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我們這代人,“機會”是個奢侈品。
1997年,我54歲,一個人去了東歐淘金。
選擇去東歐,是因為我在意大利的親戚感嘆,意大利生意難做,倒是東歐那邊遍地是黃金。那時,我開了一家汽配小店,生意不錯。妻子教書,女兒讀大學,生活是前所未有的安穩、幸福。
日子好過了,我心里并不滿足。說我窮怕了,一心想多賺點錢也好;說我過慣了一種生活,想出去長長見識也好,都有道理。
當一個新時代來臨,帶來了以前不能想象的機會時,我不想再錯過它了。我興沖沖地去辦出國手續,又匆匆忙忙地把店轉讓了。懷揣1000美元,我離開了杭州,向那個陌生的國度飛去。
現在想想,那時膽子真大。
零下二三十攝氏度的冬天,在齊膝深的冰天雪地里走,美元綁在腰里,好像綁著一顆定時炸彈……
飛機上了天,我第一次看到藍天上面還有一層層白云,很興奮:世界真奇妙!馬上我也要去體會天外有天的感覺了。
一下飛機,我就嘗到了現實的滋味。機場很破舊,一點沒有身處歐洲的感覺,進關時,按照中介公司的事先囑咐,我小心翼翼地將100美元夾在護照里遞進去。工作人員面無表情,錢收下,護照“啪”地扔出來。
1997年的這個東歐小國百廢待興,物資匱乏,貪污受賄現象嚴重。機場一幕,讓我從云端落到了真實的地面。

我來到的還是首都,但感覺上仍是我們國家上世紀70年代的水平。最大的百貨商店里,地是水泥地,年久失修,大片大片的土地荒廢著——我在那兒呆了3年,那里的磚頭水泥就堆了3年。不過在生意人眼里,凡是經濟剛起步的地方,都是遍地黃金。國內淘汰的尼龍、的確良,在那邊都可以賺到大錢。
一安頓下來,我馬上趕到當地最大的服裝批發市場去考察。那個市場就像我們家鄉環北小商品市場的格局,只是規模更大,上萬中國人在里面做生意,青田人、溫州人、河南人很多。另外還有阿拉伯人在賣地毯。
看了兩天,我發現,生意人忙得顧不上吃飯,市場里賣小吃的很受歡迎。初來乍到,語言不通,我還是先做中國人的生意吧。杭州男人做慣了飯,小東西燒燒弄弄不難。
我買了一部小推車,車上擺一只保溫桶,就開始在市場里賣茶葉蛋、粽子和肉骨頭稀飯。別看我一個大男人,燒東西很用心思的,粽子里裹的是紅燒肉,茶葉蛋用國內帶去的茴香桂皮煮,特別好吃。一車推出去,轉一兩條弄堂就賣完了。
大概有一年時間,我天天起早貪黑。下午回到家,包粽子、煮茶葉蛋、熬粥,一直忙到半夜。沒睡幾個鐘頭,又要趕快起床,7點鐘就要出門。我的住處離市場有一個小時的路,中途要換兩部車子。批發商也是一早從各個城市趕來,早飯、中飯全在市場解決了。我是全市場最遲走的,因為很多人要買我的食物回去當晚飯。
我們這代人吃慣了苦。可是,人在異鄉的擔驚受怕,才最考驗神經、
在那個國家,綁架、搶劫經常發生。起初,當地銀行不讓我們匯錢回國,中國人都把現金綁在身上。零下二三十攝氏度的冬天,在齊膝深的冰天雪地里走,腳都邊不開。美元綁在腰里,好像綁著一顆定時炸彈。
還有,在當地人眼里,中國人都是有錢的老板。小偷就專偷中國人。后來中國人相互傳授經驗:背包里放廢紙,現金放在蛇皮袋里拎著,上面再放一把菜作掩護。搞得像地下工作似的。
腐敗的警察和職能部門人員的胃口,也讓規規矩矩做生意的中國人深受其苦,每次進出機場,我都像過“鬼門關”——他隨便找個理由,就能把你罰個頭破血流,有一次,我就被罰得差點回不了國。那是我回國進貨,行李中帶了一罐給我妻子買的意大利摩絲,被機場工作人員狠命地半罰半拿,把我的美元全掏空了。飛到北京后,身上剩下的一點錢,除了吃飯才夠買一張回杭州的火車票,而且還不是直達的,要到安徽轉車。
