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性雕塑藝術的新探索——“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大型主題群雕研討會

邵大箴（中國美術家協會理論委員會主任、中央美術學院教授）

大型紀念碑雕塑，特別是紀念重大歷史事件的雕塑，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事件，也是我們理論研究者應該關注的現象。首先一點，雕塑家擔負重要而巨大的雕塑工程，假如沒有政府的委托和支持的話，是很難有所作為的。還有一點，一件雕塑，尤其是大型的、與建筑相結合的雕塑，它受到種種限制，雕塑家能不能拿到這項工程這是一方面，他還要受到建筑的限制。從世界范圍來說，建筑師在設計建筑形象時，往往把雕塑作為一個點綴，這和他的修養、對藝術的認識、對藝術的鑒賞能力，以及對整個藝術的評判尺度有關系。而好的建筑師，大都能夠寬容雕塑家、畫家、藝術家，將創作組成一個整體。

不久前，吳為山給我看了這組雕塑的圖片，我說這是一個重大的事件，由你來做，說明江蘇省委、省政府有關方面對你的信任，而且這是發揮你藝術才能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機會。吳為山在創作這組雕塑以前做了很多著名的雕塑，但是這組群雕對他來講，應該是個人創作歷程中非常重要的一次創作。關于這組雕塑，可以討論的話題實際上是很多的。

首先，這個大型的紀念碑雕塑和建筑空間的關系、和周圍環境的關系，就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可以展開討論的話題。

其次，主題性的雕塑，大型的歷史紀念碑的雕塑，是紀念歷史的雕塑，怎么來處理“南京大屠殺”這個主題？怎么來揭示這個事件的意義？既要再現災難本身，又要表現受難人民的反抗精神，還要傳達出人民勝利的信心，這都是要在這組雕塑里體現出來的主題思想，或者說這些分主題如何結合成為藝術形象，這是需要藝術家深思的。我覺得吳為山和他的團隊在這方面做了很好的思考，也有很好的構思，值得我們研究。就雕塑語言來講，吳為山的主導性藝術觀念，或者說他所提倡的寫意性的雕塑，正是在發揮中國傳統雕塑語言的特點，這樣的雕塑，其藝術語言本身很值得我們思考。

在這組雕塑中，主題性強的比如《家破人亡》，還有其他反映片斷情景的雕塑，它們的組合，都能說明很多的問題，包括建筑的色彩和雕塑的色彩、群體的尺度之間的關系等等，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空間藝術、現代藝術、現代雕塑藝術所涉及的問題。尤其是大型紀念碑雕塑，我覺得吳為山在此做了很好的探索，他也有很多從正面展開的美學思考。當然，一件藝術品不可能是十全十美的，歷來如此，對于任何藝術品都不可能如此要求，我想吳為山在創作之后也會感覺到這方面或者那方面的不足。正是由于種種原因，做這樣大型的雕塑，他第一次和建筑師合作，而且在原來就已經有大規模的建筑的情況下，在已經規定好的情況下，他面對的是一個有限的空間，在其中怎么充分發揮自己的想象力和創造力，這是要受到限制的；即使在有關各方寬容的情況之下，他也不可能把他全部的想法和才能都充分發揮出來。這也是值得我們思考的地方。

袁運甫（中國美術家協會壁畫藝術委員會主任、清華大學美術學院教授）

我認為這個創作是非常成功的，能夠激動人心。在吳為山整個創作里面，這也是最集中、最豐富、最能夠盡情表達他的理想的作品。昨天晚上我有機會看了他的工作室，看了他所創作的一系列作品，我感觸很深，對吳為山有了一個更深入的了解。我覺得這是我們中國美術界最值得自豪的、可以說是偉大的藝術創作。這不是恭維，確實是很了不起的創作，值得我們美術界很好地來總結，來研究，對美術創作有非常大的推動力。

我現在想，他的整個創作時間并不是很長，有這么復雜而重大的主題性的系列群雕的出現，而且他的藝術風格特別感動人，具有非常獨特的個人的藝術追求。從他的藝術素質和修養以及藝術追求的過程來看，成功的因素是綜合的。他既學過專業雕塑，也對廣泛的藝術感興趣，不僅僅限于中國畫，或者是西洋繪畫，他同時對傳統的雕塑、工藝美術都有興趣，他接受了很多民族、民間的藝術傳統，所以他的修養是綜合性的。我覺得綜合性對今天的創作極為重要。我們很多非常有才華的青年人，走的路子太單一了，而他是一個綜合的，古今中外都涉獵，也不是孤立地看待傳統。我聽說他好多年前曾經到過蘇州保圣寺，這里有非常著名的唐代雕塑中主要的群雕，很早被毀壞而后又修復的，雕塑家錢紹武先生對此也非常崇拜。吳為山在那里下了很大的工夫去研究、去臨摹。

不僅對中國傳統雕塑，吳為山對民間藝術也非常有興趣，他的興趣很寬，在很多年前，他送我一個木雕，我覺得有點像福建船家的造型，這個繩子拉起來，表情就可以動的。吳為山作為一個雕塑家，對此不僅有興趣有感情，還收藏，而且做過很多研究。同時他對外國的藝術也非常重視，跑了很多國家，看了很多的雕塑原作。他跟熊秉明先生有忘年之誼，熊先生一件偉大的作品就放在他工作室的門外，這么大的一件牛，我很驚訝。熊秉明先生的過世非常可惜，我們很多人其實對他的藝術創作的成就了解并不多。吳為山對于最現代的雕塑，能夠非常有情感地去研究，他和熊秉明先生一起研究雕塑，他也做過熊先生的雕像。藝術家一定要在不同的藝術之間打通隔閡，對各種藝術都要吸取。我覺得吳為山已經走向這條康莊大道了，我相信這是我們中國人、我們同代人、我們作為美術界圈子里的人都會感到非常高興的，一個有才華的人的出現，既是一個時代的結果，他也將作用于一個新時代的開始。

作為歷史題材的重大主題的創作，這么復雜的處理，國內、國外都有各種各樣的反應會影響到作者；創作一個成熟的作品，創作者必然要考慮到方方面面的問題。將整個創作以系列雕塑的樣態一座座相互關聯加以展開，我覺得需要周密的思考，才能完整地把這個重大的主題表現深刻。由此我想到，五十年前雕塑界的偉大創作，就是人民英雄紀念碑了，今天吳為山的創作，就個人所承擔的分量和規模來說，也不亞于那個時候雕塑家承擔一個主題創作篇幅相對有限的浮雕。吳為山創作這么大型的圓雕，在這樣一個重大的紀念館前面，這是非常困難的。中國能夠有一個重要的雕塑家出現，我覺得是特別值得慶幸的，相信會有更多青年雕塑家出現，這標志著中國雕塑進入了一個新的世紀。在此，我并不是要把吳為山推到一個什么樣的位置，我是說對于年輕而有才華的人，要打破一般規律，要給他創造條件，給他特殊的培養，這個極為重要，千萬不要搞平均。要有點棱角，要有點個性，要有點決斷，不要用一種模式來教，應該是有個人的不同的特點。吳為山也寫詩，也創作書法，還在研究中國畫，是堅持自己的藝術追求的藝術家。

