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許多哲學系的學生一樣,他在大學二年級的時候迷上了馬基雅維利。他用一個通宵讀完了《君主論》。緊接著,又在兩個月之內將那本書重讀了兩遍。他拜訪了他的大學里兩位研究馬基雅維利的有名的教授。兩位教授都瞧不起對方。其中一位教授在他面前指責自己的競爭對手“連外語都不懂”。而另一位教授在他面前指責自己的競爭對手“除了外語以外什么都不懂”。他們都懷疑對方作為馬基雅維利研究者的“合法性”??墒?,兩位教授都肯定了馬基雅維利的深邃以及這深邃對人類思想史的貢獻。他們都向他推薦了那三種馬基雅維利的傳記。
這些傳記使他進一步迷上了馬基雅維利。他欣賞他的那種“犬儒”的態度。他欣賞他驕傲地寫到自己在學會享受“擁有”之前首先已經學會了與“沒有”相處。他甚至很沖動地寫過一篇短文,談論馬基雅維利的成就如何得益于他少年時代教育的缺陷。馬基雅維利少年時代錯過了古希臘文的教育,在他的那篇短文中,這成了人類思想史上的“萬幸”。他已經沒有興趣去回答“柏拉圖理念論的基本內容”或者稍微復雜一點的“休謨哲學中的‘印象與‘時間的關系”之類的問題。他沉浸在馬基雅維利深邃的世界里,“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
大學畢業之后,他到一所中學教書。學校沒有哲學課,他被要求在低年級的語文課和高年級的歷史課之間做出選擇。他選擇了“歷史”。他在第一節課上就向學生們提到了馬基雅維利。他因此有一點嫉妒他的學生們,因為他自己是到了大學二年級才第一次聽到那迷人的名字的。可是,他的學生們一點也感覺不到那名字的迷人。他們不喜歡與他們的前途沒有太大關系的歷史課。他們將他的課當成是上一節課和下一節課之間的課間休息。稍稍認真一點的學生會心不在焉地問他:“歷史有什么用?”這是他自己從來沒有問過的問題。在他看來,人類生活唯一的用處就是變成歷史。可是的確,歷史又有什么用呢?
他每天都悶悶不樂。上課之前,他總是站在過道里發愣。他有時候會想起大學時代的圖書館以及圖書館報刊部的那個管理員。他想跟她講話。他非常想。但是他不敢。他怕她拒絕他的接近。他總是站在過道里發愣。直到有一天,他的一個同事走過來,用指尖在他肩膀上捅了一下?!拔覀內タ措娪鞍伞!彼p松地說。這是他一直想對大學圖書館報刊部的那個管理員講的話。
他們去看了一部法斯賓德的影片。他很感動。在送她回去的路上,他們做了很深的交談。他說他從來沒有看過那么揪心的影片。他說影片的結尾讓他很迷惘。她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肘關節。她說:“迷惘是生命的本質?!彼f這是她大學時代的“當代中國文學”課老師總是在課堂上重復的一句話。
“你同意這種說法嗎?”他問。
“我不知道?!彼f。她想起了她離家出走的哥哥。那一年,一切都是那么好:她進了全省最好的大學;她父親得到了一個很理想的職位;甚至她母親的關節炎都沒有再犯了。一家人都在愉快地等待著新一代的誕生。在她哥哥二十五歲生日的那一天,他愉快地說:“這是一個特別的生日?!币驗樵龠^八個月,他就要成為父親了。那是他成為父親前的最后一次生日。可是第二天,他下班之后沒有回家。而在第三天,他沒有去上班。他們問遍了他們的親戚朋友,沒有任何人知道他的下落。他們報告了警察。
馬基雅維利不會同意這種說法,他肯定。“迷惘”是一種“道德”的狀態,那是馬基雅維利有意要回避的。不過,他同意這種說法。他開始有點懷疑他大學二年級以來的激情了。他覺得馬基雅維利好像躲開了一個很大的問題,他好像從來沒有思考過生命的秘密。“我很喜歡這部影片的結尾?!彼麊?,“你喜歡嗎?”
