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雪揮
欲成大器,先練“厚黑”。一部譏諷官場“厚臉皮、黑心肝”的針砭時弊之作,偶然出土,卻使得初長成的中國新階層意亂心迷
“上天生人,給我們一張臉,而厚即在其中,給我們一顆心,而黑即在其中。從表面上看去,廣不數寸,大不盈掬,好像了無奇異,但,若精密的考察,就知道它的厚是無限的,它的黑是無比的,凡人世的功名富貴、宮室妻妾、衣服車馬,無一不從這區區之地出來。”
民國之初,李宗吾在成都《公論日報》上發表上述文字,題為《厚黑學》,但未能連載完。幾經周折,于1934年結集出版。
《厚黑學》在喧囂聲里一版再版,成為20世紀中國文化界的一大奇觀。一部譏諷官場“厚臉皮、黑心肝”的針砭時弊之作,偶然出土,卻使初長成的中國新階層如“意亂心迷”。
“厚黑”復出
1988年,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的年輕編輯曲煒,想尋找一些沒有版權限制,但依然有價值的舊書出版,從該社圖書館中偶然翻出了解放前出版的《厚黑學》。
曲煒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當時只覺得這本書寫得很有意思,話說得深刻,令人反思,但又無影射現實的嫌疑,因為該書的出版年代實在太早了。她所在的編輯室決定重新出版《厚黑學》。
1989年1月,解放后第一版《厚黑學》由求實出版社正式出版,該社曾是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的副牌。《厚黑學》首印5萬冊,很快銷售一空。1990年5月,當該版《厚黑學》進行第八次印刷的時候,印數已達30萬冊。2005年,由曲煒任責編,又出版了加入漫畫的《厚黑學》。
曲煒表示,他們從未對此書做過任何形式的宣傳,而迄今為止,該社《厚黑學》的發行量就達到了100萬冊。由于“厚黑學”的暢銷,而且不受版權限制,其他出版社也競相出版《厚黑學》,市面上版本眾多,記者發現的最新版本《厚黑學》,即是2008年11月,剛剛由華文出版社出版的。盜版盜印《厚黑學》數量更是無法統計,它們鋪滿了過街天橋、車站以及菜市場,早已經是流動書攤的鎮宅之寶。
上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厚黑學》再度在中國內地問世,雖然是靜悄悄地賣,但其影響卻不脛而走。上世紀80年代,正值中國思想解放、個性復蘇的黃金歲月。反思型、批判型的書不僅可以出版,而且在社會思想領域引起轟動效應。比如《丑陋的中國人》,就宛如暗夜中的閃電,其思想之犀利與辛辣,使一代人為之傾倒。而隨著人們批判意識的高漲,反腐敗、反“官倒”的呼聲日隆,《厚黑學》作為一種新的批判視角,大受讀者歡迎。資深出版人石映照認為,雖然《厚黑學》內容太淺,學理上也欠佳,流于油滑和尖刻,但是它說得很“準”,很民間,很老百姓,也說得很露骨。曲煒介紹,該書的暢銷最初還是基于群眾對當時社會上的一些不正之風不滿,因而對“厚黑”二字容易有共鳴。
內因外力之下,《厚黑學》借著批判的東風重整旗鼓。雖然“厚黑”二字從未入流。但其積極意義,正如同王子今對李宗吾時代的評價:“人們在對傳統的反思之中,懷疑、批判的傾向引導了時代進步的車輪。”
普通“厚黑”:中性
“《厚黑學》本身無所謂善也無所謂惡,就像一把尖利的刀刃,用來誅殺盜賊就是善,用來屠殺良民就是惡。善與惡與刀刃有什么關系?”謝綏青在《厚黑學》跋文中說。
“厚黑”的利刃突然轉了向。上世紀90年代初,在中國新階層浮出水面的關鍵時刻,《厚黑學》的出現,鞭撻了社會流弊,卻也深深地刺激著追夢的年輕人。這些日后中國中產階層的主力軍,長期受著純凈水般的教育,卻陡然面臨著劇烈的社會轉型。一夜暴富、一日成名,對金錢的渴望漸漸取代了對理想的追求,“厚黑”做得說不得,笑得罵不得,理直氣壯地追求個人利益,讓年輕的心靈枯木逢春。只是各人的反應不一,抵御“毒害”的能力有異。
“作者寫這本書應該有其社會批判意義,并不是只簡單的提倡‘心要黑,皮要厚,但是我相信,大部分人,絕大部分人,會像我一樣,只看明白了并堅信做人要成功就要‘心黑皮厚。”在中關村外企打拼多年的程真說。程真上大學的90年代,《厚黑學》與黑格爾、弗洛伊德等同為大學生的心靈雞湯。