我感觸很深的是，藝術千萬不要把自己放在一個很窄的框框里。千萬不要把自己的觀點很狹隘地限在一點上，一定要走出去。藝術發展到今天，不管是誰的，已經成為了本土藝術的一部分，對此我們都應該加以研究，不要拒絕，也不能盲目崇拜。

從這組雕塑的整體上看，他很留心建筑，所以下面的水和墻面的處理都是非常好的，把整個紀念館建筑豐富起來了。長期以來，建筑和雕塑藝術之間，常常會碰到許多問題，我就經常會遇到這樣那樣的爭論。在這里，我覺得他處理得很好，非常之好，讓這個重大的歷史性的項目有今天這樣的形態。任何人面對這個作品，都會沉浸其中用一種靜默的態度去觀賞，同時又會在內心中思考各種各樣的問題。

安遠遠（文化部藝術司文學美術處處長）

一個民族的歷史，如何用一種藝術的方式來記載？如何用藝術的方式來告慰那些遇難的同胞和苦難的靈魂？同時，對我們后來的人，它能通過怎樣的藝術方式引領我們對歷史進行思考？關于抗日戰爭，那些我們在歷史上所遭受的苦難，我們一直在強調記憶，千萬不要忘記歷史，但是恰恰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和我們平時對待事物的情感里，往往又采取一種相對回避的態度。正是藝術，通過對歷史的一種精神表述，特別能夠引起普通人的聯想和深思！吳為山的作品，就特別讓我們感到了那樣的歷史時代，我們得以用一種正確的方式，來看待我們的歷史，特別是我們現在一直在做的國家重大歷史題材創作，目的也是想通過一種比較積極的方式，比較能夠既超越歷史事件又不忘歷史的一個方式來看待我們民族的歷史，因為只有對歷史的這種不斷反思，才能為我們的未來展現一個更美好的圖景。如果沒有前輩們的犧牲，怎么奠定我們今天和平、幸福的生活？這可能是我們所有的人在眼下不會去刻意想的一個問題，這樣一組雕塑擺在門口，它就把里面的歷史事實，那些苦難的不忍目睹的歷史場景從你的內心深處喚起一種思考。我覺得這是作為藝術家，參與社會事件及社會進步過程時必須要做的一個事情。同時，藝術家是在用自己的思考，用自己所能達到的手段，這里有一種“描述大歷史，投入真感情”的情懷。吳為山的表現手法應該比較適合這個苦難主題，看了這組群雕我很感動。

就像袁先生說的，一個雕塑家不會有一個很好的歷史機遇永遠在等著他，他所有的準備都是為了要實現自己的重大的藝術突破；反過來說，要想實現這樣一個突破，你對一個歷史事件的認識，你的文化基點就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準備，一個非常重要的基礎。所以吳為山的雕塑手法，他追求的那種自然的、人文的、化人的靈魂為山脈的寫意手法恰恰符合了這個題材，而且與建筑、環境之間又有很好的結合。所以，我想這值得我們從專業技術到藝術表達，再到藝術與社會關系等等這些大的方面進行更進一步的思考。同時，這一作品對我們重大歷史題材美術工

程的藝術創作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借鑒。

吳長江（中國美術家協會黨組書記、常務副主席）

在今天，有這樣年輕的美術家投入創作，為自己民族和國家的歷史留下具有當代價值的藝術作品，我覺得這恰恰是我們當下的美術界所缺少的。現在美術的展覽會，包括院校的教學，這種綜合的能力、創作的能力有減弱的趨勢，美術展覽會上的畫好看，但是很少有感動人的。我看吳為山的雕刻有這樣的感覺，這個題材本身難度非常大，在創作上，包括還有一個和原有的建筑設計、和這個博物館的總體設想相一致這樣一個協調的問題。吳為山和他的團隊所付出的艱辛體現了一種精神：敢于創作大的東西、為我們民族歷史而做的東西。作品所表現的悲壯和苦難可以警醒后人，也讓全世界不忘歷史。

我們去看美術發展史，任何時代要產生好的作品，如果創作者的境界不夠，技藝又達不到，各方面的準備不足，你就做不到。我有一個感覺，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你有才華有能力，能出好作品，就有你發揮的機遇。我們應該在青年美術家中間提倡一種給自己的民族做好作品的精神追求，為國家創作作品，為我們的歷史做大作品。這不是光喊口號，而是實實在在的，應該在我們各門類藝術創作中都體現出吳為山這樣的精神來！

陳醉（中國藝術研究院美術研究所研究員）

現在是俗文化興旺、享樂文化盛行，很多年輕人已經淡忘甚至遺忘了那段苦難與抗爭的歷史。我出生在抗戰后期，父親是軍人，打過日本鬼子，當時國民政府要派他去駐日使館當武官，他死活不肯去。一次南京屠殺就三十萬人，整個抗戰八年，軍人犧牲三百萬，老百姓犧牲三千萬，這是一個多么慘烈的民族犧牲啊！列寧說，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這句話是沉甸甸的。吳為山的作品在這個時候問世，其重要的意義就是再度提醒大家不要忘記我們民族遭受過的這段苦難和凌辱。歷史不能忘卻，不能被抹煞，更不能被篡改！這是全體人類的教訓，是人類最丑惡的標志性的事件，是我們需要永遠銘記、永遠留作警示的。

我們今天之所以能夠用這種方式，用這種規模來表達這段歷史，也是時代的產物。首先是國內外都有人淡忘這段法西斯侵略的罪惡歷史；次之是日本右翼分子還在刻意歪曲歷史；再者，還有不少有良知的當年日本軍人懺悔過去并勇敢地站出來說明歷史真相；最后也是最根本的，說明我們國家現在經濟上、政治上逐步強大，有這個自信也有這個能力來以我們的立場重新把這段歷史展現給后人。就藝術本身而言，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出現這個雕塑巨構也是非常有意義的。它既是我們國家進步、強大的體現，也是我們新一代的雕刻家在新的形勢下出現新的優秀作品的標志。