在那個叫宣城的小站,一整夜,我都和盲流待在一起。箱子上的標簽都是外國字,我一條條撕下來。肚子那個餓啊,去撿東西吃的心思都有。
火車到了杭州東站,我打車直奔家里,讓家人下來付車錢。妻子的身影一出現,我全身都癱軟下來。妻子急煞了,我說,沒什么,我餓壞了。
2000年回國后沒多久,我從報上看到,我們的市場被火燒了。市場不供暖,大冬天的,攤位燒電爐取暖,電線短路,一燒一大片,真怪。中國人在外面賺錢太不容易了,這錢,有淚,有血。
中國的食品和中醫真是無窮無盡的寶庫,深入進去,做生意都變成一種享受。
到了國外才有體會,中國的食物有多么豐富。在我們看來,那邊的菜場真叫沒東西吃。魚是死魚,魚鱗都掉了。蔬菜又少又貴,一塊生姜都能賣到一個美金。買根黃瓜,哪舍得一口氣吃完,要一天吃一截,就這種情況,還是中國人去多了才得到改善:中國人去租地、種菜,帶去了國內很多蔬菜品種。有時候我真佩服我們中國人,吃苦耐勞,腦子靈光,什么惡劣條件都能生存。
那時我已賣了一年茶葉蛋,有了點積累,對當地情況也摸熟了,就想自己開店做生意。那段時間,我晚上做夢,都在逛我家小區的菜場。我決定要開一家中國食品超市。
開食品店,貨源沒問題,每隔3個月我回來進一次貨,發一個內裝300個品種的集裝箱回去。重要的是客源。我瞄準了賭場。
那邊的賭場非常發達,都是國外來投資的。賭場設有專門的自助餐區,吃喝全免費。有錢的沒錢的,有素質的沒素質的,都可以來混飯吃,光吃不賭都沒關系。其實,天下哪兒會有免費的午餐,賭場老板最懂心理學了,在這個充滿誘惑的場所,你遲早會上鉤的。
忙了一天,有時我也會到賭場去吃頓豐盛的免費晚餐。偶然聽到幾個中國人在聊天,說某某賭場生意很好,因為東西好吃,有什么什么菜吃。我記在心里,第二天就去找那個賭場的中國廚師,讓他幫忙介紹采購員。采購員是當地人,我跟他說:暢銷的這種菜是中國的,我店里就有,質量很好,來看看吧。
幾天后,他果然來了。我就向他推薦各種中國食品:香菇,木耳,黃花菜,冬筍罐頭。然后送他一包茶葉,我對他說:我看你比較胖,這個茶有減肥作用,你拿去喝喝看。茶葉包裝袋上有英文說明,他看得懂。
過了一段時間,這個采購員歡天喜地地來了:“旁普士(筍)有沒有了?”原來當地不產筍,他們從來沒有吃過這么新奇的食品。然后和我比畫:我還要那個“苗條”的茶葉。
就這樣,從菜賣到冬筍,又銷旺了茶葉。到最后,各個賭場我都認識了。我一進去,他們就問:“貨到了沒有?”地鐵口、市中心的商店,都在銷我的減肥茶葉,2美金一包,幾百包幾百包地批發。生意能做起來,多虧語言過關。我沒時間上語言學校,只能自己硬學,向每個懂語言的人請教,光100個數字,就學了半個月。慢慢地,日常對話總算沒問題了。
語言一通,生意也越做越靈活。全世界的商店,食品店最受歡迎了,誰不喜歡吃呢。經常會有當地人走進我店里,好奇地看看、摸摸,我也從來不放棄宣傳的機會。他們最喜歡吃面包,我就說,把韭菜、香菇夾在面包里,很好吃的。他們沒見過醬油、麻油,聞來聞去說:真好聞啊,你們中國的東西都那么好聞嗎?我說,哈哈,是啊,我家鄉整年的氣味都很好聞,夏天荷花香,秋天桂花香。
有一次,我給賭場送貨,遇到賭場老板和他妻子。他妻子生了嘴角瘡,我就把自己配的八寶茶送給她喝。當地蔬菜貴,中國人吃得少,容易上火。我進貨時,就進了金銀花、枸杞子、胖大海、紅棗、蓮子,一袋袋配成八寶茶,本來是給自己和朋友喝的,沒想到過了兩天,賭場老板特意來找我,說你這個中國茶太神奇了,我老婆一喝,嘴角瘡就好了。他高興,我也高興:供貨更加沒問題了。
這件事也提醒了我,我開始進一些常用藥。我店里的會計是當地人,有一次被開水燙傷了,也是病急亂投醫,我拿出清涼油讓他涂抹。真奇了,事后他腿上連條疤都沒留。這下都傳開了:中國的清涼油治燙傷有特效。