“我不知道?!彼f。她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她生命中最大的秘密,她不知道該不該向他顯露她生命中最深的黑暗。一個月以后,警察也放棄了。她偷聽到她的父母與他們的兒媳婦之間的談話。他們說,如果她愿意將那個孩子留下來,他們愿意撫養。他們接著說,如果她不愿意留下那個孩子,他們也不反對。他們的兒媳婦什么也沒有說就走了。她的父母很吃驚這個沒有余地的舉動。她看到他們首先是有一點茫然,然后他們緊緊地抱在了一起,然后他們很壓抑地哭了起來。那是她第一次看見她的父母抱在一起。那是她第一次看見她的父母哭出聲來。
他很快就同意了搬到她那邊去住。他們將兩張單人床拼在一起。他們趴在床上讀書,下棋,看電視,改作業。他們對電視節目的興趣驚人地相似。他們對性沒有特別的激情,但是他們彼此都十分滿意。他們入睡的時候總是抱得很緊,他們醒來的時候總是分得很開。他們不想讓同事們知道他們住在一起了,所以他們從來不一起到達和離開學校。但是,他們住在一起的事情還是很快就被人知道了。有的同事對他們突然冷淡起來,有的同事對他們突然熱情起來。熱情的同事們給他們取了綽號,叫他做“新郎”,叫她做“新娘”。他們有點忍受不了這種草率的熱情。
有一天,校長將他們叫到辦公室。他說有不少的同事和不少的家長對他們的狀況都很不滿意。他說他有責任提醒他們注意教師的形象和學校的聲譽?!拔蚁嘈拍銈儠R上辦好結婚登記手續的?!毙iL說。他接著補充說,結婚登記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他甚至暗示他們將來的離婚手續也非常簡單?!皩聿缓线m了,也很容易?!毙iL說。
他們更加受不了了。他們從前沒有談論過結婚的事。他們現在也不想談論結婚的事。他們決定離開。他們選擇在深圳住下來。他們在羅湖區租了一套很小的房子。他們買了一張不大的雙人床。他們仍然喜歡趴在床上讀書,下棋,看電視,改作業。他們選擇在不同的學校工作。同事們都認為他們單身。關心他們的人有時候會想介紹給他們一些“合適的人”。他們將“對方”的情況帶回來分享。他們有時候會笑得前俯后仰。
在離開他們那座城市的最后那個夜晚,他們在一本舊《花城》雜志上讀到一篇題目很長而篇幅很短的小說。小說寫的是一對年輕的夫婦在一九九○年的一個清晨驚奇地發現在前一天的深夜他們分別做了同一個噩夢。他們夢見他們的生活已經走到了盡頭。在噩夢中,他們要在順從這個噩夢還是抗拒這個噩夢之間做出選擇。他們選擇了抗拒?!八麄兒孟袷欠ㄋ官e德作品中的人物?!彼糟卣f。
“可是,他們選擇了積極的結局?!彼f。她強調這篇小說的人物與那部影片的人物不同。這時候,她再一次想是不是應該告訴他她生命中最大的秘密,是不是應該向他顯露她生命中最深的黑暗。她的父母再也沒有見到過他們的兒媳婦了。他們聽說她一年后又結了婚。他們還聽說她婚后不久生下的孩子只活了五個小時。他們感嘆說他們的兒媳婦是一個命苦的人。
她再一次否定了她的想法。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不愿意告訴他,不愿意向他顯露。很久以后,她還在試圖尋找這“不愿意”的原因。她好像是擔心失去他,又好像是害怕完全被他占有。她總是在擔心,在害怕。離開了他們原來居住的那座城市之后,她的擔心和害怕變得更加強烈。她覺得將又有一些事情會要發生。她覺得那些事情會改變她現在的生活。她已經習慣了現在的生活。她在這種生活中找到了自己的身份。她正在扮演越來越“傳統的”角色。她習慣了他回來以后的一聲不吭或者愁眉苦臉。她習慣了他在下棋或者談話時的心不在焉。她習慣了獨自在廚房里的忙亂(他偶爾進來幫忙反而會讓她極不習慣)。她習慣了晚餐以后由她來收拾桌子。她習慣了周末沒有特別的安排。她習慣了她睡著之后他還在看電視。她習慣了她醒來之后他已經不在身邊或者她起來以后他仍然躺在床上。她習慣了所有這一切。
可是,她父親的電話打亂了她的習慣。她放下電話之后,感到了一種從來沒有感到過的空虛。她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她的身體輕得就像是一陣呼吸。她用力抓住床鋪的邊沿。她甚至想哭起來,讓眼淚的重量來壓住失重的身體??墒牵薏怀鰜怼R驗樗龓缀醺杏X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她哭不出來。她只能用全力抓住床鋪的邊沿。突然,她聽到了自己的聲音,那好像是來自很遠的時間里的很微弱的聲音。她聽到她說:“我要結婚?!?/p>
