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忠友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社會上有一句非常流行的口號叫“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全國學人民解放軍”。這其中有幾年時間,浙江省江山市有兩個讓全國許多人稱為學習“榜樣”的學哲學、用哲學“先進單位”:一個是新塘邊公社勤儉大隊,另一個是江山水泥廠。特別是勤儉大隊,與當時農民賽詩出名的天津小靳莊可以說是紅透了半邊天,被人們捧為“中國哲學村”。那年月,勤儉大隊附近小小的毛家倉火車站,一般的快車都要停一兩分鐘。成千上萬的“工農兵”從黑龍江邊、天山腳下、云貴高原、天涯海角涌入勤儉大隊參觀學習,想取點“人變聰明心變紅”的“哲學經”。據說當時因其國內政變客居在北京的柬埔寨國家元首諾羅墩·西哈努克親王,曾經想和夫人莫尼克王后來勤儉大隊訪問,只是后來由于江山天旱缺水等原因,西哈努克親王和莫尼克王后最終沒來成。
粉碎“四人幫”后,勤儉大隊從當年走紅全國到淡出政治舞臺,已經有20多年時間。如今這里有些什么新變化呢?當年因“學哲學、用哲學”而出名的戴香妹、傅金妹、毛阿妹這“哲學三姐妹”的情況又如何呢?我們決定對她們進行一次實地采訪。
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的機耕路,我的雙腳踏上了這片過去曾經被人們踩熱過的黃土地,許多往事很快又浮上了腦海。
上世紀七十年代初,《人民日報》、新華社、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浙江日報》、浙江人民廣播電臺和江山縣廣播站,經常播發勤儉大隊“學哲學、用哲學”的體會文章,如《事物都是一分為二的》、《不叫的狗最會咬人》、《一把鋤頭兩股勁》、《養成分析的習慣》、《從量變到質變》、《是拿槍不見鳥還是見鳥不拿槍?》等。這些文章在1970年8月由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一本《種田人就是能學好用好哲學》的書。我們當時許多學生,都是從廣播里、書報中和學農時,慢慢從中了解到“哲學三姐妹”等勤儉人情況的。
農民學哲學最初并沒有錯,只是后來受康生等人政治利用,違背了實事求是的馬克思主義哲學思想核心,導致了形而上學、思想僵化、迷失方向。
——戴香妹
在“哲學三姐妹”中,戴香妹排行老大。她當過30多年的農村干部,還連續被推選為第四屆、第五屆全國人大代表。

走進她那所青磚瓦房的廳堂里,戴香妹正抱著一個小孫女,頗有興致地逗孩子玩。聽我們說明來意后,戴香妹熱情地接待了我們。戴香妹原是勤儉大隊黨支部副書記,也是記者同班同學姜度根的母親,她曾幾次來學校看過兒子。有一次,我們幾個要好的同學還跑到姜度根家里玩,看到過戴香妹在北京出席第四屆全國人大會議帶回來的會議專用文件袋、印有“人民大會堂”金字的紅鉛筆,還有毛主席等中央領導與會議代表合影的長幅照片,這些在當時都是難得一見的稀罕之物。
時間的不斷流逝,使戴香妹頭上長出了白發,但臉部的皮膚卻很紅潤。特別是講話嗓音宏亮,看問題有獨到見解,表情樂觀,并不時地用手作著講話姿勢,當年“女支書”的風采絲毫不減,她詳細向我們談起了當年勤儉大隊學哲學的一段往事。
那是在1959年,時任村黨支部副書記兼婦女主任的戴香妹平時工作熱情很高、干勁十足,加上人又是個“急性子”,干事風風火火的。但有些群眾向她提意見,說她工作方法有些簡單。戴香妹聽后最初思想轉不過彎來,認為自己夜以繼日地為村里為群眾埋頭苦干,到時反要“吃”群眾批評,心里一時很委屈,想摘掉“烏紗帽”不干了。當時的幾位大隊干部勸也勸不好,便請駐村的一位解放軍軍官出主意。這位部隊首長便組織戴香妹等大隊干部學習了毛主席的《為人民服務》、《紀念白求恩》、《愚公移山》這三篇著作。通過學習毛主席著作,戴香妹對照“老三篇”,不僅作了自我批評,而且放下思想包袱,重新挑起了肩上的擔子。