我們再回顧一下雕塑歷史，做這種大的紀念碑型作品，古今中外都有。美國有《自由女神》，蘇聯有《祖國母親》。而中國傳統上的大多是佛教的內容，如樂山、龍門等地的大佛，多是些相對和現實稍微有一種隔膜的宗教作品，非常貼合現實生活所做出的大作品，在我們的歷史上并不多見。人民共和國建立后創作過一些群雕，但體量沒這么大。要有的話，就是“文革”時的領袖像了。而這組雕塑的確是在新的形勢下出現新的優秀作品的標志，它的確在很多方面都取得了可喜的成果。

首先，就是雕塑給觀眾的震撼，以其標志性的《家破人亡》為最，這件作品非常成功。構思好，挖掘也很深刻，表現得很生動。當然，有了好的構思，還得找到最合適的表現手法，所以第二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作者以新穎的、獨特的而且極具個性的手法把主題強烈而完美地表現出來了。以一個１１米高的巨大人物體量，一個婦女的大幅度的動作，大跨度的肢體語言，這本身就很有震撼力。人物造型非常美，一種帶有悲壯性的美感逼面而來。雕塑形象本身就是無言的傾訴，極富感染力，四個維度都給人留下了難忘的印象。作品的獨到之處就是用大寫意、大筆觸的手法非常貼切地表達了這樣一個相當難以表達的內容。人物的動作、表情都是很寫實的，但又非常概括、精煉。刻在石頭上的衣裳留下了道道刀痕，這種粗獷、滄桑的感覺正是這個主題所需要的。我曾經設想過，如果用傳統的寫實手法去做，可能會很逼真，但很難做到對歷史事件的高度概括；如果用現代抽象的手法去做，可能會很新穎，但又未必能準確鮮明地表達主題。我認為，作者找到了一個很好的交叉點。這個標志性的人物成功了，這個主題雕塑就基本成功了。而事實上，整個群雕的總體構思也同樣是很成功的。由《家破人亡》開始，經過十個組雕，到最后的《冤魂吶喊》畫上句號，有節奏有跌宕。而每一個小組雕選材都很典型很沉重，效果都很精致很感人。毋庸置疑，這是近幾十年來罕見的關于重大歷史題材的優秀雕塑創作，是體現了民族精神并熔鑄了藝術家生命的非常成功的作品，不但會在當代產生巨大影響，還將會在雕塑史上留下應有的位置。

如果說還有不足的話，我覺得后面的墻上最好有一個窄窄的雕塑帶，表現尸橫遍野、死者相望的場面，以襯托這十組雕塑，光是十組人物到底還是顯得孤零單薄，未能點出“大屠殺”的主題，甚至還有可能給沒有進館參觀的人產生“就這幾個人”的誤會。雖然在館內陳列有大量圖片來說明問題，但在進門之前就給觀眾營造更大更凝重的氛圍不是更好嗎？此外，十組小雕塑的銀色色彩有點擺件的華貴氣了，還是長滿銅銹斑斑駁駁更好。

奚靜之（清華大學美術學院教授）

創作這個大型的綜合的雕塑作品，建筑師跟雕塑家之間的關系的處理，在歷史上有很多處理得不好的例子。雕塑家要強調他自己，把自己的雕塑放在主體的地位；建筑家要把建筑放在主體的地位，而把雕塑作品放在次要的地位。吳為山也碰到了這個問題，我覺得他對此有很好的處理。比如主雕，我們看到的很高大的一對母女（《家破人亡》）的主雕，加上一個門（《冤魂吶喊》），這簡直就是兩個非常光輝的形象，在藝術史、雕塑史上，在大型綜合雕塑的創作上很少見，或者說很少見到處理得這么好的。當然我也感覺到，如果把中間的幾組，再稍做大一些，就更加完美。

從整個世界藝術史包括歐洲藝術史的背景來看，以第二次世界大戰題材的綜合雕塑為例，最有名的是俄羅斯蘇聯時代的創作，就像剛才陳醉所講的那個《祖國母親》，那也是一個綜合性的群雕，《祖國母親》是其中最大的一件，建在一個高地上。就是要讓人們不要忘記侵略戰爭所帶來的災難。現在還有一個勝利廣場，在圣彼得堡，因為列寧格勒也是沒有被侵占的城市，跟斯大林格勒一樣的，被圍困了九百天，還是沒有把這座城市打下來，廣場表現的是蘇聯軍民英勇的抗擊，表現人民為自己的城市，為自己的國家，不惜犧牲，很多人都上了前線。而吳為山所創作的則是另外一個方面，是遭受屈辱、凌辱，受到殘害殘殺，是已經被敵人占領的一個城市中人民遭受的苦難，所以在題材上與前面說的不同，他表現的是非人道的殘害，是人民的痛苦和抗爭。如果從藝術史的角度來看這組雕塑，吳為山的作品我覺得是獨特的，在世界范圍的綜合體大型雕塑中也是一流的。觀看時感覺很震撼，感覺到心里頭難受、掉淚，有這樣一種感覺：能把這件藝術作品做到這個程度，配合了這樣一個周圍的環境，我覺得真是難得。袁先生說吳為山是一個大才，是當今雕刻界的才子，這一點也不夸張。同時，還有一個好的背景，有政府的支持，尤其是有團隊的合作。過去拿到這樣的題目，往往是幾位藝術家一起來討論，一人分一點來做；而這組作品發揮了雕塑家個人的才華，同時也使風格非常統一。這就是一個機遇，是一個時代給予雕塑家的一個很好的機遇。

值得一提的是，每一個雕塑底下都有題詞，都有用詩一樣的語言來表達的內容。對作品的詮釋，大概也只有雕塑家自己才能來得那么好、那么動人。所以我覺得這是個非常好的大型的綜合的作品。

王鏞（中國藝術研究院美術研究所研究員）

我在北京時就對這個項目非常期待，我想這是表現大屠殺的題材，不應該是像人民英雄紀念碑那樣的浮雕，至少應該像羅丹《地獄之門》那樣的雕塑，是表現性的寫實雕塑和象征性的抽象雕塑，這是我的設想。到了這里一看，感到基本上是符合我的這個設想的，它是表現性的寫實雕塑，又綜合了象征性的雕塑，這是它給我的總體印象。我覺得這是當代中國雕塑的力作，而且是表現重大歷史題材的重要成果。

我覺得這組雕塑最寶貴的就是創作者有激情，我們現在很多的雕塑家，包括從事重大歷史題材創作的雕刻家，缺少這種創作激情。再有，這組作品和作者的一貫的創作風格是相延續的。我也看了吳為山創作的很多名人雕像，感到比較突出的是其中深刻表現出的現代中國知識分子的憂患意識。到創作這個南京大屠殺的題材，作者進入了對一個民族的悲劇精神的表達，這是一個自然的過渡。所謂民族的悲劇精神，就是憂國憂民，就是憂患意識。吳為山能夠完成這個雕塑，與他原有的創作經驗是完全吻合的。