“我要結婚。”她說。
他很吃驚。他吃驚他剛進門就聽到了這樣一句他沒有想到會聽到的話。這也是他不想聽到的話?!俺鍪裁词铝藛?”他吃驚地問。
“我要結婚。”她重復著說。
他在床邊坐下,一只手搭到她的肩膀上。他不知道要怎樣來勸說她。
“我要結婚。”她繼續說。
他突然驚奇地發現,她并沒有在等待他的反應,她也不需要他的安慰。他站起來,去廚房做飯。他做好了飯,又走到床邊,勸她一起來吃。她沒有反應。他獨自吃完,將桌子收拾好,又回到她身邊坐下。他們默默地坐著,她一直低著頭,他不時仰著頭。他被不斷從天花板上晃過的車燈的影子攪得心煩意亂。他經歷了從他們一起去看那一部法斯賓德的影片以來最難熬的一個夜晚。
第二天清早,她告訴他她要回一趟家,因為她母親已經不行了。上午她去學校做了一下安排。她說她要離開一個星期。他送她去機場。在候機室里,她告訴他,其實她的父親也快不行了。她的父親在電話里告訴她,他和她的母親同時被發現患上了癌癥,而醫生肯定她母親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她的父親希望她能夠回去看一看。
他很難受。他撫摸著她的頭發。他覺得她在他的肩膀上輕輕地捅了一下。是的,他還記得那最初的感覺。是她的那一個輕松的動作將他帶進了現在的生活,將“他們”帶進了他們現在的生活。現在的生活使他漸漸失去了對馬基雅維利的興趣。也使他漸漸失去了對靈魂和精神的興趣。他只是生活著,像所有人一樣。“你回來我們就去登記結婚?!彼参克f。
她用一種很陌生的微笑回答他,好像他很陌生。
她延長了一個星期一直到下葬了母親的骨灰才回到深圳?;貋淼牡诙煜挛?,他們辦理了結婚手續。從結婚登記的地方回到家里,他們一起在廚房里忙亂。他們做了他們第一次住在一起的那一天做的同樣的菜。他們像那天一樣在九點鐘就躺下了。他撫摸她。她像那天一樣輕輕地閉著眼睛。然后,她側過身來,像那天一樣在昏暗的燈光下親吻他的下巴和肩膀。突然,他感到她的眼淚落到了他的臉上。他用肘關節支起身體,想更靠近她的臉。她側過身去,用被子蒙著頭。他將頭貼在被子上。他聽到她沉悶的聲音。“我們老了?!彼齻牡卣f。
他知道她是說她已經找不到最初的感覺了。他不知道他能夠怎樣去安慰她。
他們仍然繼續被她父親的電話打亂的生活。她仍然扮演“傳統的”角色。但是,她有越來越多的不習慣的感覺。她好像不習慣一切。這就是婚姻嗎?她幾乎每天都這樣暗暗地追問。她不想表露自己的迷惘。她將注意力放到父親身上?;煹慕Y果一點也不理想,她非常難過。
整個暑假她都是在家鄉度過的。她的父親最后表現得很優雅,這令她安慰。安葬好父親以后,她沒有馬上回來。她有許多事情要處理。她是在新學期開學的前一天才回到深圳的。他沒有去機場接她。她到家以后,他建議他們去餐館吃飯。在餐館里,他告訴她,他的假期過得非常好。他說這是他們一起去看法斯賓德的那部影片以來他第一次感受到她的離開的“好”。他說自從他們結婚以來,他一直都很不習慣。他支支吾吾地說,也許他們應該分開。
這時候,她感到一陣沖動。她想向他顯露她生命中最深的黑暗,她想告訴他她生命中最大的秘密。可是,她沒有說出來。一個服務員走到他們的桌旁,為他們的杯子加水。這個細節壓制了她的沖動。她什么也不想說了。
在辦理離婚手續之前的一個星期,他就搬出去了。在辦好了離婚手續之后的一個月,他給她打來一個電話。他問她過得怎么樣。她說過得還不錯。他也說過得不錯。他還說,經過那么多年的共同生活,他還是沒有什么改變。他說他又開始重讀馬基雅維利的書了。他還是覺得馬基雅維利非常深刻?!笆前?,”她說,“很多事情都是沒有辦法改變的?!?/p>
她知道他以為她在對他說話。她不想讓他知道她是在對她自己說話。
薛憶溈,畢業于北京航天航空大學(獲工學學士)和廣東外語外貿大學(獲文學博士)。出版有長篇小說《遺棄》,小說集《流動的房間》,以及《今天》雜志“薛憶溈小說專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