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墨是中國畫的靈魂,筆墨的應用,直接影響著中國畫的生命,筆墨的好壞是判斷中國畫的成敗的標準之一,對中國畫的筆墨發展應從絹、紙、墻壁為載體的中國畫談起。
1. 人物畫
從中國畫的內容看,人物畫是中國畫最早的表現形式之一。出土的戰國《人物龍鳳帛畫》、《人物御龍帛畫》,從筆墨上講,主要是以線造型,還沒有墨的表現,可以說是中國畫中最早的白描表現形式。
東漢前、后期的壁畫,如內蒙古和林格爾漢墓中室東壁下部的寧城幕府壁畫在用筆、用墨上,可看出中國畫大寫意的痕跡,這標志著人物畫發展的新水平。
魏晉南北朝繼承和發揚了漢代繪畫藝術,呈現出多姿多采的面貌。那時,出現了專業畫家隊伍,以衛協、顧愷之、陸探微、張僧繇為代表。他們對題材的表現主要以線為手段,以墨賦彩,墨以染為主,無論是顧愷之的“春蠶吐絲”,還是張僧繇的“張家樣”和曹仲達的“曹家樣”,都表明以線來表達的筆墨形式已趨成熟,而且風格呈現多樣化,“基本上確立了對風格氣韻的追求,找到了它們與造型的聯系規律,并創造出揭示這種規律的表現方法,確立了‘筆’在中國繪畫中千古不移的基本地位?!保惥R祥:《魏晉南北朝繪畫史》)
隋唐人物畫的筆墨表現,主要是延續魏晉南北朝時期的風格。此時期,著名的繪畫風格流派有“吳家樣”和“周家樣”,這雖然是對吳道子、周昉兩種不同風格的繪畫流派的的界定,但都是從用筆而言的。隋唐人物畫比魏晉時期在內容題材上有了進一步的拓展,筆墨表現上卻沒有太大的差別。
到了宋代,人物畫開始從兩個方面演進。在繪畫技法上,李公麟把白畫發展為更具表現力的白描。白描的形式,表現為單一的用筆,利用單一的線塑造形體,強調用筆的頓挫、轉折,在起筆上注重線的質感。白描畫是宋代繪畫獨具美學意蘊的表現形式,同時也說明中國畫僅靠線條表現,也同樣具有較高的美學價值。從宋代的人物畫中,我們可以看出人物畫一派是用筆為主。如武宗元、李公麟、張擇端、李嵩等這一派的畫法,采用以線為主,略加分染或皴擦,精密、嚴謹,這是宋代職業畫家及宮廷畫家的審美情致;另一路是以梁楷為代表的潑墨形式,以墨為主,以線為輔,追求的是一種淋漓酣暢的筆墨表現形式,淡化了重形,強化了重神、重意,飽含文人士大夫的精神意趣。宋代職業畫家及宮廷畫家多追求嚴謹、工細,注重寫實;文人畫則以寫意為先,抒懷寫情,用筆放逸而不拘常格。中國人物畫的筆墨變化,到梁楷達到了極致。
2. 山水畫
山水畫在南北朝時顯出了獨立的趨勢,初唐山水畫以脫離人物故事而成獨立的畫科。展子虔的《游春圖》以青綠勾填法寫山川人物,尚無皴法。遠山的小樹,畫得簡煉概括,先用細線圈出,再填花青;山石用墨線勾勒,然后在陽面施以青綠,陰面用赭石涂染?!按笮±睢痹谡路ú季稚隙加休^大的進步,樹木的表現顯得細致而成熟,而石頭的處理仍是空鉤無皴,展子虔和“大小李”的山水畫可以說是以筆為主而不見墨的表現方法,這是此階段的山水畫在用筆、用墨及造型上尚不成熟的表現。
王維水墨山水,在筆墨上出現了大變革。他簡淡抒情的表現手法,是山水畫在筆墨應用上的一次革命。他采用了破墨山水的技法,大大發展了山水畫的筆墨意境,這一派山水畫家是水墨抒情,墨重于筆,墨多于筆。盛、中唐之際,畫家追求的目標,仍是再現客觀景物,解決空間透視問題。張璪的“師造化”其實也是用筆墨來解決縱深的表現方法。他作畫的筆觸已經是點、線、面結合使用,并且使用得相當自由灑脫。墨法則有干有濕,帶有即興發揮的意味,追求筆墨形態在積累和滲透中形成豐富性和表現力。被朱景玄稱之為“逸筆”的王墨(洽),他的繪畫也是用墨多于用筆。