中國的食品和中醫真是無窮無盡的寶庫。深入進去,做生意都變成一種享受。為了送貨方便,我買了兩部汽車。雇了一個當地司機。我是想避免麻煩——當地人開車,警察一般不會來刁難。
臨走時,我回頭看了看我的“中國食品超市”,那塊漂亮的有機玻璃招牌還是我從杭州定做來的
那邊風景很不錯,藍天白云,綠樹成蔭。樹杈和樹葉都成30度角往上生長,別具歐洲風情。秋天,漫山遍野的向日葵,很壯觀。吉普賽人就炒了葵花子,放在鞋盒里來賣,這是當地人最喜歡吃的一種零食。
女孩子電都很漂亮,不過時髦女郎身上穿的,多數是中國貨。那個時候,我的食品超市漸漸做出了名氣。生意好的時候,一個集裝箱20多萬元的貨,可以賺到七八十萬人民幣。我以為,前途一片光明了。哪里料到,禍水來了。
起因是我在賭場吃飯,有個市場里一起做生意的沈陽女子。我們平時都很熟,后來她被放高利貸的人派來的打手糾纏,希望能到我那避兩天。當時我看她可憐,又都是中國人,心一軟,就答應了。后來我才知道,這女孩的男朋友有黑社會背景。我是引狼入室了。
從此以后,經常有不三不四的人到我店里來尋事。一個月里,店里被偷了兩次。到后來,氣氛越來越不對,門口不斷有人轉來轉去,身上還帶槍。
十個手指頭還有長短,離鄉背井的中國人也是良莠不齊。大部分都是胼手胝足、規規矩矩的生意人,也有和當地黑社會勾結的,看到同胞生意做得好,就來敲詐勒索。我的食品超市那么受歡迎,早就被他們盯上了。
那個時候我還心存僥幸。2000年的一天,我要回國進貨。我對合伙人千叮嚀萬交代,千萬要看好店。合伙人是個身強力壯的小伙子,我特意尋他來幫我守店。臨走時,我回頭看了看我的“中國食品超市”,那塊漂亮的有機玻璃招牌還是我從杭州定做來的。心里還在盤算,這次要帶一些新貨回來。卻不料那是我最后一眼看到我的招牌、我的店。
回到杭州后不久,朋友就打來電話:你的合伙人和你的店,都被他們控制了。他們到處放風聲:看到你就要打死你,現在你不能回來了。
一個人一輩子。神仙、老虎和狗、都要做
被黑社會殺害的中國人,我親眼看到過。這就是到國外淘金的高風險:它充滿商機,也暗藏著殺機。
是付了多少“學費”,才上了軌道啊:發一只集裝箱,要算好有7倍利以上才能做,其中5倍利是應付海關、警察敲詐的。好不容易從海關提了貨進了倉,倉庫又幾次被偷,血本無歸……,現在,車子、房子、店鋪,連一根針都沒有拿回來。什么叫“空空的行囊酸楚的淚”,我算是體會到了。
我當然是不甘心的,但是家人都勸我,我妻子說:你就當是一場見識嘛。我父親又說,“一個人一輩子,神仙、老虎、狗,都要做。”這些年過去,我也慢慢想通了:我在國外的經歷,可以說是老虎和狗都做過了。現在的生活雖然清淡,倒也像神仙般逍遙:給妻子做做伴,陪老父聊聊天,和朋友爬爬山,給孩子們講講那些年的經歷,再沒有什么值得我高度繃緊神經,一輩子到這時似乎才安靜下來。
不見高山,不知平地。出去闖蕩過后才明白,在自己國家身心舒坦地走路,都是一種福氣。去看過那么動蕩的世界后才知道,我們國家,現在真的是最好的時光。只要遵紀守法,其實國內賺錢環境更好。還有,出門在外,中國人一定要團結,要提高自身的素質,不能讓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有時,我忍不住還會想,不知我的店現在怎么樣了。總有一天我會回去看看的,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如果有條件有精力,我還想再去拼搏一番呢。那三年不是白歷練的,現在的我更有經驗、更有眼光了,我想,我一定還會成功的。
編輯 張 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