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憩棲霞

南京的春天是華麗的，且不說陽光終于盡情傾瀉，融化一冬的蕭颯，單是一春的花事，就已使人觀之不足了。所謂“草色青青柳色黃，桃花離亂李花香”，果然不錯。南京的春景，竟可用“盛大”二字形容了。

然而一至暮春，花事已了，鶯倦人乏，有春困之思。“不獨夜短晝分眠”，人便憊懶了許多，這時就有好友不肯辜負春光，相邀游山。想想來南京日久，還未曾領略金陵山水，于是欣然相往。

金陵名山，單以名而論：“牛首”不免失之夯直，“清涼”也嫌太過露白。唯有棲霞山，——只“棲霞”二字，就使人還未至其地，便先有一番意境在胸中了。

清晨到得山下，日頭初升，山中霧氣尚未散去。所謂“游山”，實際是帶了一些獵奇的意思。見慣了北方勁猛如削的山水，漫步在嵐氣氤氳、林木蒼郁的秀美春山，別是一番感受，似乎龔賢的山水一下子具體化了。“濃郁華滋”是形容畫，亦是形容山。此時已過驚蟄，百蟲潛出，背陰處不時可見蠕蠕的幾條，再加上林中不知是什么鳥兒，囀得那樣好聽，這山就比畫中山水更多了幾分鮮活。

名山不可無蘭若，棲霞山下便是棲霞寺，寺中庭院被僧人們清掃得纖塵不染。西廊是“祖堂”，探首進去，香案上已故的大師們在黑白照片里定定地凝視著你，讓你無端覺得這里的光線一下子昏暗了許多，不由得心生敬畏，祖堂門前，一位老和尚坐在一張古舊的藤椅上，穿一領灰布直裰，須發斑白，正手持佛珠，閉目誦佛。也許多年以后，他也會在這幽暗的祖堂里，凝視著每一個不速之客吧。

隔著中庭的東廊卻另是一番景象。這里設為“客堂”，一個年輕小和尚正坐在廊下玩手機，灰布衣褲被他卷起好幾道邊，吊在手腳上，卻生出幾分俏皮。

這時日色已高，陽光在庭院中斜斜地劃分著明暗。我們在廊前小坐。聽小和尚輕輕地哼著歌。一陣輕風拂過，殿前檐角的梵鈴似有若無地響起來，對面的老和尚站起身來走近陽光里，背著手，瞇著眼望向微微晃動的梵鈴。不知他是否在思考究竟是鈴動、風動還是心動，抑或在這樣搖曳的春光里，靈魂也可以暫時跳脫生死輪回的困擾，在陽光里享受這難得的小憩罷！

什剎海的幸福生活

什剎海是皇城根兒下子民的好去處，老可以散步打太極，少可以放風箏游野泳（雖然不被提倡），各得其所，各有其樂。但也許更能代表什剎海的是“后海酒吧一條街”，這里更為年輕人擁踅。也難怪，酒吧這玩意兒，多洋啊。

酒吧是洋玩意兒，然而什剎海的酒吧很“中國”，雖然荷花市場南邊打頭就是一家星巴克，但看到此店雕梁畫棟的模樣，再想想最近炒得沸沸揚揚的“星巴克進駐故宮事件”，就不難理解人家向中國文化靠攏的決心了。接著往里走，一條街的酒吧可以略窺所謂“中國風”“民族風”裝飾之一斑：這一家的門把是作印的一對黃銅佛手，頗有“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的意思，會意者一笑；那一家簡直就是傣家吊角樓的翻版，小桌布仿佛是傣家姑娘剛剛染織出來；更有一家名字干脆叫做“茶馬古道”，這哪里像酒吧的名字，都想進去喝普洱茶了。一路看下來，倒覺得這些酒吧從來就是在這里的，與古老的什剎海并無唐突之處，反而有相得益彰之感。

傍晚時分，暑氣尚未散盡，揀個近海欄邊的位子坐下，望出去菡萏團團，更有那一片粉荷包裹著的一株白蓮，恰似錦簇的袖口中露出的一只纖纖玉手。同坐的友人頗體貼，買了幾把蓮蓬，于是大家賞荷剝蓮肉，無端的心境就清涼了許多。

皎月初升的時候，什剎海的岸邊泛起了燭光燈影，雖然桌上的蠟燭烤得人有些難受，但誰讓人家要的就是這個“范兒”呢。什剎海熙攘起來了，白天看起來有些顏色黯然的酒吧里透出了變幻莫測的光線和悠悠然的歌聲，都市里的紅男綠女在這里開始了他們的夜生活。而這時的我們正在悠哉地吃飯清談，一杯冒著泡沫的啤酒碰來碰去，祝酒詞無非“祝你幸福歡樂”，雖然簡單，倒也實在。

岸邊的酒吧開始招徠酒客，行人走過時總會殷勤地問上一句，被拒絕時也并不糾纏，倒讓我想起朱自清先生筆下在秦淮河上討生活的歌妓船。相似的水聲燈影里，什剎海的熱鬧是規矩的，位居京都的身份和被眾多王公大臣府第圍繞的尊榮讓它比起秦淮河來少了許多風流韻事。什剎海卻也并不需要這些來為它錦上添花，站在銀錠橋上，聽著楊柳風里飄來的點點歌聲，倒頗可追摹清人寫什剎海詩句“暖云香卷何處一聲簫”的意境，幾百年過去，什剎海依舊風雅。

天色愈發晚了，燭影模糊了每個人的輪廓，不理會越發嘈雜的街道，大家靜靜地坐著，似乎和我一樣神往于什剎海的過去。景還是舊時景，卻不知那時候，雅集在什剎海岸邊獨享美景的王公們可曾想到百年后這里會坐著我們這一群平民百姓呢？這樣想著，干盡杯中殘酒的時候我倒確實感到了幸福歡樂。

選自2008年 6期《畫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