由展子虔、“大小李”的青綠及單勾填色法到王維、張璪、王墨的破墨、潑墨山水的出現,說明了人們的審美觀念發生了較大變化。這些筆墨樣式的出現,說明了這些人追求筆墨的寧靜和畫家求變精神,技巧上的不斷探索,為晚唐及五代山水畫的成熟奠定了基礎。
中晚唐、五代的山水畫,以荊浩、關仝、董源、巨然為代表,形成南北二派。荊浩曾指出:“吳道子畫山水有筆無墨,項容有墨無筆。”(《筆法記》,引自俞劍華《中國古代畫論類編》)并對自己的山水畫作以自我評價:“吾當采二子之所長,成一家之體?!保ㄍ希┣G浩是第一個將墨作為創作要素寫進理論著作的山水畫家。他提出了山水畫不但要“圖真”、“搜妙創真”,還要注意氣、韻、思、景、筆、墨諸要素的結合,發展了謝赫的“六法論”,其主題是解決山水畫的似與真的問題,倡導山水形象要氣、質俱盛,達到神形兼備。荊浩發展了唐代山水畫的用筆、用墨理論。吳道子、王維在山水畫的表現上,都有著不完美的一面。到了荊浩,可以說是筆墨皆重了。荊浩在用筆的皴擦上,采用的是短條子表現質感。這種短條子的皴法是用毛筆的中鋒,明確地顯示出線條的質感,表現出筆墨并用,這同盛唐山水畫相比,有明顯的區別。
關仝的山水畫與荊浩有相同之處。從構圖上看,都是表現山石的雄強、巍峨,但關仝的作品顯得更為概括和集中,筆簡景少而氣壯意長。其畫山石的用筆簡勁老辣,氣韻深厚;樹形亂而精整,簡而有趣。關仝的山水畫注入了更多的抒情因素,使剛剛走向成熟的山水畫,從“人化的自然”向“自然的人化”邁進了一步。他的《秋山晚翠圖》更多地運用了長披麻加拖筆的擦,表現出關中山石的風貌,但在筆墨的表現及構圖的處理上,完全不同于王維等人。
五代的董源、巨然,皴、擦、點、染并用,創造了披麻皴和點子皴等表現手法。沈括這樣評價他們的作品:“大體源及巨然畫筆,皆宜遠觀,其用筆甚草草,近視之幾不類物象,遠觀則景物粲然,幽情遠思,如睹異境?!保ā秹粝P談》)米芾對董源的用筆、用墨也給予高度的評價:“董源平淡天真多,唐無此品,在畢宏上。近世神品,格高無比也?!庇霉P、用墨、筆墨并用所營造的山水意境,在文人畫的風格體系中取得了堅固的地位。
到了宋代,山水畫筆墨樣式出現了以李成、范寬師荊、關一派和米家山水、“南宋四家”、燕文貴的界畫山水等。
李成的山水作品繼承和發展了晚唐以來水墨山水的技巧,形成了獨特的造型語言——蟹爪枝和卷云皴,表現冬季的雜樹枯枝。在用筆的過程中,中、側鋒并施,似乎在作畫時將筆不停地翻動,形成有節奏的弧線組合,表現出云朵狀的石塊,創造出不同前代的繪畫風格樣式。李成的畫作營造的畫面大都是蕭條的秋冬景致,重用筆及潤墨的表現方法,顯示了筆潤墨精。后來郭熙將李成的蟹爪枝、卷云皴技法推向成熟,趨于完善,將高度的寫實性、概括性和抒情性統一起來,把北方山水畫推向新的高度。范寬雖與李成同師荊、關,但與荊、關、李又有不同,他的皴法是豆瓣形的長圓點,表現主峰前景用的是短直條子皴,用筆逆鋒向上,筆觸排列均勻,靠筆觸密度變化來處理明暗,整幅作品幾乎全是中鋒點墨而成。
米氏父子主要用簡筆淡墨表現,以中鋒臥筆作濃淡枯濕的橫點,不求細節的相似而極為傳神?!懊资显粕健钡某霈F,標志著中國山水畫以簡代密的轉變,對元明清文人畫產生了深遠的影響。燕文貴的“燕家景致”,則是山水畫和界畫的有機結合,自成一派風格。