成功的渴望最終壓倒了一切。“厚黑”二字很快被剝離出來,單單作為一種成功術,“厚黑”的提法就讓一批“無產無業”,尚在為美好生活奮斗的人們眼前一亮。
“說出很多人想去做但又不知如何去做,敢想又不知如何去想的心聲。”北京執業律師楊全表示。他至今保存著上大學時購買的《厚黑學》,認為該書是對生活中各種現象的大總結。楊全認為,“厚黑”是中性的,不同的人使用它就會有不同的用途。而這本書不僅對律師界有用,此前他曾在市屬機關任職,“公務員都在看這本書”。楊全甚至覺得這是一本可以推薦給孩子看的書,因為到了一定年齡,他就應該了解這些方面的“知識”。
《厚黑學》被廣而告之,起初“厚黑”思想只在大學生中走紅,男生傾慕“厚黑”的數量遠遠超過女生,但漸漸地《厚黑學》開始在全社會流通,成為了一些縣官讀書目錄里的“官經”,商家縱橫的“奇術”,文壇抄襲的“指南”。
高級“厚黑”:“薄白”
“厚黑”走紅的年代,正是傳統價值觀遭遇挑戰的年代,而每個年代又有每個年代的“厚黑”。新時期,令人迷惘的“新厚黑”包括:“大火來了,官員先跑;地震來了,老師先跑。”
當各類社會道德謎題都因“厚黑”而有解的時候,出版界成為了最大的受益者。除了原裝《厚黑學》,由“厚黑”繁衍出的子子孫孫早已經無窮匱也。從辦公室厚黑到愛情厚黑,從管理學厚黑到商家厚黑,諸如“冷廟也燒香”“有預謀地靠近”“肉包子打狗”“寓假以真”等厚黑大全層出不窮。
《李宗吾新傳》作者陳遠總結了“厚黑”在某些群體中的上下通吃。他表示,《厚黑學》原本迎合的是社會最底層的人,即通過正常渠道無法進階的人的心理需求,但恰恰是他們對《厚黑學》誤讀得最深,以為模仿“厚黑”便是一條成功的捷徑;此外,陳遠認為,《厚黑學》對某些社會高層人士也有壞的影響,因為他們正在身體力行地“厚黑”。
“只要官本位不除,《厚黑學》就會一直火爆下去。”《駐京辦主任》作者、著名暢銷書作家王曉方向記者表示。他認為,“厚黑”在一些地方上就是潛規則,左右著公務員的命運。王曉方總結,這皆和“官本位”的傳統有關。在他幾度高居圖書銷售榜的暢銷小說《駐京辦主任》中,主人公丁能通從市長秘書升任駐京辦主任后,讀書便從《資治通鑒》,轉向了《厚黑學》。王曉方接著寫道,“這或許就應了《麥田里的守望者》中的一句話:一個不成熟男人的標志是他愿意為了事業英勇地犧牲,一個成熟男人的標志是他愿意為了事業卑賤地活著。”
不過,僅靠“厚黑”還是不能戰無不勝。鑒于尚在學習“厚黑”的人生性依然還淳樸,有人在網絡上總結出了升級版本的 “薄白”學:所謂“薄”者,薄情寡義,所謂“白”者,真金白銀也,認為“厚黑”加上“薄白”,才是真正的如虎添翼。
“厚黑”的終結
“什么時候對個體的權益有明晰地界定,人人可以正大光明去捍衛自己權利的時候,不需要用見不得光的手段,《厚黑學》就沒有市場。這恰恰是李宗吾的厚黑的最高境界。”《李宗吾新傳》作者陳遠表示,他將李宗吾尊為“民間思想史上第一人”,認為“厚”是隱忍,“黑”是堅毅。
從民國元年算起,《厚黑學》誕生已近百年。一個令諸人欣慰的結果是,“厚黑”的現象雖然被屢罵不絕,但其對青年的影響力卻越來越弱。如今關注個人利益早已經成為天經地義的事情,80后、90后鮮有認真閱讀《厚黑學》的。除了找工作時偶然抱抱“厚黑”的鬼腳,高校書店里,《厚黑學》依然有售,但已從生活哲學升華為就業指南。
“厚黑”之神效也不斷被質疑。《駐京辦主任》作者王曉方認為,現在的民生情況復雜,即使當官,還是得腳踏實地有真本事,否則就立不住,立住了也走不遠,如果一直按“厚黑”行事,遲早會掉到深淵里。他總結,“平庸的成功靠經營,高貴的成功靠創造”。
而對于新晉中產的普通人而言,要緊的是掌握“厚”與“黑”的分寸,不能墨守成規。外企白領程真表示,時移世易,“厚黑”也要與時俱進,只有在法制不健全的情況下,“厚黑”一把才有利于成功,而如今,一直皮厚倒也罷了,一味心黑卻很容易觸犯到法律,比如“三聚氰胺”。
其實關于“厚黑”的遠大前程,“厚黑教主”李宗吾早已經描摹出了一條進化路線。“最初民風渾樸,不厚不黑,忽有一人又黑又厚,眾人必為所制,而獨占優勢。眾人見了,爭相效仿,大家都是又厚又黑,你不能制我,我不能制你,獨有一人不厚不黑,則此人必為眾人所信仰,而獨占優勢。”他舉例,比如最初的商人,盡都貨真價實,忽有一賣假貨的,必定大賺其錢。大家見了,爭相效仿,全市都是假貨,又獨有一家貨真價實,此人又當大賺其錢。”
李宗吾表示,這是“一種螺旋式之進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