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中產階層的一封信

中產理應是社會進步的推動者而不是革命者，是社會風尚的引領者而不是破壞者

中產朋友們：

你們好。當我稱呼“中產”時，這個概念依然在我腦內模糊不清。我的理解是，屬不屬中產階層，既取決于你占有的相對恒產(有絕對恒產嗎？)，同時又與你的自我體認相關。

這是轉型期中國的一個特殊情況，許多人不能自信而恰當地給自己所處的社會階層定位，是因為，財富和價值之間往往不能匹配——財富積累的渠道和方式殊異，一些人未必心安理得。

中產內部身份的分野，暗合著一個正在經歷階層調整期的中國，同時不可避免的呈現出一種現狀，那就是作為一個階層，中產不能發出基本一致的聲音，自然也算不上一個高度認同的利益體。如此松散型的結構中，你們有時候彼此相輕，在一些權利攸關的問題面前，不能達成默契，甚至不能諒解對方。

中產朋友們，你們中間，有道德高蹈者，有道德親善者，但也不乏道德瓦解者。如果說中國社會的前景很大程度上寄托在你們身上的話，至少在目前，還僅是烏托邦的假設。因為，你們表達混亂的表象下，是基本價值觀的紊亂。

固然，我們反對眾口一詞的社會，反對滿足于只做傳聲筒的媒介，但是，某個理想階層需要的多樣性是基于同樣的信仰種子發芽成長出來的枝枝蔓蔓，而不是不同的種子結出來的花花草草。請不要誤解，這里所說的信仰，是基于一人的基本德性在與他人共同生存和生活的環境里長期試探和協商所產生的共同的價值契約，這樣的信仰是可以超越不同民族和不同宗教的。

中產朋友們顯然還不具有這樣的價值契約。因為，你們的出現是中國市場化改革的伴生物，顯然不夠長，還需要磨合。一個人只有置于某一階層中，才能找到自己的社會身份，而如果他寄生的這個階層是混亂的，他的生活也將是缺失安全感的。由于沒有文化和價值共同體，你們所屬的階層在當下的中國其實是不安的，極易容易產生焦慮感。

值得欣慰的是，這兩年，一些中產者在私利和公共事務中的積極表態，已經讓同類感覺到，一種叫做基本價值觀的種子由深埋地下慢慢發芽后探出地面。他們追求自由的言說，企圖在陽光下自由生長；他們把一己的安身立命和對社會的服務置于職業化和專業化的基礎之上，而不再空有抱負紙上談兵魯莽奉獻；他們不吝愛心，敢于承擔，不再計較愛心要不要回報和責任要不要分擔；更值得欣慰的是，他們已告別了憤青時代，變得沉潛而理性，不再動不動給別人的窗戶亂扔石子。

他們初步為社會描摹出一幅中產人士的成熟畫像。

在過去的一段時間里，中產階層給公眾的形象，往往是，為了自己的個體利益而單挑一個利益集團，比如為了停車位與開發商斗智斗勇，或為了一個死理而不惜成本的提起近乎炒作式的訴訟，好像，中產所謂的自由向往僅是私權的斗士式(有匹夫之勇之嫌)向往，而忽略了他們為了構建基本價值體而做得公益努力。

經常記得作家茨威格筆下的晚年托爾斯泰，當一群革命青年興致勃勃地勸他為革命者表明態度時，這個被稱為“俄羅斯良心”的人沒有那么去做，他已經不再相信任何暴力革命的正義性。對于在暴力革命文化熏陶下成長起來的第一代中產，如何在面對他人和公共事件中，消除掉暴力斗爭一閃念，是這代中產心靈中難以克服的暗疾。真的不愿再看到，你們中間有人突然斯文掃地，或者歇斯底里。即使這幾年，社會階層上下兩端都被照顧，而中產在壓力加重的情況下，也希望你們葆有這個階層的基本價值和應有的涵養，也希望你們繼續能做法制和公平競爭規則的維護者，由此向更多的人傳達你們的基本價值。中產理應是社會進步的推動者而不是革命者，是社會風尚的引領者而不是破壞者。

在構建價值共同體努力的同時，我們也不應該因此人為地夸大中產與其他階層的差別，那樣既有失理性，也不負責任。中產的基本價值里，應該有一個階層間順暢流動的秩序確立。幫助更多的人成為中產，也尊重從中產上升或下滑到另一階層的人士，是中產基層基本價值的應有之義。從這一意義上來說，中產與社會以及同類之間，應該是非暴力多合作的關系。

與上一代人相較，你們既傳承了上代人悲天憫人的情懷，又不茍同他們爛施仗義或強迫式給予的做法；你們崇尚平等，即使施與對方，也平等待之，求索對方，亦坦然受之；你們懂得感恩，但討厭被恩情綁架，因此獨立精神的秉持對他們來說至關重要；你們不急于解釋，深知真相和目標需要穿越復雜的世情和程序才能被公眾所感知……

中產的基本價值被寄予厚望的敘事，發生在人們對歷史噩夢總結的語境中。中國社會幾千年，階層更替，施以暴力手段輪番登場，造成了很深的社會內傷。顯然，眼下的中產，以自己復雜的出身資源和仍需進一步制度確認的既得利益以及應得的社會紅利，加上特權階層在上游壓制了他們正常的流動，這一切使得他們想擔當起穩定社會秩序的中堅的責任，還顯得有點一廂情愿。

但是，隨著暴力革命文化在中國基本價值體系里日益被解構，必然有一個階層成為新的推動社會進程的非剛性力量。這個力量必將作為多個階層的潤滑劑，以其普適而良性的基本價值為平臺，推動各個階層的角色轉化。

如果說一定有這么一個先進階層的話，那無疑是你們——中國中產。

中產的心靈，能不能代表社會的良知，能不能心智成熟而富有理性，能不能內心強大而充滿柔情，將是不遠的未來中國能否溫和而可持續發展的精神資源。

祝福已經成為中產的人士，穩健而溫潤；也祝福那些將要成為中產的人士，不要著急，慢慢提升，細細享受。

此致

冬安！

《中國新聞周刊》編輯部

2008年12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