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千紙鶴

馮啟放

提起初一（4）班的吳猛，了解他的老師沒有不搖頭的。

吳猛變壞是從讀小學五年級開始的，慢慢地就成了出名的“調(diào)皮鬼”。讀初中了，還是舊習難改。他頭發(fā)又長又臟，衣服總是缺一兩個扣子，袖口常帶著擦過鼻涕的痕跡。盡管個頭不高，身體瘦弱，卻經(jīng)常與同學打架。打起來他總是吃虧，不是被打出了鼻血，就是衣服被撕破，可從來沒見他掉過一滴眼淚。

他還有個令人不解的毛病，那就是經(jīng)常涂口紅，嘴唇都成了暗紅色。男孩子涂口紅，真是少見。班主任秦老師找他談話，教育他學生不應該涂口紅。吳猛咬著嘴唇一聲不吭，最后竟理直氣壯地爭辯：“這是奶奶逼著我涂的！而且，《中學生守則》并沒有不讓涂口紅這一條！”一句話，噎得秦老師半天說不出話來。

開學第一周，還算一切正常。吳猛盡管上課不認真聽講，但尚能按時上下課，作業(yè)雖不整潔但每次都交了。到了第二周后，他開始遲到早退了，上課老做小動作，下課還不時與人打架。

有一次做完課間操，吳猛把同桌打得鼻青臉腫。秦老師臉氣得鐵青，把他叫到辦公室。當秦老師問他為什么打人時，吳猛抬起頭，一雙眼睛流露出憤怒的神色，不服氣地喊道：“他罵我是孤兒！”吳猛竟是孤兒！秦老師心一沉。當問到他家情況時，吳猛并不回答，只是低著頭。

這天放學后，秦老師叮囑吳猛領她一起走，準備進行一次家訪。但一轉(zhuǎn)眼，吳猛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秦老師只好由一名知情的同學帶路，找到了吳猛的家。

這是舊廠區(qū)里一間簡陋的平房，從家中的擺設不難看出家境的貧困。一位白發(fā)蒼蒼一臉皺紋的老婦人正在拾掇著，不用問，這就是吳猛的奶奶。當秦老師關切地問到吳猛的父母時，老奶奶的淚水頓時溢滿眼眶，她悲傷地告訴秦老師：吳猛讀小學五年級時，他爹因盜賣廠里的物資被人告發(fā)，廠長扣發(fā)了他當月工資和一年的獎金。他爹一氣之下，痛打了告密者，誰知下手太狠，竟失手將人打死了，結(jié)果被判了死刑。他娘因生活窮困，前景黯淡，不久也改嫁了，家中只剩下一老一少艱難度日……聽完老奶奶的講述，秦老師這時已理解了吳猛聽到別人罵他是孤兒時的憤恨心態(tài)。

當秦老師抬頭打量室內(nèi)時，看見報紙糊的墻壁上掛有幾幅字畫。她是個書畫愛好者，好奇地走近仔細端詳，發(fā)現(xiàn)竟有臨摹的米南宮的《苕溪帖》和徐悲鴻的《奔馬》。雖用筆尚顯稚拙，但從整體上看還頗有點原作的氣韻。她很是驚訝，忙問老奶奶：“這是吳猛的習作？”老奶奶點點頭：“是啊，這孩子心靈手巧，喜歡寫寫畫畫，就是有時候管不住自己。”

秦老師家訪回來后，立即從柜底翻出兒子念初中時穿過的半新衣服，又買下了一個文具盒和一些文具，還有幾本有關繪畫的書籍，一起送給了吳猛。在辦公室里，吳猛捧著這些東西，第一次流淚了，大顆大顆的淚珠從他那張臟兮兮的小臉上滾落下來。

在一次班會上，秦老師特意介紹了吳猛的書法和繪畫的特長，并讓他主辦了一期黑板報。他畫得很認真，畫得很有新意，結(jié)果在全校的黑板報評比中，初一（4）班得了初中第二名，居本年級6個班之冠。同學們紛紛向吳猛投去欽佩的目光，秦老師當眾表揚了吳猛，并對同學們說：“我們不應該歧視任何同學，再差的同學也有優(yōu)點呀！”

打這以后，吳猛變了，變得愛干凈了，守紀律了，團結(jié)同學了，學習成績也明顯進步了。

期中考試后一個周末的晚上，秦老師通知吳猛到她家來一趟。當吳猛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邁進客廳時，驚訝地發(fā)現(xiàn)全班同學都來了。這時，有個同學熱情地喊著：“吳猛來啦！”全體同學熱烈地鼓起了掌。面對大伙喜悅的目光，吳猛一時愣住了。秦老師微笑著說：“吳猛，今天是你13歲生日呀，全班同學都在這里為你慶祝生日！”經(jīng)秦老師這一提，吳猛才猛然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他明白，這完全是秦老師的精心安排，頓時他心頭一熱。

