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解新聞場的七寶樓臺：布爾迪厄的媒體批評

布爾迪厄對于媒體的祛魅和批判是他晚期社會學研究的重要內容，也是他從特殊知識分子轉變為公共知識分子后，產生極大社會影響的一次介入行動#65377;他從場域的關系式角度切入，將媒體領域視為新聞場域——一個歷史性生成的斗爭場所#65377;和其他文化生產場比較，新聞場更容易遭受經濟和政治場域的支配，經過一系列斗爭而獲取的自律性文化生產原則，在后工業時代的新聞場中受到前所未有的壓抑和踐踏#65377;尤其在全球化經濟潮流中，新聞場聽命于資本和政治權勢等外部力量，難以維護知識分子的獨立批判立場#65377;布爾迪厄認為，關注和批判媒體也是知識分子回應#65380;反思公共問題的重要嘗試#65377;

一

在當代生活中，資本已不再如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批判的那樣，僅僅從工人的剩余勞動中獲取價值，資本對利潤的攫取變得更加瘋狂，借助后工業社會的媒體技術，它的幽靈欲潛入日常生活的分分秒秒，俘獲人們的身體#65380;感知#65380;判斷，甚至精神生活深處的意志#65380;思維和記憶#65377;在此處境中，清醒的批判何以可能?

居伊#8226;德波(Guy Debord)曾經預言在大眾消費文化生產的景觀社會中，當個人被景觀捉弄得目眩神迷之時，“勞動力和資本的結合在眩目的景觀中消失了#65377;在景觀社會里，我們販賣的是烤牛排的咝咝聲而不是牛排，是形象而不是實物”①#65377;而有學者將這一現象背后的邏輯概括為“注意力價值論”——觀看即賣點#65377;當代社會里的媒體挖空心思吸引觀眾，拉動眼球的注意力，由此創造利潤②#65377;

新聞每天在傳播各類令人驚悚的社會新聞#65380;時事新聞#65377;我們通過電視直播可以直接觀看正在世界不同角落發生的血腥的戰爭#65380;黑暗的屠殺#65380;人群的饑餓#65380;無法抵御的天災#65380;令人悲哀的事故，一切人為或自然的災難通過電視鏡頭，跨越空間阻隔進入我們日常生活，成為我們的感知內容#65377;人們記得當年電視直播“9#8226;11”恐怖#65380;“黛安娜之死”#65380;“伊拉克戰爭”等，只要掀動按鈕，坐在電視機前，就能了解到前線記者采集的最新消息#65377;然而這一切頻頻閃現的形象非但沒有喚起觀看者的良知義憤和道德追求，相反卻使得觀者在不斷面對令人震撼#65380;恐懼和憂慮的意象后變得麻木和遲鈍，在較直接地了解事態最新進展后，反而對事件中潛伏的陰沉權力無動于衷，仿佛只是看了一場充滿感官刺激的槍戰巨片，事后又沉溺于日常生活的勞神煩擾而無力自拔#65377;

已有不少有識之士意識到，新聞讓受眾直面事實的同時，掩蓋了它的選擇性報道，它對“事實”的制作和對真相的遮蔽#65377;約翰#8226;菲斯克1989年發表的《解讀大眾文化》一書，曾經倚重福柯的話語理論來解讀新聞作為一種知識生產和權力之間的默契#65377;這種默契使得新聞生產建構起統一連貫的關于“事件”的敘述#65377;同時，他也借助葛蘭西的文化霸權理論，進一步闡釋新聞對所謂“真實”的建構，新聞為大眾建構一種對現實的常識性理解，而常識當然服務于支配階級的利益#65377;當大眾認同常識觀念的同時，也就不自覺接受了支配階級的意識形態，自然而然地服從它的統治，例如電視對美國大選的報道①#65377;關于新聞媒體和文化權力的研究，在法蘭克福學派#65380;英國文化研究和法國后現代理論的諸多批判理論中，不絕于耳#65377;

理論對于媒體的關注和反思，并非只是源于理論傳統的自在沖動，而是置身于后工業化#65380;全球化時代的現實中知識與文化領域做出的自覺抵抗和清醒批判#65377;知識分子從各自的理論視角，意識到權力和統治在“媒體”編織的風情小曲#65380;昵儂軟語顯得既體貼人意又溫情脈脈#65377;為新聞媒體建構的浮世繪幻象祛魅，成為當代知識分子參與政治生活，維護知識生產的自律的斗爭前沿#65377;

法國當代最有影響的社會學家布爾迪厄(Pierre Bourdieu)在生命的最后十年，身體力行地借助曾經在社會學和知識分子領域積累的文化#65380;象征力量，激揚文字#65380;揭露真相和批判現實#65377;媒體批判是他的知識分子“介入”行動的重要內容#65377;作為一個將社會學從戰后的次要學科逐漸提升到知識界核心位置的最重要的社會學家之一，他深知媒體和全球化時代的諸多“神話”之間的共謀關系#65377;既知真相，豈能沉默?