但是在造型上，在雕塑語言上，作者多少還是體現出了一些變化，那就是從再現文人的瀟灑飄逸，轉化成表達百姓的沉重苦難。這在雕塑語言的轉換上是比較成功的。看那最感動人的婦女抱著兒童的大的雕塑，我們為什么感到很凝重，很有震撼力，就是作者把他文人雕塑的造型語言給強化了。他創作的很多的文人像都似巖石，都是很凝重的巖石塊，而他用巖石的這種肌理來表現苦難的婦女和兒童，有紀念碑般的莊嚴，那種悲劇感很讓人感動，就是不了解南京大屠殺的整個背景，光看這組作品也是感覺到心情很壓抑沉重，這是雕塑語言的成功。

作品中的２１個典型人物，吳為山也做了很多的案頭工作，甚至做了一些采訪，看了很多的歷史資料照片，不是憑空虛構的，但同時他對這些人物也進行了表現性的處理，是寫意，并不是完全寫實，更強調表現性。在他的設計中值得注意的就是人物的親和力和距離感。羅丹當時在做雕塑的時候，放在平地上也是便于和公眾交流，這個也做得非常好。

馬鴻增（中國美術家協會理論委員會副主任）

我的總體的感覺，一是有強烈的精神震撼力，還有就是有巨大的感召力。

吳為山主持創作的這組大型的主題雕塑，在處理主題性和藝術語言的關系上是非常好的。曾經有人給作者提出來只能表現災難，災難表現得不夠。他現在的構想，是用那種史詩般的、敘事性和抒情性結合的方式，按他的思路可以分成幾個部分：第一個部分是《家破人亡》、《逃難》、《冤魂吶喊》，抽象和具象相結合的手法在這里是非常成功的；到后面的《勝利之墻》，感覺到是一種“Ｖ”字型，如同一位勝利之神展開翅膀一樣。產生這種聯想的結構方式，好像還沒有看到過，至少我看過的不太多，但是就讓人產生豐富聯想的大的效果來說肯定是很少見的。有一百多米長，最后用勝利之神的翅膀這一聯想作為結尾。

還有突出的一點就是寫意性，這既是對中國傳統的繼承也是發展，同時又有對國外現代雕塑的借鑒。寫意雕塑的概念，中國傳統中的寫意精神，被作者貫注在他的雕刻創作里面，是對中國當代雕塑發展的一個重大的貢獻，也由此形成了吳為山的藝術個性。前些年吳為山的這種寫意雕塑，大部分還是在傳達單個人物的人文精神，而這個組雕則是把它作為一種大的精神的反思。這種寫意語言用得非常好。

宋偉光（《雕塑》雜志副主編）

我看了吳為山的雕塑之后，首先是震驚，然后是意猶未盡。對于重大題材，往往偏重的是重大題材的政治意義，對于與藝術手段結合的點怎么找，卻是一個長期爭論的問題。我感覺到吳為山的這個點是立足于寫意和寫實之間的。從另一個角度講，對刻骨銘心的歷史題材的敘述，除了題材本身所涵蓋的歷史意義之外，重要的就是構思、構建與手法的問題。比如《逃難》、《冤魂吶喊》、《家破人亡》、《勝利之墻》等等，就像一個長篇小說一樣，有開始有發展有沖突，但是敘說過程又被濃縮在三個板塊之中，應當講，吳為山將史詩般的構建與他的寫意精神較為完整地結合在了一起。

我記得吳為山在他的一本書中曾說清代山水畫家四王的繪畫是全息式的，與此對照，吳為山的雕塑作品是否也可以看作是全息式的？不是的，也不是所謂“寫物象之大意”之寫意，而是細節的生動蘊含在氣韻貫通的意象之中。我認為寫意就是寫心目中變化的現實，寫出超出物體實在的精神狀態，而這個精神即“意象”，這是吳為山獨有的藝術切入點。因此，我認為沒有什么真正意義上的寫實，即便是超寫實主義也不是客觀中的實在，而是心目中的理解。譬如說一個色盲或近視者，他眼中的現實和一般人是不一樣的，他表達的是他心目中的現實。請問這是寫實還是寫意？

再一點就是，吳為山的雕塑藝術拋開了肢體語言大于表現語言的樊籬，他的表現語言大于肢體語言，因此是一種含蓄的象征式的手法。現在這一題材創作上所運用的肢體語言正是他的表現語言，是一種發自人性本原的東西，這又是他的另外一個藝術切入點。

梁江（中國藝術研究院研究員、美術研究所所長）

吳為山是我很早就看重的一位雕塑家，但是我并不認識他，有這樣的中國雕塑，我當時覺得非常吃驚。這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上次我來過南京大學，到他的工作室看過，包括這次的作品，我的印象越來越明確，他是在當今中國少有的非常有才華的雕塑家。

南京大屠殺紀念館的群雕，我感覺到的是重槌大鼓，撼人心魄。中國美術的現狀可以說是悅目卻不賞心，油畫、國畫，還有雕塑，很多作品都很好看，但是動人的很少，形式上很少找到毛病出來，就是精神含量少了，人文的東西少了，讓你動心的東西、扣人心弦的東西沒有了。這就是當下美術的最大問題。吳為山這個時候出來就是重槌大鼓，我非常同意說這是力作，而且我認為這不是一般的力作。他用形象的立體的雕塑語言詮釋了紀念館的主題，這相當不容易。這組雕塑如果別人來創作，當然還可以有其他的方案，還有其他的表現手段，任何一個人來創作都不可能窮盡一切可能，都有發揮的空間。而吳為山采取的雕塑語言是寫意雕塑，什么是寫意雕塑呢？寫意是中國藝術里面最本質的東西，中國藝術內核的東西就是寫意，吳為山緊緊抓住了這一點，而且通過雕塑的視覺語言傳達出來，非常成功。我覺得重要的一點，就是他把抒情性和敘事性很好地結合在一起，并且以少勝多，這些都是吳為山雕塑手法上的很重要的特征。如果抓住他的雕塑手法，然后跟這個紀念館的主題結合起來看，我認為這組群雕是非常成功的，這是一個悲劇性的主題，他的視角和切入點在遇難同胞，最后再將主題上升到民族情感、愛國主義上，這是我們當今時代最大的主旋律，是我們這個時代最突出的強音。

