的就是這番境界。

賈平凹屬于故土商州，屬于玄奧的宗教。他的咀嚼自然離不開鄉土之上的人性與生命，離不開宗教的慧悟。賈平凹在傳統美德中肯定著一種以善為核心的人性永恒，在蓬勃的生命意識中又追尋一種沖破傳統的人性和諧。他就這樣在傳統與非傳統、道德與生命兩個層面上，咀嚼鄉土之上特有的人生，因著他的咀嚼才有了那些二元對立之下合一的故事。

王蒙是《跨世紀文叢》唯一年長的作家，這一次他集聚起自己特有的戲謔性巧智風格的作品站在年輕一群的中間，給人一種“姜是老的辣”的感覺。他真的就是放不下特定時代與文化使他那一代作家總是“文以載道”的沉重背負——所以，王蒙奉獻給人們的，并不只是輕松，不只是笑。他不是那種能帶給人純粹審美愉悅的作家。他要你在輕松之中背負沉重(像他本人一樣)，笑過之后再用力去想。你難以逃脫他布置的智性與理性的誘惑之網。——王蒙咀嚼的是假丑惡。無論是人間惡德、社會丑行、文化痼疾、人性短缺，只要讓他逮住，那通連肉帶骨頭的粉碎式咀嚼讓人驚異。王蒙的咀嚼充滿了社會智慧、思維智慧、審美智慧，嚼中不免帶幾分狠毒。他的那種貓逮耗子式的把玩，那種看似輕松的幽默、褻瀆與調侃，實在是一種憤怒痛苦沉重已到極致的反彈。同樣，他的某些陰狠與惡毒亦是一種真善美至上境界的反彈。

余華與格非，作為《跨世紀文叢》只占極少數的先鋒派作家，讓人充分領略了他們賊大膽的形式革命式文學游戲。二位專心致志咀嚼的東西不是人生人性一類，而是文學形式。他們肆無忌憚地破壞語言符號能指與所指間的意義關聯，將邏輯錯位的能指與能指進行共時性組合，使本文的意義呈無確定性的朦朧狀態，將讀者的注意力全部引向形式本身，而不去留心社會的派生物。

《跨世紀文叢》主編陳駿濤執拗地認為中國當代文學是以現實主義為主流的，基于這樣的認識，他希望集八十年代以來文學變異和發展的部分新成果，再現中國當代文苑以現實主義為主體的多元化藝術景觀。應該說，這個愿望沒有落空。這之中的執拗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為現實主義概念的彈性之大，使它始終是批評家最寵愛的女兒。可是對于批評界，眼下最重要的或許該是少談些主義，諸如新寫實主義、后現代主義、乃至后批評，多干點實證的事兒。

(《跨世紀叢書》〔十二冊〕，陳駿濤編，長江文藝出版社一九九三年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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