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與劉明相親那天,他從我面前走過,彼此目光短暫相交,他微微地笑。當時不知道他就是劉明的父親我未來的公公,沒太多印象,只記得這個理著短寸的白發老頭挺和氣。
與劉明相處期間,他多次發來邀請,讓我去家里吃飯。五一,我買了許多禮品登門。席間,他不停地給我夾菜,毫不掩飾自己的熱情。他給我夾菜的筷子是專用的,夾完,放置一旁,而后取了自己的筷子吃飯。再給我夾菜時,放下自己的筷子,拿起專用筷。一頓飯,他兩雙筷子一直沒有停歇地此起彼伏著,同時,爽直地重復一句話,吃,多吃些。我暗暗感覺這個老頭的可愛與實在,我想與他相處起來應該會是愉快而溫暖的吧。
他為劉明加了分。很快,兩家人就坐到一起商定結婚事宜。他居然帶了本和筆,我們每提一樣,他就記一筆,末了,還認真地重復一遍,很怕有什么遺漏。
新房裝修好,我們一起去看,在散著淡淡油漆味的房間里,他撫著潔白光滑的墻壁說,好好過,你看這裝修的錢啊都能貼滿四面墻了。直白世俗的話語卻傳達了他對晚輩的殷殷情意。
二
也是想好好過的。可沒出半年,我和劉明就吵鬧不休。
劉明是獨子,顯然被慣壞了,只想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而我偏就看不上男人在家里這種大爺做派。所以,但凡我干個什么活必定指派劉明做另一樣。劉明邊干邊嘟囔,我爸在家就不干活,我媽從來不抱怨。我強硬地回,我不是你媽!那日,倆人又因洗碗的事你推我讓。最終劉明煩了,跑去洗碗,可洗得馬虎。我說他成心不好好洗,一干活就瞎糊弄。他說,誰洗得干凈誰洗,又說他以前在家還啥也不干呢。言外之意現在已經很不錯了。我說,以前我管不了,現在結婚了,你是與我過日子,就得干活!他毫不示弱,居然叫囂說,早知這樣就不結婚了。這是男人該說的話嗎?當時我就氣瘋了,撲上去抓撓。
彼時,公婆正拎了水果來串門,卻看到這樣一種場面。婆婆馬上不樂意了,沉著臉說,我和你爸結婚這么久,從來沒紅過臉,你倆倒好,怎么結婚沒幾天就打成這樣?公公一直坐在沙發里抽煙,臨走,輕描淡寫地說,都是一家人了,誰多干少干有啥大不了,還值得吵?
話是這樣講,理兒也沒錯,可我心里就是不平衡,而劉明也沒因此改變。都說愛屋及烏,厭惡也是如此吧,看著劉明身上的臭毛病,我就對公公不滿起來,想,都是他在家里做的壞榜樣。
三
孩子出生后,婆婆白天會過來幫我。公公單位離我家不遠,中午同我們一起吃飯。這樣接觸頻繁起來,漸有矛盾產生。起因是劉明,最后沖突的卻是我與公公。
劉明不抱孩子不做飯,而公公下班回來也只逗逗孫子,然后就坐在飯桌前,連一碗飯也不幫著端。這父子真是一對兒啊。我看不慣,一次,婆婆做好飯,我再沒耐性去叫那個電視旁的小男人,徑自坐到桌前。不想,沒等我吃兩口,公公就不滿地說,真自私啊。顯然,這是沖著我沒等婆婆、沒叫他兒子來。我忍了一會兒,終于沒忍住,放下飯碗回屋了。摟著兒子,我的淚成串成串地落,憑啥他兒子像少爺似的啥也不干沒人說,我僅僅先吃一回飯就挨說?明顯人家孩子是寶,我是草了。怪不得他兒子會既懶惰又沒責任心還振振有詞,全是他這個壞父親縱容的。
那個下午,我一直哭個不停,婆婆怎么勸也不行,最終發起高燒。吃了藥,迷糊著睡去。半夢半醒中聽到婆婆的說話聲:……給她媽打個電話吧。然后是公公的聲音,別打了,已經嫁到咱家了,啥事還拽著娘家媽,我們也是她父母啊。睜眼看看,天已黑下來,平日這個時候他們已經回去了。那晚婆婆沒走,公公讓我好好休息,說孩子由婆婆照看。
夜里,躺在床上想,這個老頭還是好的吧,只是他太自私了,更多地愛著他自己的孩子。
四
兒子三歲時婆婆查出乳腺癌,手術化療后很虛弱,飯是不能做了,公公又不會做飯,我們就搬過去住。這時,我才發現,這個老頭不但自私還冷漠。
婆婆雖做了手術,但癌細胞已擴散,全家只瞞著婆婆,每人心里都清楚婆婆剩下的日子不多了。這時公公本應陪在身邊,可他卻隔三差五地去打牌。時??匆娖牌耪驹谝粯顷柵_窗前,微微踮起腳尖,向他回來的方向張望,嘴里還小聲嘀咕,這老頭玩瘋了,也不知道肚子餓。我說打電話吧。婆婆不同意,說,讓他多玩會兒吧,這陣子他晚上總睡不著覺。
我不理解公公為何不好好珍惜與婆婆在一起的最后時光,更不理解婆婆居然也心甘情愿,不僅不埋怨,話里話外還帶著對公公的掛念與心疼。我對劉明說,爸對媽不好,他這人冷漠。劉明不同意,說他爸媽的感情很深,都在心里。末了還意味深長地斜了我一眼說,你這樣愛計較,恐怕永遠也不會明白他們這份感情。我大不以為然。
