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溫情地瓜香

胡凡良

我是在下了晚自修回出租屋的路上見到她的，那時(shí)她在學(xué)校南墻的拐角處，她的旁邊是一個烤地瓜的爐子?；椟S的燈光下，她的臉色有點(diǎn)凄白。一雙手交叉著伸進(jìn)褂袖里，靠在電線竿上。見到我，她不自然的把那手抽了出來，欲言又止的樣子。

在這里見到她著實(shí)嚇了我一跳，這么晚了，她在這里做什么，難道誰還會買她的地瓜?這樣想著時(shí)便已從她身邊走過。

身后傳來一個沙啞顫抖的聲音：“小妹妹，買塊地瓜吧?”是在叫我嗎，我遲疑地回頭。除了我，沒有其他人從這條街上走過。

“你是叫我嗎?”我問她。她說：“是啊，您買個地瓜吧……”她說著就走到我跟前，遞給我一個皮烤得黃黃的地瓜，一看就知道那是烤得非常好，甚至可以用嘴去吸的地瓜。我悻悻地?cái)倲偸?，告訴她，我并不需要這個地瓜。

“就這最后一個了，您拿著吧，便宜點(diǎn)，我也好回家……”

其實(shí)我并不是很喜歡吃地瓜，因?yàn)槲业母赣H也像她一樣，在這個并不屬于他的城市里賣烤地瓜，每次有賣不完的地瓜，母親晚飯也不做，全家就吃父親賣不完的地瓜。當(dāng)同學(xué)拿著熱氣騰騰的地瓜滿口叫甜時(shí)，我總是在內(nèi)心暗笑，那地瓜有什么好吃的?假如他們知道我從小就是吃地瓜長大的，一定羨慕的要死。就像那次同學(xué)到我家，領(lǐng)他們到家鄉(xiāng)的山上玩，當(dāng)她們得知我好幾年都不來玩了時(shí)，她們滿是羨慕的感慨說，要是她們家在這里，得天天爬山。

就為了把最后一塊地瓜賣出去，她竟然一直等到這么晚，或許，她家里還有孩子在等他們的母親回家吧。

掏錢。那么大的一塊地瓜，她竟然只要了五角。我潸然。我的父親，是不是也曾像她那樣，為了最后一塊地瓜，在寒冷的街道上站到夜深，然后近乎白送的廉價(jià)出售?

吃著那塊溫軟的地瓜，一股暖流沁入心間。她的地瓜似乎比父親烤的要香甜些許。

以后便經(jīng)常在拐角處見到那個賣地瓜的她。就像專門等我一樣，我到了，她從那寬大的皺巴巴的衣袖里抽出手，說，小妹妹，還有最后一個地瓜，吃了吧……照例掏錢，每次，她只要五角。直到我穿過長長的小巷，轉(zhuǎn)彎了她才慢騰騰地收拾好，推車反方向走……我多次對她說，就最后一個地瓜了，您不會自己吃了嗎，這么冷的天?她只是一味地訕笑，并沒有吃最后那個地瓜，那最后一個地瓜，似乎單純而固執(zhí)地留給了我……

漸漸地知道了，她從農(nóng)村來，有一個和我一般大的女兒，女兒學(xué)習(xí)很好，可惜兩年前出車禍死了……

一連有幾個夜晚沒有見到她了。或許，她早早地就把地瓜賣完了吧，我想。夜晚不吃一塊她烤的香甜地瓜，心中竟然就像有事沒完成一樣的焦慮。

那天晚自修完后，竟然又在電線桿下見到了她。一見我，她就說，你總算放學(xué)了……

聽那話，她等我了許久。我笑著問她，有什么事嗎。她亦笑，沒什么事，就是等來和你道別的……

“怎么，不在這里賣地瓜了?那我可再沒口福吃你烤的香甜的地瓜了，”我打趣道。她說，過了今晚就不賣了，家里離不開……

她把一塊大大的地瓜遞到我手里，我給她錢，她說什么也不要，還說，再給錢她就生氣了。

吃著香甜的地瓜和她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她說，你吃地瓜的樣子真像我的女兒；她說，我知道其實(shí)你并不怎么愛吃地瓜；她說，以后不能再看著你穿過這條長長的小巷了，以后要多加小心，晚上一個女孩子不安全……

忽然有些哽咽，她每天“?！币粔K地瓜專門給我，竟然是刻意那么做的…一我忽然明白，她磨磨蹭蹭地收拾東西，直到我穿過小巷才走，竟然是怕我在小巷里遇到壞人……

和她別過，不曾回頭，但我知道，身后有雙溫情的眼睛在默默地注視著我。那雙萍水相逢的眼睛將會永遠(yuǎn)定格在我十七歲的記憶里，充滿地瓜的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