像世界藝術史上很多優秀作品一樣，比如《格爾尼卡》，我就感覺吳為山的這組雕塑就像畢加索的這個作品。據介紹，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至今為止有１４００多萬人參觀過，我想這個藝術品放在這里，從觀看的角度將會產生一個不得了的數字，這將是中國最重要的雕塑之一，我在這里是下一個判斷，這個判斷大家可以從藝術學、社會學、歷史學、傳播學等若干角度進一步去探討。這組雕塑的宣傳還沒有做到位，他的宣傳圖片還沒有做完，不同角度、光線，可能展現的效果都不一樣。我想這是中國的群雕創作在《收租院》之后的最大的收獲。

尚輝（《美術》雜志主編）

我們今天生活在一個藝術生活化、生活藝術化的時代，各種所謂藝術的展覽看得很多，但是在南京大屠殺紀念館看到這組群雕，給我的震撼仍然很大。如果說這是２００７年美術界的一個重要事件，我非常贊同，它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了我們對今天很多展覽的看法。

對于藝術上的歷史主題的認識，一直處在變化當中。從５０、６０年代到今天，特別是新時期以來在發掘歷史主題的時候，在表達和審美意識上是不一樣的。比如人民英雄紀念碑、毛主席紀念堂，表現的是英雄主義和理想主義；新時期以來，比較多地開始了對歷史真實的挖掘，這個時期也產生了很多優秀的在美術史上立得住的作品。比如國畫家周思聰的一些反映抗日戰爭的相類似的作品，在油畫里面表現南京大屠殺的就更多。在雕塑中，迄今為止，我看這一組作品是填補了２０世紀中國美術在表現這一歷史主題上的空白。這是毫無疑問的。

紀念館腳下是江東門大屠殺的遺址之一，現場的空間留給建筑師與雕塑家創作的限制是非常大的，在這樣一個特定的環境中，在一個受到限制的規定空間內，如何能夠把這樣一個場所的紀念意義體現出來，這是對建筑師、雕塑家的一個挑戰。我們也可以這樣來設想，如果沒有這一組雕塑，僅僅有改造后的建筑，那顯然是孤零零的。在周圍非常嘈雜的都市環境中突然出現一個紀念館，很難讓人迅速而自然地完成歷史場景的轉換，或者是心理空間的轉換，在此，是雕塑解決了這個重要的問題，是雕塑把這種空間關系最大限度地釋放出來，讓你可以從都市生活、都市場景、都市環境中盡快地轉入紀念館的特定場景中。同時，雕塑還豐富了建筑本身，不管是空間感上還是歷史感上，層次都得到了豐富。所以從這個角度上講，我覺得這組雕塑是在有限的空間里，在這樣一個特定的場景里完成的一次成功的創造。

現代雕塑是２０世紀引進的，因此雕塑同樣也存在如何本土化的問題。我們以往的印象中，吳為山的雕塑藝術非常有個性，他的語言是寫意性的，就是把民族文化的審美心理、典型的中國書畫的語言特征轉換到雕塑中去。但是，我們現在所面對的是一個紀念性的雕塑，而紀念性的雕塑需要一個非常凝重的、體量非常沉重的空間。他原來追求的雕塑，語言是空靈的，是夸張的，是以神寫形的，或者說是以虛的方法來寫實的，但是這種雕塑語言適合不適合表現紀念碑式的雕塑？我覺得這是對他個人，乃至整個本土化雕塑的巨大挑戰。我感覺他很成功地把他的寫意的雕塑語言轉換到圓雕式的紀念碑式的雕塑中去。在其中我們仍然能夠欣賞到他雕塑的空靈，但是空靈中也有體積感，那種空靈特別能夠包含一種哭訴、哭泣的筆調來表達受難，也傳達出不屈的民族精神。從這點上講，作品是非常協調的。

我們看看吳為山的這組雕塑，是極具中國面形特征的中國人的形象，他的雕塑正是由于用了寫意的手法，讓人感覺到親切、平和。這也是他對雕塑語言本土化、紀念碑雕塑本土化的一個探索，這個探索我認為還是比較成功的。這組雕塑是具有本土特征和現代意味的悲劇性的主題創作的一個典范。

丁方（南京大學美術研究院教授）

南京大屠殺被許多歷史學家稱之為“遠東的奧斯威辛”，但“奧斯威辛”已被國際公認，而南京大屠殺似乎還有質疑的異音，所以紀念性的藝術在表現后者方面，負擔有更大的使命與意義。

在事件過去一個甲子之后的今天，東西方對戰爭中這些苦難記憶的表現是有區別的。在美國和歐洲的許多猶太紀念館，把那些當年的場景如實還原出來，墻壁、器具、遺骸，以及大量的遺存物，默默無言地展開。他們是用一種真實再現的手法，既表現了猶太民族的現實苦難，也隱喻了他們遭受苦難的復雜背景。而我們對于南京大屠殺的表現，則既充滿悲憤，同時還有吶喊，讓我們這個民族從歷史性的沉淪和麻木的昏睡中醒來。

德國人對歷史已經做出了具有典范意義的反省，但是日本呢？現在日本國內有很大的逆流，很快就要有一個叫《南京真相》的日本電影出籠，據說還要參加圣丹尼斯國際影展，導演名叫水島悟，是日本的一個持所謂“自由主義歷史觀”的右翼分子，影片說的是西方兩個歷史學家經過所謂的研討和調查，認為南京大屠殺是子虛烏有，如果有殺人擄掠的事情，也是中國的散兵游勇所為，日本人沒有干！這種荒誕不經的彌天大謊在日本國內頗有市場。這無疑對未來東亞的和平共處，以及在青少年一代心中都將投下濃重的陰影。我認為，藝術家應該在此擔負起自己的責任和使命。吳為山設計并主持創作的南京大屠殺群雕，就是起到了一個表率作用。

另一方面，就作品的表現語言來說，也的確有非常值得深入研究的地方。我認為，中國的造型藝術傳統中有很多意象的表現，這是東方的特色，但是似有一點不足，就是某種指向苦澀的、指向人性的深淵的表現性，存在歷史性的貧乏，更多的是一些文人的高雅心智、淡泊情懷，或是道釋理想觀念的表達。而前面所說那種人性的深淵——表征人性極度扭曲與黑暗的層面，歷來是回避的。因此，中國傳統藝術中從正面表現那些由于人禍、災變、戰爭造成的民族苦難，基本上表現為一種缺席狀態。所以，南京大屠殺紀念館群雕有很重要的填補空白的意義。

吳為山的雕塑語言，很多專家也談到跟他以前的塑造歷史文化名人的雕塑有一種很自然的連續關系，同時也有很大的轉折，這種轉折是很不容易的，因為情緒是不一樣的。具體來看，我認為他的雕塑語言，一方面承接了魯迅先生的吶喊的精神——對國人、對現實、對麻木的喚醒；另一方面，也與代表普遍人類精神的表現主義——深深地蟄伏于人性深處的悲劇意識進行了對接和整合。

