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而求通

心　遠　楊　洋

話說那日，善易者與書生在連升樓宿了一晚，次日啟程。又不知行了多久，竟至一處荒野。前不著村，后不著店，連個人家也沒有。天黑時，仍是沒有宿頭。兩個人只好靠在一棵樹下捱了一夜。

第二天上路后，書生嘆道：“一天一夜沒進食了，兩腿有些發軟。”

善易者卻道：“那便飽嘗一個困字吧。”又道：“聽行者敘些《困》卦的道理如何?”

書生有些煩躁道：“《易》理再好，也不能當飯吃!”不曾想，話音未落，竟被路旁的石頭絆了一跤。書生慌忙抓住身邊的野草藤蔓，卻又被帶刺的蒺藜扎了手，竟坐在那里哭將起來：“小生好背時也!”

善易者扶起書生道：“不是書生背時，而是‘非所困而困焉!”

書生怔住了，嘆道：“此言大有深意，卻不知出自何處?”

善易者回道：“書生所遭小難倒是應了《困》卦中的一爻：‘被石頭所困，又碰上帶刺的蒺藜。好在還沒有‘回到家里，不見其妻的困厄。‘非所困而困焉，便是孔子在《系辭傳》里論及此爻時的感言了。”又道：“不應該倒楣而倒楣，往往還是因為自己沒有智慧，缺乏修養所致。”

書生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繼續上路時，忽然笑道：“摔了一跤，反覺‘道與人親。”又道：“卻不知《困》卦還有哪些要義?”

善易者卻道：“書生還記得《論語》中‘在陳絕糧一節嗎?”

書生立時誦道：“在陳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子日：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善易者釋義道：“寥寥數語，便可想見孔子的困危。因兵亂而絕糧，孔子的學生紛紛餓病了。子路才找到孔子抱怨道：‘當君子的為什么窮得這么慘!孔子卻道：‘君子才能守窮呀!小人則相反，窮了什么事都可以干。”善易者又道：“也只有君子才有受窮的資格吧，這便是《困》卦的要義了。《困》卦的《彖辭》說得好：雖然困窘，卻不失立身之本，而且從容樂觀，因困得吉，這才是君子呀!”

書生點頭道：“如此說來，處困而屈其志者，便是小人氣度了。慚愧!慚愧!”

善易者又道：“小人總是以身窮為困，容易為環境左右，其志難伸；或為情所牽制，其心易躁。天不困而自困。君子則以道窮為困。因而窮則思變，困而謀道。從不怨天尤人。”

書生忽又嘆道：“走不出困境，真不知如何是好!”

善易者卻道：“書生沒有看見路上的輪印嗎?走下去，何愁沒有人家?”

書生望了望隱約可見的車轍，點點頭。

遠處，卻見天空晴朗，朵朵白云如夢，如煙。不覺自語道：“何時才能修得君子固窮呀!”

善易者卻道：“云有形而無所系縛，何其美也!”

書生不解道：“還有賞云的閑情逸致?腹中又在響鼓呢。”

善易者又道：“處困貴在悅!沒有欣悅之心與自己天地中的‘性天風月，又怎么能持守‘君子固窮的境界?”

忽然，荒野的盡頭，似有零星的屋舍閃現，甚小。

書生喜道：“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呀!”

善易者卻道：“君子身困心不困，以遂其志乃自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