兩位女生變戲法似的捧出一個大大的生日蛋糕，上面正燃著13支彩色小蠟燭。“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剎那間，同學們的歌聲伴著掌聲有節(jié)奏地響起，客廳里洋溢著一片歡樂的氣氛。“吹蠟燭，吹呀！”“許個愿！許個愿！”同學們將吳猛圍在中間，七嘴八舌歡快地喊著，一張張充滿稚氣的小臉蛋，在柔和的燭光輝映下，顯得格外紅潤。

吳猛心中無比激動。他向秦老師投去詢問的目光，秦老師笑吟吟地點了點頭。

吳猛幸福地閉上眼思索了片刻，心中默念著許了個愿，然后腮幫一鼓，猛吹一口氣，13根小蠟燭全滅了。

“太棒了！”同學們歡呼雀躍著，“壽星切蛋糕嘍！”吳猛噙著熱淚，小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他切了一塊大大的蛋糕，畢恭畢敬地雙手捧給了秦老師，他哽咽著喊了聲“秦老師”，就感動得再也說不出話來……

中考后不久，吳猛被重點高中錄取了，盡管剛上分數(shù)線，但老師們都認為是個奇跡。然而開學幾周了，吳猛卻一直未報名。秦老師很是納悶，她滿腹狐疑又一次來到了吳猛家。

老奶奶悲痛萬分地告訴秦老師：“吳猛這孩子接到錄取通知后，又是喜來又是愁。為湊足上高中的錢，他瞞著我去建筑工地幫人挑磚，結(jié)果舊病加重，上個月已離開了人世。醫(yī)生幾年前就說過，他得的是先天性心臟病，只能活到16歲……”

“先天性心臟病？只能活到16歲？”秦老師簡直不相信老奶奶的話。這時，她突然憶起初一那年全班同學為吳猛過13歲生日時的情景，那熱鬧的場面、鮮活的面孔又浮現(xiàn)在眼前。算起來再過兩個月吳猛就滿16歲了，但奇跡終于沒有發(fā)生。

老奶奶接著說：“這孩子命苦啊，小時候就是紫色的嘴唇。為了不讓同學瞧不起他，讀初中了，我就逼著他涂口紅……”

天哪！原來是這么回事。秦老師真為自己的麻木懊悔了。如果早知道吳猛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在他生命的最后時光再多點關愛；如果早知道他患有先天性心臟病，通過學校發(fā)動師生捐款治病延長他的生命；如果早知道醫(yī)生確診他只能活到16歲，再組織全班同學為他歡度14歲、15歲的生日……可是，一切都晚了。想到這些，秦老師不禁鼻孔發(fā)酸，眼圈紅了。

“唉，可憐的孩子！”老奶奶深深嘆了口氣，摸索著從吳猛的書包里掏出一只紙盒，鄭重其事地交給秦老師：“秦老師，這是孩子臨走時交給我的，叫我一定要親手交給你。”

秦老師接過紙盒。紙盒的包裝紙上是用古樸的色彩描繪的圖案，她以為里面是一件裝飾品。當她強忍著悲痛打開紙盒一看，立刻驚呆了———那是滿滿一盒疊放得整整齊齊的紙鶴。

老奶奶解釋說：“秦老師你不知道，那年你在家里領著學生為我孫子過了13歲的生日，他可開心啦！回家后就尋思要送件禮物給你。當天，就開始折了第一只紙鶴，以后堅持每天折一只，說是折滿1000只再送給你。想不到頭天在病床上剛折滿1000只紙鶴，第二天就離開了人世。唉，老天總算成全了他小小的心愿。如果能讓他再多活些日子，上完高中，考上大學，那該多好……”說著，皺巴巴的老臉上已淚流滿面。

望著泣不成聲的老奶奶，秦老師此時百感交集。她伸出微顫的手輕輕撫摸著，1000只淡黃色蠟光紙折疊的鶴，在眼前柔美地閃著淡彩的光。松齡鶴壽，千紙（只）鶴，秦老師深深明白其中的含義。那是吳猛最虔誠的祝福，祈愿上蒼將仙鶴般的壽命賜予她。如此情深意切、超凡脫俗的禮物，表達的是一種極致的真情。

千紙鶴上還放有一封簡短的信，秦老師展開信紙，上面寫著：

尊敬的秦老師：您想知道初一上學期我在您家過生日吹蠟燭時許下的心愿嗎？不好意思，我現(xiàn)在告訴您：您就是我心中的好媽媽！祝愿好媽媽一生平安幸福！秦老師，在病魔就要奪去我生命的時刻，我還想對您說：“我愛您，永遠永遠地愛您。真的。

看完吳猛臨終前發(fā)自肺腑的感言，望著眼前1000只美麗的紙鶴，秦老師的熱淚忍不住奪眶而出…… （責編：何碧 圖：張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