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油炒飯的愛情

竹　韻

她雖然年紀輕輕，卻已經是這個有名的裝飾工程公司中的首席設計師。一天，老總極為客氣地引進一個人，她知道，凡是老總親自帶來的，肯定不是一般人。抬眼看去，果然，一位中年男子，風度儒雅，含笑向她點點頭。她站起來伸過手去，感覺到男子的掌心溫軟細膩，她的心一動。只問了一下房子坐落在哪里，她便大概清楚了男人的身家。

一星期后，當男人看到設計圖時，眼角眉梢全是欣賞與滿意。她像以往一樣，等待著感謝和贊美的話，但他欠了一下身之后卻說：“我還要和我太太再商量一下。”她優雅地微笑：“好，等您消息。我會按您的意思繼續修改。”

幾天后，男人把修改意見告訴她。她聽得倒吸一口冷氣，在她訓練有素的大腦里頃刻便想象出那將是怎樣的俗不可耐。她委婉地問：“如果這樣，會不會……”他理解地笑一下：“不會的。我經常出差，太太留在家里的時間多，所以還是要她喜歡才好。”她微笑地看向他，心想，他絕不是靠女人起家的，能掙如此一份豪宅家業，為什么還要懼內?

裝修結束后，她去看房子，進門便看到一個女子——蒼老，沉默，腿稍微有些不便。雖然看起來像個家政工，但她憑直覺知道，她，一定是他的妻。心里忽然就替他起了些不甘——為什么優秀的男人身邊，總是會有一個不相配的女人?想起第一次見面時，他溫暖的手，她的臉忽地紅了。

一切都那么自然流暢，一個是中年多金、文雅溫厚，一個是年少聰慧、美貌善解。之間的火花，不用刻意去擦都能迸發出來。她發送的短信開始曖昧起來，電話中的聲音也帶了些妖嬈嫵媚。她熱烈地盯著男人的眼：“你不認為，我設計的方案才是最適合你的嗎?”

男人沉默片刻：“一起吃個飯吧。”男人開著車，沒有帶她駛向那座豪宅，而是一問簡陋的小屋子。坐在那個舊沙發上，她的思緒又開始飄飛：男人為什么帶她來這里?金屋藏嬌?男人已經在廚房里，片刻便有撲鼻的香味。她心里忽然就漲滿快樂，這樣的男人，到哪里去找?不是現在的女人太過功利，只想誘惑功成名就的中年男人，而是，現在的年輕男人還像個孩子一般，自己都管理不好，哪里懂得去照顧女人?餐桌上，簡單地放著兩碗飯，沒有菜。只是兩碗醬油炒飯，但卻色香味俱佳，她很快便吃掉了一大碗。男人微笑著看她吃，眼神中充滿疼愛。

本以為飯后會有什么舉動，她已經做好準備。但沒有，男人牽著她的手離開，手掌依舊細膩溫軟。

接連一個月，男人差不多天天來接她，每次都去那個小屋，每次都親自下廚，每次都只有兩碗醬油炒飯。再好吃的東西連續吃也會膩，更何況只是醬油炒飯。她終于不滿，推開碗：“去吃海鮮吧，這東西實在難以下咽。”

落地的玻璃窗，晶瑩剔透的水晶杯，鮮活可口的美味，柔和的燈光，舒緩美妙的音樂。她舒服而優雅地靠在椅背上，這種生活才是她想要的，而不是一碗醬色的炒飯。男人仿佛早已知道她想問什么，微笑著望她的眼：“你的聰慧與才智她永遠也比不上，但我卻不能忘記，她，陪我吃了三年的醬油炒飯，從無怨言。”

那個簡陋的小屋是他們最早的落腳點。那時，男人不富，女人也不老。但創業的辛苦外人實在難以想象。拮據的日子有很長很長的時間，最苦時，兩個人只有米飯可吃，哪里還買得起什么菜?女人想盡辦法把飯做得好吃一些，試來試去，只有醬油炒飯省時省力又省錢。日復一日，兩個人的面前總是一成不變的兩碗炒飯。那時的女人，不但不老，而且還是美麗的，有多少可以不吃醬油炒飯的理由與機會啊，但她從未動搖過。在他們剛剛翻過身來的那一個月，女人興奮地跑到超市，買了一瓶最貴的醬油回來，炒飯時候滴進去幾滴，那香味讓他們久久不能忘懷。

男人平靜地講著過往，臉上從容，眼里潮濕。“后來的事情差不多人人都能想到，我們成功了，我們什么都有了，而女人也老了。年輕的女孩子們都想擁有女主人的財富與驕傲，但她們忘了，她們，吃不了三年的醬油炒飯。”

她安靜地退出了這場志在必得的誘惑，她知道，自己確實吃不了三年的醬油炒飯，她也知道，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會忘本。這樣的男人值得尊重甚至景仰，而不是，誘惑。

(摘自《婦女》2008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