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飛舞

在夢間，我看到一雙細長如五線譜上的音符似的手，在優雅發飛舞著，我以為那是我的手。

其實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手，如此靈巧柔美的手，是我記憶中村里那個女人的手，只是我非常慕念那雙柔美的手罷了。多少年前，當我從那兩間破舊的茅屋前，看到那雙手時，我驚得張了張嘴，那細長如羊脂玉似的手正柔韌地捏著一根針，在一件破舊的衣服上飄忽地飛舞。擁有這雙美妙手指的女人，是賈二爺的新娘。

母親是帶我來看新娘的，順便給賈二爺修那雙破了又破的膠鞋。賈二爺名叫賈寶玉，他那身為農民的父母為何給他起了一個書中經典人物的名字，沒人知道個中緣由。賈二爺自小生的唇紅齒白伶牙利齒，說真的，還真有幾分大觀園里賈二爺的模樣呢。只是這個賈二爺，在七歲時突然一場病將他變成瘸子，并且說話也不周全了，成個半語子。人這命一轉換就倒個個了，村里人暗地里都說，怪他父母心氣太高，怎生給孩子起這么個富貴名字？那是要命壓的呀，豈是等閑人能受用的。賈二爺人雖然那樣子了，可他聰明的心智還在，他學會了皮匠手藝，并得到方園十里地農民的認可，大家有什么都拿給他修，十七八歲時，父母就過世了，姐姐早嫁作他人婦，也管不了他多少。后來，賈二爺的媳婦就從西鄉里介紹到村里來了。

我看到正在補衣服的新娘，要不是早聽得村里人說新娘是個癱子，我會痛恨賈二爺暴殄天物。新娘的模樣和她的手一樣，也特柔美，如果不是看到她偶然將搭在腿上的一塊灰布撩開，看到是得過小兒麻痹的腿，你絕對想象不到這樣一雙柔美的手，面容如此嬌艷的女人，會是個殘疾人。從這對殘疾人身上，你不得不嗟嘆命運的詭異冷酷。

那時候還沒縫紉機這物什，做衣服做鞋呀這些遮羞的東西，都靠女人的手了。所以擁有一雙善理衣物的手，在女人中也是榮耀的事。賈二奶奶來了不久，就將全村針線活最漂亮的我母親比了下去。村里納個鞋底放個樣，做件棉襖裁塊料，都找賈二奶奶了。賈二奶奶給你做件衣服，愣是跟擺到你身上一樣，巧巧的，就嚴絲合縫。

我常去那茅屋看那雙飛舞的手指，十個不停息的、上下飛舞的精靈，而那臉上亦是陽光的并很明媚。賈二奶奶就這么安靜，頗為雅致地坐在兩間茅屋里飛針走線，春去秋來，嚴寒酷暑，間或蜂歌蝶舞飛雪飄然，這個女人就這么淡定地守護著自己的日子。賈二奶奶給村里人做義工，偶然也有人主動送個米呀菜呀什么的，賈二奶奶也不會拒絕。家里的生計都靠賈二爺，賈二爺每做一件活都是要錢的，碰著死皮賴臉磨蹭不想給的，賈二爺會老皮老臉的要。這對殘疾人，靠手藝日子過得不咸不淡的，后來又生了個女兒，賈二爺沒樂個半死。

隨著縫紉機的出現，賈家的生意日漸淡薄了。兩個殘疾人撫養著孩子，十分艱難，那長大上學的女孩總是被定為全村的特困生而免除學費。可就是這樣，賈家兩口子臉色越來越陰沉，漸漸地和村里人不大相處了，并關上門躲在家中。村里人覺得這兩口子，對照顧過他們家的人真是沒心沒肺。

有一年賈二奶奶出去兩個多月，回來后，將門開了，她的身邊放了一堆五顏六色的彩繩，她的纖纖十指在這些彩繩中如蝶兒般穿梭舞動，一個個栩栩如生的工藝品從她的手指間飛出來了。來年的時候，她們到學校高興地為女兒交上了學費。

我離開家鄉的時候，女孩兒已上初中，日子有所好轉，但還是不富裕。那雙手更加勤奮地妝扮著一個個美麗的物件，那臉和過去一樣，是陽光的明媚的。

我明白了，那柔弱無骨飛舞的手指，每一根都有它堅強的尊嚴。（攝影：劉松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