在此我想說的是，真正的悲劇是什么？悲劇和苦難是什么關系？苦難不等于悲劇，苦難只是一個事實，一個過程。科林伍德曾經指出：苦難是每個民族都有的，而這些民族的高下的差別，在于他們對于苦難的意識的程度和表達的程度。這句話很深刻。悲劇是對苦難進行富有人性和精神性的表現，正是借助悲劇的表達，苦難才上升為悲劇；也正是悲劇中蘊含的普遍人性的因素，它才得以上升到史詩的高度。真正的悲劇，是活著的人對于苦難的態度，它表現為一種對于苦難的承受能力，在堅韌不屈的承擔過程中，喚起了人們的道德勇氣和生存勇氣。在這一層面上的“悲劇”，方才脫離了一般意義上的“災禍”，而具有了一種偉大的品質，一種史詩的氣度。在此，大屠殺紀念館雕塑的表現語言，已經朝這方面大踏步地前進了。對于創作者來講，這件作品意味著，他過去基本上那種對于中國傳統文人精神情懷的表現，已上升到對于民族悲劇的史詩性表達的層面。它也給研究者提供了一個有價值的文本。

顧森（中國藝術研究院建筑藝術研究所研究員）

看吳為山這組雕塑，確實有一種震撼的力量。我覺得它解決了幾個問題。

第一，公共建筑與紀念性雕塑之間的關系。我們國家這么多年來花了很大的財力做了很多公共建筑，但是基本上沒有很好的藝術作品與之配套。往往是做完了以后，哪個地方缺個東西就做個雕塑。這個現象具有普遍性，很不應該。建筑師或建筑甲方一般不愿意給雕塑留空間。雕塑其實也是很費錢的。城市雕塑應包括在規劃設計之內，應預留空間。城市雕塑落到填空和補白的地位，注定這些雕塑要被建筑所擠壓而瀕于窒息。這一次給了這樣的空間，極其難得，是一個有前瞻性的決策，也是一個很好的范例。第二，雕塑與建筑的結合，最重要的就是雕塑在解決好怎么和建筑協調的同時，又保持自己獨立的藝術地位。要獲得這種獨立，雕塑家首先要做的就是敢于拒絕。吳為山在介紹這幾組雕塑的創作情況時，談到在設計主題雕塑《家破人亡》，即婦女抱孩子的這件作品，為了堅持１１米這個尺寸，與建筑師始終商量不通，最后決定不做了。正是由于他的敢于拒絕，才換來對方的讓步，獲得了這個方案的成立。如果當初吳為山按今天大多數雕塑家的思路，為了不失去到手的好活兒去迎合建筑師或甲方，修改了方案，做成４．５米，就不可能達到現在這種感人的、震撼人的效果。我們今天許多公共雕塑為什么總是溫吞水、中不溜兒，無個性可言，往往是雕塑家在利與藝的取舍上，趨利而舍藝所造成。目前《家破人亡》１１米這個尺度的獨立雕塑，表面看來似乎有一點削弱建筑的效果，但總體看，是增強了整個紀念館的文化內涵和對人的親和力；建筑堅挺的方折線與雕塑柔和的曲線相結合，也形成這一工程變化豐富的視覺效果。如果沒有這組雕塑，擴建的這個建筑就是單調的、空曠的、蒼白的。吳為山在這一點上做得很好，解決了雕塑家常常要碰到的這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并得到圓滿的結果。

再一個就是風格和建筑的呼應。我們很多地方的雕塑不太注意和建筑的呼應。學院雕塑傳到中國以后，整個２０世紀基本上是寫實雕塑占主流。２０世紀８０年代以后，有一些人覺得這條路走不通了，就去搞抽象雕塑。中國抽象雕塑搞到今天，可以說沒有見到很成功的例子，一般都是失敗的。到處可見球和三角，這就是某些人所謂的抽象語言，很可笑。現在又流行一種潮流，就是在很多美展上我們所看到的，即雕塑的卡通化、波普化。這也不應該是中國雕塑的前途。中國雕塑的現狀就是東跟一陣風，西跟一陣風，始終沒有找到一個很好的位置。吳為山的雕塑在中國雕塑界是一個比較獨特的樣式，帶著自己很強的個性在生存。他這個風格，按他自己說是寫意的，在似與不似之間，表達一個意象的東西。這種雕塑與紀念館擴建工程新建筑倒是相當和諧。這組特殊意義的雕塑不能太寫實，但太抽象了也不符合公眾的觀賞習慣。就是要在兩者之間，似和不似之間。特別是表現苦難，太寫實、太血腥不好，看不懂更不好。他這種藝術方法正好解決了這個問題，正好和擴建的這批建筑，這些帶有抽象意味的板塊式幾何形狀的建筑相契合。國外成功的公共建筑和公共雕塑，都非常注意雕塑與建筑的協調。如某個建筑是一個仿古羅馬風格為主的，它的雕塑往往帶有古羅馬雕塑的風格；如果是一個幾何形的，可能就會加上幾何型的抽象雕塑。吳為山這些作品就非常協調，不是格格不入的。雕塑和建筑互為補充，相得益彰。同樣的道理，勝利浮雕墻前面那個吹號的雕塑因太寫實而顯得有些呆板。還是要再寫意一點為好，這樣風格就統一起來了。

如果以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擴建工程組雕為一個標志，吳為山的雕塑藝術是一次重要的轉折。這個轉折就是從“藝以人傳”到“人以藝傳”。前一句話中之“人”是指創作的眾多中國近現代文化名人；后一句話中之“人”是指藝術家本人。吳為山原先的創作是文化名人。這種作品只要接近對象本人的“似”，就成功了大半，就有存在的理由。可以說，過去許多人大都是通過識讀這些名人像才進一步知道和了解吳為山及其藝術的。所以說吳為山前一段的雕塑藝術客觀上應屬創作名氣大的人物而帶動藝術家的知名度這種類型，即“藝以人（創作對象）傳”。但吳為山是很有藝術實力的雕塑家，他的能力不僅僅從屬于名人。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擴建工程幾組雕塑，充分展示了吳為山的藝術才華。我想，從此后吳為山會有更廣闊的藝術創作空間和藝術回旋余地，從此后認識吳為山應是直接從他的藝術中來感知。他已進入到“人以藝傳”的階段。紀念館擴建工程中的這幾組雕塑可以說是中國自近現代到當代紀念性雕塑中最具有代表性和最優秀的作品之一。確切地說，可以排到２０世紀以來紀念性雕塑的前幾位，是近二十年的來最好的紀念性雕塑。

