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耀邦約黎白寫《湘潭黎氏》

《湘潭黎氏》是一套五厚冊長篇傳記，寫的是上個世紀以來，這一書香門第涌現了八兄弟，在學術界、科學界、藝術界、音樂界和教育界都大有成就、很有代表性的大知識分子——黎錦熙、錦暉、錦耀、錦紓、錦炯、錦明、錦光、錦揚，人稱黎氏八駿。這一系列列傳是他們的子侄黎白所撰，妻張夢媛助陣。我尚未展卷，首先想到的，是幼時學過注音字母，亦稱國音字母，就是錦熙所創；唱過“小白兔乖乖……”就是錦暉的詞曲。我再也沒想到和我有相同經歷的，就是在作者后記里提到建議他寫出此書的胡耀邦同志。胡是長征中一紅小鬼，我則白區一學童，居然有如此共識。

1948年，是60年前了，在太原前線，胡耀邦是一兵團首長，對小兵黎白說：“我小時候讀書不多，可學過注音字母，那是你大伯父創造的，唱過‘小白兔乖乖，把門兒開開……’那是你二伯父寫的，全中國小學都是必修的音樂課程。在紅軍里，我們唱的一首歌就是用《桃花江》的譜曲。我和蕭華同志在少共國際師都會彈琴，彈奏手法就是你二伯父發明的，彈的曲子也是你二伯父寫的呢!”

事隔30多年，耀邦已任中共中央主席，偶見黎白，一眼就認出來了，劈頭就說：“我有一個建議，要你寫一本你們湘潭黎家的長篇傳記文學。我這個湖南人對你們湖南黎家還是有一些了解呢!你的幾位長輩，對中國革命、中國語言文學、文學藝術、音樂歌曲、工程鐵路、普及教育都是有很大貢獻的。你是作家，知道毛主席講過，《紅樓夢》是反映中國封建社會上層社會的橫斷面，《金瓶梅》是反映中國封建社會底層社會的橫斷面。寫你們黎家，我看是反映辛亥革命以來的民主革命、新民主主義革命、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在知識分子階層的橫斷面。意義很大。我看應該從辛亥革命寫起，寫到文化大革命結束，寫到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你看怎么樣?”

又說：“我可不是以中央主席來命令你的啊，是建議，一個很認真的建議。幾年前，在‘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爭論時，我就想過要組織作家寫一些真正實事求是反映我們國家幾十年近百年歷史的文學作品。今天是巧遇，碰到你嘛，就找你商量商量。我是熱心建議你寫的，只要下決心，有困難就給我寫信，幫你找找歷史資料，我還是力所能及的。我建議你寫小說，但主要人物要用真名真姓，大歷史背景要真實，細節由你去編，這樣寫影響不同，對不對?”他還將他的辦公室和家里的電話寫給黎白，又說：“至少，我可以幫你向中央檔案館要材料嘛，你開個單子給我就可以了。我有信心，等著你的大作呢!這可不是一樁小事，不是一般的文學作品，你一定要看到重要性和必要性啊!”他看看表，朝黎白一笑：“我開會去了。你認真想一想，寫黎家，我不找你找哪個?”說罷他匆匆走了。

于是黎白十年準備，六年筆耕，從資料搜集、訪問親友，至完成全稿，共用了一十八載，終于完成了耀邦交代的任務。黎白著《湘潭黎氏》五部十二卷就擺在我們的面前了。

我飛速翻閱，奔馬觀花，感慨萬千。我難置一辭，謹錄后記中耀邦原話，此巨作的意義盡顯。我不禁聯想起中國諸多書香世家，如津門梁啟超氏(原籍廣東新會)后裔諸思輩，周叔弢(原籍安徽安慶)后裔諸良輩，他們的學問都是如何地豐富了中國文化史、思想史乃至社會史、政治史。

他們均未能逃脫淪為“臭老九”的命運。黎錦熙長毛澤東三歲，毛受業稱師，書中存毛年輕時致黎六封書札。數十年來，黎對毛是充滿了希望，又不禁失望，乃至絕望了。此書雖未能盡言，倒也吐露真言了。想起自稱“馬克思加秦始皇”者，認為當年始皇帝焚坑尚不足!竦然!

我無力亦無須為此數百萬言書簡述，謹寫千字文，為當今書生紹介。此書所涉及的一百多位人物完全都是用了真名真姓，重要的歷史人物如陳獨秀、李大釗、蔡元培、錢玄同、胡適、趙元任、魯迅、周作人、郭沫若、田漢、歐陽予倩、聶耳，還有朱德、賀龍、聶榮臻、滕代遠、譚延鬮、唐生明、張道藩、戴笠……還有至親密友黎莉莉、羅靜予、黎明健(即于立群)、徐來等等。

我謹做此簡而又簡的簡介。巴金生前多次提出“惟有不忘過去，才能做未來的主人”。我近年作文常引此語，卻均被京津滬各大報刪去。有權者不知為什么就想讓人忘記過去忘記歷史，甚至忘記包括此書的倡導者、被人民尊敬的共產黨人胡耀邦。在這里說個慘痛的笑話做結束語：

幾年前我去人民大會堂參加我的亦師亦友的陽翰笙同志的百年紀念。我要了我廠的一輛小車，司機中專畢業，正巧是翰老同鄉內江專區人。我說：“陽翰笙是四條漢子的一個，這四條漢子你不曉得，四人幫你是曉得的?”他說：“當然!”我問：“哪四個?”他立即回答：“江青嘛!”我再問：“還有呢?”他略遲疑，響亮回答：“胡耀邦嘛!”嗚呼!總想讓人忘記歷史的人——禍國殃民!

責任編輯 蕭 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