這件事給村里大隊干部一個啟示:遇事就從毛主席著作中找答案。1964年搞“四清”運動時,他們便針對“四清”中的一些矛盾,開始學習毛主席哲學著作《矛盾論》,半知半解地記牢“主要矛盾”、“次要矛盾”等哲學術語,這事在公社一傳開,鄰村的干部便稱他們為“矛盾師傅”。1969年在所謂的“清理階級隊伍”中,上級要勤儉大隊挖出幾個“階級敵人”來。大隊干部們一時挖不出來,但上級的“政治任務”又不得不完成。只好拉幾個以前在國民黨部隊里當過兵的人作為“階級敵人”、“間諜”等,開大會批判了一下后,又以毛主席“事物都是一分為二的”哲學觀點為依據,給他們落實政策“解放”了。這本來是一件應付上頭的事,一經傳開后,江山縣、金華地區都派來調查組,總結勤儉大隊“學哲學、用哲學”的經驗。
1970年8月初,時任勤儉大隊黨支部書記的姜汝旺在金華地區人民大會堂參加“全區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代表大會”,被省里派來的一位軍代表“點將”作為農民的代表,推上臺作了“學哲學、用哲學”的經驗介紹。沒想到因此一炮打響,姜汝旺和勤儉大隊迅速走紅。隨后,姜汝旺就被請到省城杭州介紹“學哲學、用哲學”的體會。同年9至10月又被請到北京中央黨校、京西賓館、中南海,先后為中央首長、省市領導、外國來賓等作了40多場報告,并出席了十一國慶觀禮和接受美國著名記者埃德加·斯諾的采訪。這年10月30日,《人民日報》還發表了他的《讓毛主席哲學思想在干部和群眾中扎根》長篇署名文章,因此他很快由原來的“矛盾師傅”被人改稱為“農民哲學家”,并當上了浙江省委候補委員、省革命委員會政工組副組長、金華地委副書記等要職。當時到勤儉大隊參觀學習的人都想見一下姜汝旺,但他最多的一天要接待二三十位上級干部和新聞記者,一般人根本就見不到他。
姜汝旺那次在金華地區作“學哲學、用哲學”的報告后,浙江省委、省革委會又派來一個20多人的調查組,在勤儉大隊蹲了40多天點。這些“筆桿子”天天到每家每戶調查情況或召開各種座談會,最后“筆下生花”般地寫出了勤儉大隊“學哲學、用哲學”的典型經驗材料,上報到浙江省委和中央。1970年8月16日,《人民日報》在頭版以一個整版的篇幅,刊登了《種田人就是能學好用好哲學》的長篇通訊。一夜之間,勤儉大隊便開始全面走紅。為了迎合當時的政治需要,在這前后,勤儉人幾乎男女老少都參加了“學哲學大會戰”。當然,走在前頭的是大隊干部們。戴香妹先前是在《人民日報》顯要位置上,發表了《必須自覺當好革命對象》的學哲學體會文章;緊接著又在《紅旗》雜志上全文發表了《養成分析的習慣》一文。隨著戴香妹知名度的不斷提高,她的政治地位也開始上升。1975年1月,戴香妹作為第四屆全國人大的代表,赴首都北京參加四屆人大會議。1978年2月26日,戴香妹又出席了第五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

粉碎“四人幫”后,由戴香妹擔任了勤儉大隊黨支部書記。上任后,她轉變思想觀念,帶領全村干部、群眾走出“以階級斗爭為綱”的“哲學誤區”,開始抓發展經濟工作,發動群眾栽種了杉木、蠶桑、茶葉等經濟林,使群眾生活有了較大改善。1980年她主動讓賢,提拔年輕人擔任了村黨支部書記。退休后,戴香妹仍關心集體的事,常常為村里的工作當好“顧問”,每月僅拿10元錢的補貼。平時在家里,戴香妹細心照顧92歲的婆婆和從江山水泥廠退休回來的丈夫姜法丙,并帶好一個小孫子和一個小孫女。
七斗八斗只會把人心斗散,把經濟斗跨,社會主義現代化是干出來的,不是斗出來的。
——傅金妹
傅金妹和戴香妹同年,頭發已經花白了,歲月的刻刀在她本來就瘦削的臉上,劃下了一道道深深的皺紋。身上穿著淡藍色的士林布衣裳,顯得很樸實,就像她的性格一樣,待人厚道且言語不加修飾。
這位普通的農村婦女,在勤儉大隊“走紅”的年代里,曾經是大隊黨支部委員、革命領導小組成員、婦女主任。此外,她還掛了個“江山縣貧下中農管理學校委員會委員”的頭銜。雖說她斗大的字不識幾籮,卻和戴香妹、毛阿妹一道參加大隊學哲學小組。靠多聽多問,死記硬背的方法,竟也記牢了一些哲學術語,其中毛主席的“讓哲學從哲學家的手里解放出來,變為群眾手里的尖銳武器”和“共產黨的哲學就是斗爭哲學”這些語錄簡直是念念不忘。她根據這一指導思想,在“筆桿子”的幫助下,整理成一篇《有矛盾就有斗爭,有斗爭才有勝利》的文章,被選入浙江人民出版社1970年8月出版的《種田人就是能學好用好哲學》一書中。