翁劍青（北京大學藝術學院教授）

任繼愈曾經說過一段話，大意是我們總是講日本右翼勢力如何如何，他們是想怎樣篡改歷史，我們很氣，這是可以理解的，問題是中國人怎么做的。中國人太善于遺忘，才使得歷史上這樣重大的事件，這種教訓、這種代價輕易喪失，輕易地被自己所忘懷。要讓這個民族有沉重的歷史感，這個主題雕塑具有當下的意義。

我感覺這組雕塑有兩個“結合”，一是紀實性和抒情性的結合。紀實性是它有它的主題性，有事件的約定性，但是作者能夠在里面把個人對這個歷史事件的理解，而且把這種特有的歷史的抒情性散發出來，這種抒情是悲痛的、濃重的、富有情感體驗的一種悲情，一種悲劇的詩性，這種沉重的、悲劇的、深層的美的力量，通過他的語言闡述出來。再有一個就是個案性和普世性的結合。作品是對南京大屠殺特定事件的表現，而其中所傳達的是一種情感、一種思想，我感覺這是有普世性的。無論是道德的關懷，還是對戰爭的反思，都有對整個人類社會的警示。

我去年有機會來南京大學做學術交流，看了吳為山在郊區制作大屠殺群雕的現場，讓我很感動，他工作的激情和投入很感人。他對相關史料、圖片的搜集，包括對歷史學家的走訪很深入、很充分。在一系列具體形象的選擇上非常具有典型性、概括性和經典性。作為一位藝術家，他不完全是在完成一個個人的作品，他這種投入完全是出于藝術家的責任和藝術家的良心。公共空間的藝術，在創作上需要充分考慮到公共文化和公共審美的綜合的公約數，藝術家不僅要彰顯自己的個性，又要和社會進行輿論上、觀念上的對話，這也是一種博弈。我覺得作者在這幾個方面有著清醒的認識。作為藝術家，能夠在現有的條件下，在現有的制約下，做出如此高質量的既具有紀念性和教育性又具有個性的作品是非常不容易的。

呂品田（中國藝術研究院美術研究所研究員、《美術觀察》主編）

這組大型主題雕塑是非常震撼人心的，也是一件應該得到高度評價的力作，是應該進入到成功的紀念碑雕塑之列的創作。我弟弟也做雕塑，我知道他一直在探索寫意性的雕塑，而吳為山把這種寫意性雕塑的探索融入到這種大型的紀念碑雕塑里面，我覺得非常親切，我個人的審美趣味很欣賞這種凸顯雕塑張力、同時又非常富有情趣的雕塑語言。

我想從兩個角度來談。首先是從社會學的角度，我覺得作為重大歷史題材創作所具有的特殊的價值，在這組雕塑中得到了成功的體現。重大歷史題材最基本的一個價值就是培育國民的歷史意識，拒絕對歷史的遺忘；再一個就是在這組雕塑上，我覺得剛健正大的美學品德也得到了成功的闡釋。現在美術界的創作，過多強調自我的表現，強調個人的那種低級的情趣趣味，而當我們面對這樣一個大型主題雕塑的時候，我們能夠感覺到一種強大的、非常剛健的美學形象對我們心靈的震撼。在這層意義上說，從當代美術創作亟需弘揚美術品德的意義上說，我覺得這件作品具有非常現實的意義。

其次是藝術本體的角度。第一點，我覺得這組雕塑凸顯了藝術的實驗性，它充滿實驗性，而且更重要的是這種實驗是立足于藝術的。當下有很多的創新和探索，不是從藝術本身出發的，更多的是從一種觀念、一種理念、一種純粹概念性的東西出發，來強調自己的意愿性。我覺得這一組雕塑，是實驗性的，更是藝術的。這些實驗性表現為，比如說，他把這種細膩的肢體語言，運用在重大的紀念性雕塑上；再比如說，他把這個體量對比的巨大反差引入到這樣一個群體雕塑里等。另外，創作者把繪畫的元素也融入到雕塑里，比如說《冤魂吶喊》那個雕塑，他在這個幾何形體上，在幾何形的預留的空間面上采用了繪畫性的手法。這也是一種探索，尤其在這么大的體量上，用那種繪畫性的手法，我覺得很有挑戰性。還有一點，他把塑的感覺，雖然是塑，但是這里面還有刻的感覺，所以我們會明顯感覺到，他把泥的塑和木雕的刻兩種聯系在了一起。這樣兩種東西，辯證的品格的結合，是吳為山這組雕塑的實驗性所在。我這里談的都是圍繞著藝術本身出發的實驗性。第二點，表現形式和表達方式的中國意味。一是他這種語言是寫實的，但是他這種寫實是白描繡像式的語言，這在我們中國老百姓中是雅俗共賞的，而不是西方的那種寫實語言；還有就是寫意的塑造，我覺得吳為山雕塑風格是可以看作寫意性雕塑的；再有就是肢體語言的運用。我覺得這組紀念性雕塑中很突出的就是肢體語言，有大量的情節性的姿態、動作。我從畫冊上看到這些作品時，會想到漢代說書俑的那種中國風格，比較生動夸張、動作也是比較細膩的。同時，我認為這一組雕塑在創作上顯示了對技術的尊重，以及技術本身的魅力，比如說《冤魂吶喊》這個雕塑，刻畫堆塑的雕塑是非常有技術功底的。我剛才提到我弟弟，他也這么做，我知道這里面技術性要求是非常強的，不可重復，不像歐洲那種用翻模可以反復做，他這個是寫意的，是一次性的。就像在宣紙上作畫一樣，一根線條下來就必須到位。這顯示出作者對技術本身的訓練。

我提出的問題是，從單體到群體的過渡，“勢”的問題怎么解決？這種群體的“勢”怎么聯絡起來？怎樣保持一種聯絡感？

李曉峰（上海大學教授、美術研究所所長）

創作這個作品，作者所面對的對象既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對象，同時又是一個有史以來被大家不斷重復進行塑造的一個對象，那就是亡靈，不幸的亡靈，苦難的冤魂。對亡靈的表達，我想引用古埃及人對雕塑家的描述：使人永生的人。這意思是說：雕塑家可以使亡靈復活。古埃及人為法老、為君王雕塑，我們是為再現這些無辜的平民百姓。這種使人復活的方式，是我在吳為山這次創作中所看到的一個非常令人欣慰的成果。他這種復活中有著藝術家豐富的情懷。首先，那是一種人道主義的關懷，是在他創作那些文化名人系列的時候已經表達出的人文意識；其次，是一種英雄主義情懷。我在幾年前和吳為山有過一次長談，那時我強調的就是他的詩性特征，體現在這組雕塑中不僅僅是造型語言，作者的詩句也被銘刻在上面。同時，他把這種詩性和歷史意識相結合，這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探索。我想再引用亞里士多德的一句話，這位哲人最早觸及到詩和史的關系，他說歷史學家是如實記錄歷史，而詩人則預言即將發生的歷史。這樣的雕塑是成功的，就在于通過藝術像詩一樣給我們對歷史進行一種解讀、一種破譯。

