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花系列之花瓣心

劉正權

傳說，一個立志修行的妖，一萬年才修得人形，再有一萬年才修得七情六欲，還得一萬年才可以站在所愛的人面前流下第一滴淚。

三萬年的修行，就是為了那一滴淚?這傳說未免太虛幻了一些，然而，嶗山就是這么一個證實虛幻的地方。

師父告訴我說，只要山頂那株紅靈芝能沾上妖的淚，那么，他就可以帶上所有的弟子去觀摩太上老君煉丹房，而且老君還會賞每人一杯煉丹用過的圣水。

妖會輕易流淚么?我不信。

我身邊有一株上萬年的紫薇，能發出人聲的，可它一直拒絕修成人形，它說，修成人形又如何，修得七情六欲又如何，最終免不了被打回原形，因為，人心是最難測的!

這話，紫薇老妖并沒對我說過，是師兄清風告訴我的，清風現正在黑風崖面壁思過，思過是有緣由的，他居然愛上了妖，一個花妖。

人妖殊途，以他多年的修行，他應該知道這個道理的，可他偏偏愛上了!

接替師兄守候這株紅靈芝的，是我，師父之所以在眾多的弟子間挑中我，也是有緣由的，我天生就不是討人喜歡的角色，而花妖，玲瓏剔透有著七巧花瓣心的花妖，向來只喜俊郎飄逸的小伙子。

不用說，我是孤獨的!

無聊的時候，我就靠在紫薇樹下打盹，間或還自言自語上一通。

我說孤獨好啊，孤獨能讓人深刻!

紫薇老妖不說話，只有一樹紫薇花在風中搖頭晃腦譏笑著我的深刻。

我摸出酒葫蘆灌上一口，然后噴在那些花朵上，花香與酒香混合在空氣中，很氤氳幽蘭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氣，喃喃自語說，我要是一個花妖，該多好啊，起碼我不會寂寞!

小薇是受我酒香最多的一個花妖，從采陽的角度上講她同樣得益最多。所以，當她婷婷從樹上走下來時我一點也不奇怪，雖說她能幻成人形，但她的七巧花瓣心還沒長成。也就是說，她只能是個沒心沒肺的花妖，天黑前還得在樹上恢復原形棲身。

除非，有童男的鮮血飲用，她才可以提前擁有一顆能生出七情六欲的七巧花瓣心。

對修道之人來說，血是天地之靈氣長成，誰肯輕易贈與妖呢?

小薇就蹲在我面前，歪著頭，拿好看的雙眼瞪著我，做花妖很好嗎?

我點了一下小薇的額頭，對啊，很好!

錯了!小薇笑，花無百日紅呢，還是修成人好!

你也錯了!我學小薇樣頑皮地笑，人無千日好呢，做花妖好，尤其是做你們紫薇花妖!

為什么?小薇不解，紫薇花妖跟其他花妖有什么不一樣嗎?

我說，我知道一首關于紫薇的詩，你想聽嗎?

當然想聽啊!小薇的臉色緋紅起來，關于紫薇的詩，她是第一次聽說呢。

似醉如癡弱不佳，露壓風欺分外斜，誰道花無百日紅，紫薇常放半年花。

就因為有半年的花期嗎?小薇問我。

是啊，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何況花呢!我長嘆一聲，想起了清風師兄，師父只要他騙取花妖的一滴淚，然后就帶他升天的，他為什么那么固執呢，跟妖有什么感情可言?真是的!

師父是在太陽落山時來的，那時我酣睡正暢呢，師父一眼就看見了那朵艷麗異常的紫薇，當時師父眼里一定滑過了一絲驚喜，紅靈芝就快發霞了，霞光一現的瞬間，如果有花妖的淚滴在上面，嶗山就將鐘聚祥瑞了。

師父輕輕喚醒了我，臉色凝重地把我引進了密室，師父說，徒兒，這回，整個嶗山就看你了!

看我?我很疑惑，我道行淺著呢!

可你有福緣啊，如果我說得沒錯，那個叫小薇的花妖受過你恩惠!師傅洞察一切呢。

恩惠?我不好意思咧嘴一笑，我只不過把酒霧噴在她身上罷了，是消遣寂寞而已呢!

知道嗎?她如果再能得到你一滴鮮血，那么她就能有七情六欲了，還如果……師父望著我，忽然停下不說了。

如果什么?我不解師父為何欲言而止。

還如果，你能給她一個愛她一萬年的承諾，她就會淚雨滂沱!師父說完這話，喉嚨很是響了一下，像缺氧的魚做著深呼吸。

就這么簡單?我問。

是的，妖在剛修得人心時，比入世的嬰兒還單純!師父說，入世的嬰兒還曉得睜開雙眼觀察世界，妖修得人形時只有一顆感恩的心!

說完這話，師父背著雙手走出了密窒，留下我一人在那里反復咀嚼師父的話語。

小薇是在陽光出現時從樹上盈跳下來的，小薇掌心捧著一汪甘露。小薇說，快喝了它，姥姥說了的，露為日月之精華，可修身養性的!我俯下頭，用舌尖在小薇掌心吮吸起來，小薇的掌心通體透明，暗香一陣陣襲向我，我輕輕用牙咬破舌頭，趁小薇全神喂我甘露的一剎那，把舌頭探進了她的嘴里。

小薇只是掙扎了一下，就不動了，她舌尖的味蕾一定感到了我的鮮血，那是多少花妖夢寐以求的玉液瓊漿啊。

為什么?小薇眼里有淚盈出，我聽見她體內血液正在奔涌，異香從她身上煥發出來，花瓣心在她胸前幻出七彩的光芒。

因為，我愛你!說這話時，我還沒忘記看一眼山頂的靈芝，靈芝上霞光正現呢。

愛我?小薇身子明顯顫抖了一下，是天長地久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還是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說啊，愛她一萬年!師父以傳音如密的法術在耳邊催促。

看著我!小薇眼里一片清澈，清澈得像天河的銀波，我心中無端地一慌，眼神一暗，緊摟著她的手臂松了下來，對不起……我面對那汪秋水，忽然想起了師兄清風的嘆息。

話剛落音，師父的劍從我耳邊擦了過去，我心中一激靈，記起師父常說的一句話來，疼痛，也可以讓人落淚的!師父是想挑開小薇的淚腺呢，一旦挑中，小薇就將成為一朵風干的花蕊。我的腳在師父的劍之前踹了出去，嶗山還有一個傳說，任何一個花妖，只要被所愛的人踢中花瓣心，那它將永遠拒絕修成人形。

第二天，黑風崖又多了一個面壁思過的人，那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