五
婆婆最終還是走了。我們怕公公太傷感,輪流陪著。公公說他沒事,讓我們該忙啥忙啥,他過幾天回老家。
公公老家在近郊農村。當年他結婚沒多久就帶著婆婆來到沈陽,經過艱苦打拼,不僅在陌生的城市有了家業,而且一直把兩個弟弟供到大學畢業,兄弟間感情深厚。此次,也是兩位叔叔怕公公待在家里睹物思人,幾次三番地打電話讓公公過去。春節,公公沒回來。二叔來電話說,公公從回去就一直住在當年與婆婆結婚時的老屋里,從不曾離開。
五月,公公回來。我們又搬回來同公公一起住。起初公公只幫著到幼兒園接送孫子。后來,他說菜不用我們買了,他送完孫子正好從早市帶回來。再后來,他也會把菜洗凈切好,我回家時只要點火炒下就可以了。偶爾我回來晚,他就戴著老花鏡舉著菜譜,一樣一樣把菜弄出來。公公一點點轉變著,他在慢慢適應婆婆的離去。
秋末,公公在壁櫥里翻找冬衣,我要幫忙,公公搖頭,邊找邊低語,沒伴了,都得靠自己嘍。短短話語,有掩不住的落寞憂傷。我心酸,沒有了婆婆的照顧,公公多么孤獨無助。想,等過些時候應該幫公公再找個老伴吧。尚未提起,劉明生意失敗,還欠外債,家里的生活隨之落入谷底,我們想把自己住的七樓房子租出去。公公不同意,執意要租他的房子。理由是孫子明年就上小學了,他這邊離學校遠,來回跑會很辛苦,而且他的房子比我們的大,可以多租些錢。又說不跟我們擠了,他正想回老家住陣子,一來他的老寒腿喜歡熱炕頭,二來農村空氣好。臨走,公公抱著孫子親了又親,說,爺爺就能幫這些啦。
偶爾我們去老家,公公就喜滋滋地帶著我們房前屋后地轉,說前園的花多好看啊,說后園的菜很齊全吧。顯然是在告訴我們他過得挺好。六一,公公還特意跑來帶著孫子玩了一整天,臨走又買了魚肉蛋裝滿我們的冰箱。
漸漸,曾經的嫌隙慢慢鈍化,可公公在婆婆最后歲月里的冷漠,讓我對這個男人的自私本性始終無法釋懷。
六
春節前,劉明去接公公回來。
那天雪下得很大,下了班我就急著往家趕。車站擁堵著黑壓壓的等車人,寒風中凍了四十分鐘也沒擠上車。此時劉明來電話了,不是關心而是讓我順路買桂花家的豆沙包。我氣不打一處來,電話里就吵嚷起來,那根本就是垂直的兩條路,順什么順啊,這冰天雪地的想沒想過我擠不上車啊。劉明含混不清地說了句爸讓買的就扣了電話。
有心打回去,又覺沒多大意思。畢竟公公第一天回來,也不好亂發脾氣。忽然想起婆婆,奉獻了一輩子,自己得到什么了,甚至生命最后的時光也沒享受到最充分的愛啊。而如今,他們這兩個自私的男人又開始掠奪我。我一路想著一路往回走,索性車也不坐了。
到家已八點多,三個人都在等我。我一進門,公公就拿起了筷子。兒子奔過來,媽媽,我們都餓壞了,你咋這么久???我不高興地說,路不好走,買豆包又繞遠,自然晚了。洗手時,劉明低低的聲音說,其實爸做了飯,是兒子想吃,爸去了幾個市場都沒買到,想著桂花家能有,就讓我告訴你去那里買。你怎么不去?其實,這場怨氣更多的還是針對劉明,就如多年前看不慣他大爺做派一樣。劉明嘆口氣,點著我的頭說,你呀,就能攀著我,當時來了兩位生意上的朋友,我能脫開身嗎?
原來還有這些過節兒。我洗了手坐到桌前,公公坐在桌對面的大床上,孤孤零零,神情似委屈又賭氣的孩子。心一下下疼起來,一把年紀的老人,不過讓我給他孫子買個豆包,我就怨天怨地,比之公公對我們的付出,這不實在微乎其微嗎?一直不能忍受別人的自私,其實,我又何嘗不自私?
公公的碗空了,我接過來,爸,我來。端著碗向廚間走,一種久違的親近感輕輕地籠罩住我的周身,很多事的頓悟只在一瞬。
其實,多年前公公上下翻飛的筷子一直溫暖著我,只是因對他兒子的不滿,我就用了褊狹的心度量他的言行。其實,那時公公出去玩牌也是婆婆怕公公倒下硬逼著去的,只是我尚不能悟出愛的真諦:施者心甘,受者心安。其實,這么多年公公的愛從來都在,只是我沒有好好地用心接收。原來,從愛到愛的距離,一如從心到心的距離,有時很遠,如隔千山萬水;有時亦很近,如在咫尺。原來,這些年,我繞了許多彎路,辜負了諸多真情厚意。
我想,以后的歲月里,我會好好和這個理著短寸的白發老頭相處,讓他幸福,舒心,快樂;我也不會再與劉明斤斤計較誰付出多誰付出少。只因,他是這個白發老頭的兒子。只因,他們都是愛我并為我所愛的親人。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