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力學院的食堂

我們這一屆很不幸，正趕上大學生軍訓熱火朝天的年代，加上新換了校長，三把火的頭一把火就燒到了食堂。想想看吧，軍訓和食堂聯系起來，那是一種什么體驗？

每天早晨，我們穿著迷彩服站在食堂門口集合，等班長點過名之后，拿著統一發放的搪瓷飯碗，排著整齊的隊伍，在上幾屆師哥師姐們俯視的目光中緩步進入[校長說，吃飯那么急干什么？每個人都有得吃]。是啊，每個人都有得吃，那是因為我們的飯菜也是學校統一安排的，無視性別與體重以及胃容積的大小。正常而言，早餐是兩個肉包加一碗粥，午餐是一塊豬排兩個肉圓三種蔬菜一碗湯三兩飯，晚餐一般與午餐類似，最多把肉圓換成肉糜燉蛋。這些菜，對于那些胃口不好或者想保持苗條身材或者準備減肥的女生來說，簡直是痛苦的煎熬。又不能倒掉，墻上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貼著一張標語：“浪費糧食就是最大的犯罪！！！”何況門口站著兩個兇神惡煞的男生，眼睛就盯著別人的飯碗看，如果發現你飯碗里有剩菜，對不起，你不能出去，必須吃完才能走！苦啊，那段時間，我比竇娥還要苦啊！每天愁眉苦臉地對著飯菜食不下咽，痛恨食堂的大叔為什么要打給我這么多飯？痛恨別的女生為什么就能吃完N多的肉類食品？痛恨門口的那兩個“大傻”為什么就不懂得憐香惜玉，非逼著我坐在門口吃給他們看？

于是開始裝病，寧愿在宿舍里啃餅干也不愿意去食堂，結果驚動了當時年僅26歲的班主任，鏡片后面的小眼睛瞄了我一眼，就喝令我去食堂。那一天，因為我是最后一個去打飯的，食堂大叔特地給我加了一塊豬排，我的眾神啊，不管西方還是東方的諸神，保佑保佑我吧！

三個星期以后，我就發誓再也不照鏡子了，我的長發在剛進校的時候，就被部隊的教官動員剪成齊耳短發，那也算了，大家都剪了頭發。可是，我原本纖細的腰身，硬是被這種強制吃飯折騰得全無美感了。哲人說過，當你無力與命運抗爭時，那就向命運妥協。我開始學會大口吃肉大碗喝湯，閉上眼睛，再肥的紅燒肉也能咽下，從小就不碰的皮蛋也能吃兩個。只是有點悵然地發現，高年級男生的目光已經逐漸遠去。而我們宿舍的女生們，都放棄了緊身牛仔褲的誘惑，自覺自愿地歸入大四黃花菜的行列中。

當三個月的軍訓時光終于結束，每個人手里都拿到一張集體照的時候，竟然發現，很難一眼認出自己，因為，大家都是一張黝黑的圓臉，尤其是我們宿舍的四個女生，站在那里，貌似冬瓜狀，還笑得那么沒心沒肺的。這張照片立馬就被我塞進了抽屜的最底層，發誓永遠不要再看見它。

此后，我開始了一段與電力學院食堂毫無牽連的幸福生活，基本上以各種零食作為生存的必要物質條件，至于食堂的肉包、大排、醬蛋等等，被我統統歸結到飼料的行列，每每看見同宿舍的女生津津有味地啃著比臉還大的炸豬排時，總會以一種不屑一顧外加憐憫的口氣打擊她們：“還吃啊？吃完豬排馬上就長三兩肉，而且是長在臉上！”

每次去教室，我幾乎都是繞著食堂走的，因為我曾經公然宣稱一聞到食堂的氣息就會吐。開始的確是這樣的，可是后來，我有點絕望地發現，我居然，有點想念那些飼料的味道，尤其是中午十二點的時候，從窗口隱隱飄來飯菜的香味。我的同桌，外號叫“紅孩兒”的女生，總會根據香味大膽預測食堂今天的菜單，然后順便非禮一下我的小腰，刺激我：“得，今天你用什么牌子的？”她指的是今天中午我吃什么牌子的餅干，因為她覺得我這號人吃東西只是在滿足生理上的需要，類似于每月一次，與心理需求絕對無關。

直到有一天，從食堂上方飄來的糖醋小排的味道讓我失魂落魄心不在焉，居然在考試時一不小心把筆記本墊在課堂小測驗的試卷下，結果被“湯包”老師當場趕出課堂。那天中午，我一個人坐在食堂里吃了兩客糖醋小排，邊吃邊設想等畢業了以后，要如何如何折磨“湯包”，就像對付糖醋小排一樣。一個四眼男生微笑著，坐在了我的對面，貌似平靜地和我搭訕：“同學，你是新生啊？以前沒見過你啊？”我低頭不語。他接著說：“你在吃什么菜啊？看起來很好吃啊！”我繼續不語。他又說：“吃這么多，當心發胖啊！”我終于憤怒，將一盤吃剩下的糖醋小排倒進他的飯碗，轉身離開。后來，這個人成了“紅孩兒”的男朋友。他后來解釋，他是因為從沒見過一個女生獨自吃兩盤糖醋小排，好奇，所以來搭訕的。我當即揭露“紅孩兒”的偽淑女身份，告知他，“紅孩兒”一個人可以吃掉四塊炸豬排。他聽了，張著嘴，足足有一分鐘沒有合起來。

大三的時候，食堂有了明顯的商業意識，開始引進一些小商小販的花樣，比如貌似蛋餅的卷餅、偽裝成蛋糕的玉米發糕，以及比拳頭大的燒麥和難以清晰辨認的小籠饅頭和生煎饅頭，諸如此類，常常會引起眾多排隊打飯者的驚嘆，常常會有如此對話：“哎，哥們，你那碗里是什么啊？”回答：“不知道啊，嘗不出來是什么，看上去是吃的。”不知道是因為食堂的大師傅特別喜歡搗鼓各種面點呢，還是因為校長是北方人的緣故，反正我們學院的食堂點心品種日新月異，一天一個樣，三天大變樣，什么陜西貓耳朵，山西刀削面，山東千層餅……反正一應俱全，只是吃來吃去都是一個味道，僅在于形狀的區別。那時，我超級迷戀食堂的陜西涼皮，每天都要吃一大碗，搞得賣涼皮的那個小四眼一看見我就眼睛發亮，盛到碗里的涼皮一次比一次多。以至于到后來，整幢女生宿舍樓都知道我被涼皮吳（小四眼姓吳）狂熱地追求，不用付菜票就能白吃白喝，我那個冤啊……

很多年以后，有一次理書櫥，一張照片掉在了地板上，一群笑得傻呵呵的男生女生站在草坪上。忽然，發現自己其實很懷念很懷念那些與電力學院食堂有關的歲月，那里面，藏著一個十七歲女孩的單純和天真，不僅僅是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