這一下傅金妹便出了名,新華社還轉發了《傅金妹學哲學》的長篇通訊,在全國許多報刊、電臺上播發。盡管傅金妹普通話中夾著大半的江山方言,卻常常被人們請到臺上宣講“學哲學、用哲學”的體會。有些話人家聽不懂,勤儉接待站的工作人員只好給她當“義務翻譯”。傅金妹不僅在村里講、縣里講,還巡回到麗水、溫州、金華、臺州等地宣講。有一次,她在省城杭州宣講時,聽眾多達萬人,浙江省委、省革命委員會的領導全部到會聽講,還不時地為她鼓掌。與有些勤儉人一樣的心理,在掌聲中傅金妹有點感到飄飄然了,她一下覺得哲學并沒有什么神秘可言,種田人是能學好用好哲學的。
不過,那時的傅金妹并非全靠“一張嘴”,她勞動的確很積極,干活是婦女中的佼佼者,因此兼任了勤儉五隊的副隊長。1973年她主動離開本生產隊,只身到比較落后的第六生產隊擔任生產隊長。為改變六隊的舊貌,傅金妹不怕臟、不怕累,起早摸黑,使六隊的面貌有了明顯改觀。
“四人幫”被粉碎后,勤儉大隊原黨支部書記姜汝旺經受了“批判、撤職、開除黨籍、判刑五年和無罪釋放”的過程,傅金妹因在批斗姜汝旺中不堅決等原因,被免掉婦女主任等職務。最初,她心里也有些想不通,認為勤儉大隊學哲學是跟當時形勢和上級精神做的,“走紅”的時候什么都對,落下來的時候為什么都錯?即使錯了,責任也不應由勤儉人全部承擔,事物應該一分為二嘛。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傅金妹的思想觀念有了較大的轉變。她認識到“斗爭哲學”是違背哲學本意的,七斗八斗于國于民有害無益。只有堅持改革開放,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才能建設富強的社會主義國家。過去傅金妹曾批評做篾的丈夫只顧掙錢搞“資本主義”,“斗爭性”不強。如今,她積極支持已退休的丈夫做手工業掙錢。她自己還養豬、養蠶、養雞,發展家庭經濟,使家里蓋起了新房。
傅金妹現在身上無“一官半職”,但她對自己是共產黨員感到很自豪,說幾句話就會提到“我們共產黨員”這個詞語。采訪結束時,傅金妹不無憂慮地說:“我不認識字,報紙看不懂,廣播里有些話也聽不清,加上現在組織生活少了,上頭的精神知道不多,俺心里真怕落后哩。”
當今的勤儉人,具有務實精神和經濟意識,他們正在努力建設一個新勤儉。
——毛阿妹
毛阿妹在“哲學三姐妹”中,屬于“小妹妹”。勤儉大隊學哲學那陣子,毛阿妹還是個年輕的姑娘。如今看上去,剪著短發的毛阿妹顯得穩重老練,身上的衣著是個活脫脫的中年農村女干部打扮。
毛阿妹年輕時在勤儉大隊養蠶室工作,是周圍村里頂呱呱的“養蠶姑娘”。
1970年,毛阿妹由戴香妹、傅金妹介紹,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此后,她擔任了勤儉大隊革委會領導小組成員,并參加了大隊學哲學小組。通過學哲學,毛阿妹也寫出了一篇《從量變到質變》的文章,在報上發表后,曾被當作浙江省小學生上課的教材。1976年底,原婦女主任傅金妹被免職后,大隊黨支部決定讓毛阿妹擔任婦女主任。最初毛阿妹死活不接受,后來經大隊黨支部書記戴香妹做了不少工作,她才答應下來。
毛阿妹當上婦女主任后,在全公社帶頭做了絕育手術。由于她以身作則,使大隊的計劃生育工作取得了較好的成績,勤儉大隊連年被評為計劃生育先進單位。她本人也連續三屆被選為當地的人民代表,并多次榮獲“優秀共產黨員、先進工作者、先進婦女主任”稱號,受到了上級的表彰。眼下,她除了抓好計劃生育工作,還發揮自己養蠶的專長,經常向全村婦女傳授養蠶技術,為村里發展家庭經濟做出了貢獻。
最后她激動地說:“我們勤儉人見多識廣,還是比較聰明能干的,請大家相信:我們勤儉人從那里摔倒還會從那里站起來,勤儉的明天還是美好的。”
學哲學曾使勤儉人走過一段彎路,如今我們從“哲學三姐妹”身上發現,勤儉人正在搌棄昨天,建設今天,展望明天。在采訪中,記者聽說勤儉大隊原黨支部書記姜汝旺除了搞好種植業、養殖業等家庭副業外,也到鄰近的江西玉山、廣豐和福建的浦城等地,做起了煤生意,家里還蓋起了兩層小樓。“哲學三姐妹”等一代勤儉人雖然老了,新一代勤儉人正在茁壯成長。再看村貌,當年的勤儉接待站,現在已改成服裝廠;當年的大會堂,現在是食品加工廠;一片片綠油油的糧田、茶園、果園,一幢幢新建的農家小樓……正在向人們展示一個充滿生機的新勤儉。
(作者單位:浙江省委統戰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