起于北宋時期的文人畫,形成了其獨具特色的風格體系。文人畫成熟于元代,極盛于明、清。郭若虛就繼承了張彥遠的用筆觀,趙孟頫明確提出了:“石如飛白木如籀,寫竹還應八法通,若也有人能會此,須知書畫本來同?!保ā缎闶枇謭D》,引自俞劍華《中國古代畫論類編》)的書畫同筆論。他在繪畫上的主張與書法有近似之處,為文人畫強調用筆找到了理論根據。由于北宋尚意書風,對繪畫在用筆上有極大的啟發。以蘇軾、米芾為代表的文人墨戲,以書法入畫,為中國畫的用筆注入了新的活力。文人畫的筆墨樣式興起,影響著元代畫家。追求筆墨形式和詩、書、畫相結合,除趙孟頫外,“元四家”沿著趙孟頫開創的道路,把文人畫推向更為成熟的境地。黃公望以長披麻皴的組合,以草篆筆法入畫,有時干筆皴擦,有時淡墨渲染;吳鎮以草書筆法入畫,簡率勁拔,風格多樣;倪瓚的折帶皴,用秀逸緩慢的筆尖側鋒,拖出干筆淡墨,靠艱澀的用筆,營造出一種荒寒、慘淡的景色。
明清的山水畫,在筆墨上沒有多大的發展。這一時期的筆墨變化,應是以花鳥畫最具代表性,不在山水畫之列。但是完全可以說,石濤是中國山水畫筆墨集大成者。他的筆墨樣式具有鮮明的現代意味,以細筆勾勒,點線結合,線條飄逸而變化多端。有時整幅畫面靠點烘托,繁而不亂;有時將點、線的組合,營造出山體的厚重,雖靠線塑造,但山體不松,堅實而空靈。他還善用濕墨,通過水墨的滲化和筆墨的融合,表現山川的氤氳氣象和深厚之態。石濤這種筆墨樣式影響著以后大批畫家,他的這種野逸的畫風對揚州畫派影響最大。
3. 花鳥畫
在中國花鳥畫的歷史上,從筆墨的發展變化中,我們可以劃分出這樣幾個階段:初始時期的筆墨樣式、宋代宮廷畫院筆墨樣式、宋元士大夫筆墨樣式、徐渭樣式等,初始時期的筆墨樣式可略去不論。
宋代宮廷畫院將山水和花鳥結合在一起。山石的表現以線鉤勒加皴擦,這一路仍是以用筆為主,如黃居采、崔白等。宋代宮廷花鳥畫畫面中的物體刻畫工致,體現出勾勒、皴擦,塑造出物體的厚重感。而文人畫家則多以“墨骨”法為主,這種“墨骨”的畫法更多地顯示出了筆墨的并用,使宋代工致纖美、富麗細膩的院體花鳥畫趨于消沉。而借物抒情,畫風清雅的水墨寫意花卉及梅竹勃然而興,昭示了花鳥畫領域的巨大變化。
元代的花鳥畫延續并弘揚了宋代文人畫的遺風,而明清花鳥畫的筆墨應用則達到極致。以沈周、唐寅為代表,運用水墨技法描寫花鳥蟲魚,筆簡意足。陳淳、徐渭對花鳥畫的影響更多的是筆墨樣式。陳淳的筆墨自由如意,比起沈周來更顯得放逸。繼陳淳之后,從根本上完成了水墨寫意花鳥畫變革的是徐渭,徐渭的花鳥畫主要以花卉為主,他在墨中摻膠,顯得墨色明亮空靈。他的用筆多不注重起、收,所以,他用墨是高于用筆的,墨的運用更容易發泄自己的情緒。徐渭在生宣紙上的表現同以往的畫家也有不同。以往的畫家多用半生不熟的繪畫用紙,更適應于小寫意。而徐渭常使用的生宣紙的滲化性能,更適應于大寫意及個性的張揚,這也是徐渭花鳥畫令人耳目一新的另一個因素。他在生宣紙上充分發揮并隨意控制筆墨的表現力,使之提高到前所未有的水平,成為中國寫意花鳥畫發展中的里程碑。
八大山人的花鳥畫,顯然受徐渭的影響,但八大山人的用筆不如徐渭淋漓盡致。八大山人的用筆非常注重起、收筆過程,體現了書法的用筆特點。注意把握線條的節奏及轉折,有一種流動的美感,無論是荷干、石頭、鳥的造型,皆以曲線為主,但往往又以直線畫樹,直線的運用,反映了他的創作是因心造境。他在立意、造型、布局、筆墨以至詩、書、畫一體上,均有新的突破,達到了水墨大寫意花鳥畫的空前水平。
揚州八怪在用筆、用墨上并沒有發展,令人不能忘記的應是詩、書、畫、印相結合的不拘一格的題跋形式,這使揚州畫派的文人畫意味達到了極致。
從中國畫的筆墨演變可知,中國畫的畫法離不開描法、皴法、點法三大體系,這三大體系主要還是中國畫的筆墨關系。中國畫的經典作品無一不是在筆墨二字上作文章,所以中國畫的好壞主要是講筆墨好壞;能不能成為中國畫的經典,關鍵是會不會用筆墨。筆墨是中國畫的脊骨,抽掉脊骨,中國畫就無法立足。
(作者單位陜西師范大學美術學院)
責任編輯 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