聶危谷（南京大學美術研究院教授）

正是由于吳為山豐富的學養和雕塑上所達到的高度和深度以及他不斷求變的創新精神，還有他在創作雕塑時極大的精神投入，才會讓我們在此展開如此豐富的討論。有學者提到吳為山的轉型，或者說是重大的轉折，其實他也是在延續著個人的傳統。他在雕塑那些文化名人肖像的時候對于性情精神的把握，以及這種性情精神所體現的精英文化的普世性，是非常突出的，也是非常個人化的。他今天關注的是普通人，是在戰爭當中飽受蹂躪、面臨死亡的人物，但是他的那種情懷，那種人文關懷、人文精神其實是一以貫之的，這僅僅從他雕塑的手法上也可以看出來。有專家談到《家破人亡》作品的象征性，一個感受：大寫的“人”字！吳為山自己說：那是山河！的確，他塑造的就是山河！

說到悲劇性問題，的確，悲劇不是苦難，悲劇是苦難的升華，是對苦難的認識以及認識的深度，而這種認識的深度，其實來自于擔當命運的人的自我的自覺意識。這其實在吳為山的雕塑里面反映得非常深刻。作品本身的悲劇性，實際上也加強了其象征性。吳為山早期也有一件作品是表現母愛的，那件作品表達了人類的愛的普遍性。但是這件紀念館群雕，由于其悲劇性的一系列的象征性的意象，使之超越了以往的象征性的表達。我簡單地梳理了一下，有傾倒＼屹立、瞬間＼永恒、弱小＼強大、陰柔＼陽剛等等一系列的矛盾意象，這恰恰是以一種象征性的表達震撼了我們的心靈！這一作品之所以能夠如此撼動人心，這里面確實提供給我們很多文化解讀和理論闡釋的可能。

方寧（中國藝術研究院編審、《文藝研究》主編）

人們說“雕塑和建筑是一種強迫的藝術”，這話很有道理。因為它需要占用實實在在的公共空間，并直接訴諸人們的感官，強迫你面對，強迫你觀看。當一組雕塑，或是一幢建筑出現在某個公共場所的時候，不能想象你會閉上眼睛或完全對其視而不見，它以令人無法選擇的形式穿行于過往者的視線，并引起人們或多或少的感受。因此，建筑和雕塑的存在，較之其他類型的藝術，更需要用“理由”來規約。比如說一幅畫，掛在客廳里或掛在博物館、美術館里，除了自身的水準和品質的原因外，不需要太多的理由，因為它不會妨礙別人的視線或擋住已經日益變得稀少的陽光。你如果沒有興趣，可以一輩子都不到美術館里去。而雕塑或建筑就不同了，不管你喜不喜歡，它就矗立在那兒。你在上班的路上會看到它，在下班的途中又會與它相遇。從這個意義上看，雕塑藝術或建筑藝術必須要為自己的存在找到足夠的理由。因為它首先要面對人們的質疑：你的作品憑什么占用這么多的公共空間？你憑什么強迫我在視覺上接受它？你能占據公共空間，我為什么不能？對于雕塑家和建筑師來說，回答這些近乎苛刻的問題有相當的難度。他們不僅要花費很大精力去創造一件作品，還要為它永久地出現在公共視野里，尋找依據和理由。這就是我之所以認為一件有價值的雕塑或建筑，要超出一件具有同樣價值的書法或美術作品的原因。

吳為山的作品，這組群雕（包括這些雕塑背后的建筑）引起了現場每一個人的凝神關注。據紀念館館長介紹，這里一年的參觀者超過四百萬人，也就是說每年將有數以百萬計的觀者主動與這座紀念館建筑、這些震撼人心的雕塑相遇。應該說這是了不起的視覺奇觀！這可以間接證明吳為山的雕塑藝術已經為自己的存在找到了充足的理由。它不僅在藝術上取得了成功，更重要的是，他開創了一種雕塑語言風格。這種風格為吳為山所獨有。我們看到，從他以往作為個體的“中外歷史文化名人”寫意雕塑，到今天作為群體的“遇難同胞”組雕，這種“吳式”雕塑語言一以貫之并有所發展。他將莊嚴的史詩意象與災難題材融入充滿質感的材料，將個體寫意雕塑的手法運用于史詩群雕造型，加之與周邊環境的互動，產生了強烈的形式美感和深刻的歷史美感。我想借用列寧當年稱贊高爾基的小說《母親》時所說的——“一部非常及時的書”，來評價吳為山主持并創作的這組群雕，它們同樣也是“一組非常及時的雕塑”。

為什么這樣說？因為我們有時會遺忘歷史，有時會遺忘民族的恥辱。這有兩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時間的漫長或多或少地會磨滅人們的記憶；另一方面，那些曾經在歷史上負有罪責的民族敵人也在以各種方式不斷地歪曲或遮蔽歷史的真實。顯然，吳為山的雕塑及時而深刻地揭示了一個重要的主題：要拒絕對歷史的遺忘，重塑民族的歷史記憶。這是非常有意義的事情。如果說吳為山的雕塑還需要一個理由，那么這個理由也同樣是：拒絕對歷史的遺忘，重塑民族的歷史記憶。我想這是他的雕塑可以理直氣壯地坐落于公共空間，并贏得千百萬人關注、反思、尊敬和信任的一個最充分的理由。他的雕塑通過對歷史的闡釋而達到對歷史的把握，進而對歷史的創造。我們看到的這組雕塑，也可以說是吳為山對于這段民族苦難史的一種深入的體驗和闡釋，也是他對歷史的一種把握和創造。因為一旦它成為了藝術作品也就蘊含了歷史的創造。在這里，歷史和藝術有著融為一體、密不可分的關聯。

當今時代，隨著藝術與文學、理論與知識的過剩，有思想的學者不多了，有思想的藝術家更少。我們看到了太多的被娛樂化了的歷史與現實，以及活躍在形形色色媒體上打著各種各樣藝術與學術旗號的明星。在那些熱鬧非凡的表象背后，呈現出的恰恰是藝術與學術的雙重危機。吳為山作為一位有思想的藝術家、一位有思想的學者，他通過長期的藝術實踐，為社會貢獻著他的思考、他的作品。他帶給我們的一種深刻啟示就是：藝術家的想象最終要和深刻的思想體驗、強烈的歷史感受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藝術的生命力才能夠長久。

（本文根據錄音整理，文字未經發言者審閱）

責任編輯 金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