20世紀90年代中期，布爾迪厄在一系列公開演講或電視談話中不斷觸及“祛魅電視”這一話題#65377;在1996年1月23日的《電視周刊》上，他提出“可否通過電視討論社會運動”這一問題，借此他回顧了1995年法國工人大罷工事件#65377;3月，他在由法蘭西公學院和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視聽部共同制作的兩檔電視節目中發表演講#65377;這兩次演講面向不太了解他的社會學專業知識的普通公眾，目的是在電視上揭示電視的新聞生產機制#65377;這兩次講座在5月由巴黎電視一臺播出，一時輿論紛紛#65377;接下來，在4月號的《世界外交》雜志上，他再次討論電視新聞如何限制和簡單處理對社會焦點問題的爭論#65377;這些演講后來集結為《關于電視》一書，《關于電視》的初版篇幅不長，僅95頁，其語言較他的大多數學術著作明白曉暢#65380;深入淺出，然而詞鋒犀利，一如既往②#65377;

該書的封面被設計為紅色，象征書中內容的激進和憤怒#65377;反諷的是，由于電視傳播的影響力，書籍出版后長期位居暢銷書排行榜的前列，以致遭到反對者，特別是一些記者的質疑，他們認為布爾迪厄借此謀私，擴大自己的社會影響，而非純粹的文化批判#65377;本森寫道:在1997年巴黎的春季和夏季，你不時會聽到人們對布爾迪厄的《關于電視》一書的議論#65377;在大多數巴黎書店的櫥窗里都擺放著此書，甚至在巴黎的奧利機場也能見到#65377;法國主要的新聞期刊和報紙都刊載書評，盡管很多評價不太順耳③#65377;《關于電視》的中文譯本由許鈞翻譯，2000年出版#65377;中文譯本素潔的封面雖然異于法文本，然而內里的批判性內容在中國讀者#65380;包括新聞界中同樣激起陣陣浪花#65377;此外，布爾迪厄對媒體的批評還散見于90年代以來的眾多學術著作，如《帕斯卡爾的沉思》#65380;《世界的苦難》#65380;《自由交流》和《遏制野火》等#65377;

對新聞，尤其是對電視媒體的祛魅和批評，并非一時意氣或激情所致，支撐其批判話語的是布爾迪厄長期的文化社會學研究#65377;他的批判向人們揭示了新聞媒體對文化生產的自律性的破壞，新聞和權力的共謀，以及媒體對于公共領域的民主性政治生活的妨礙#65377;在今天讀來，那些發人深省的話語，仍然向投槍一樣刺向我們生活其中的現實幻象#65377;

二

有感于電視逐漸成為大多數民眾獲取信息的主要渠道，而這一信息通道并非像那些富有責任感和良知的新聞記者所希望的那樣，相反，電視受制于強勢財團#65380;政治集團的監視和操控，電視每天制造#65380;傳播的信息無法公正地表達社會各方的意見，電視已經對政治生活和公共民主構成嚴重威脅#65377;

《關于電視》對新聞場的歷史性結構和生產邏輯進行了微觀的揭示#65377;他指出文化自律容易受到他律的侵蝕，這是任何文化生產場都存在的威脅，不過新聞場比科學場#65380;藝術場甚至法律場等更容易受到商業邏輯#65380;政治干預的操控#65377;新聞場以最不自律的方式制造著遮天蔽日的“文化快餐”，而電視則是新聞媒體中最不自律的部門#65377;

許多看不見的手正以各種形式牽動新聞場#65377;新聞場擁有數量不小的預備軍，隨時有新人候選填補空位#65377;激進犀利的新聞記者很容易被上司領導#65380;董事會清除或解雇;報道敏感消息，揭露社會陰暗面的記者也容易引“禍”上身#65377;這些不利于新聞生產的負面因素構成業內潛規則，即滲透到記者潛意識中，成為布爾迪厄命名的制約新聞生產的“看不見的審查”#65377;“看不見的審查”導致新聞報道日益保守#65380;四平八穩#65377;當然，在制約新聞的諸種“審查”中，最根本的當屬經濟審查#65377;作為經濟上的資助者——后臺老板要求電視節目盡可能爭取更大的經濟收益#65377;即使發達資本主義國家中的主要電視臺，也并非像他們的主流意識形態宣稱的那樣是自由精神的實踐者#65377;《關于電視》提醒我們，當年美國NBA(全國廣播公司)是通用電力公司的產業，CBS(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是西屋電器的產業，ABC(美國廣播公司)是迪斯尼公司的產業，法國TF1(法國電視一臺)是公共建筑設施公司的產業①#65377;雖然受財團資助或掌控的電視臺與作為政黨喉舌的電視臺分別受制于經濟和政治力量，但相同的是，它們都不再是自由表達和民主政治的楷模，而是受到外部力量的操縱②#65377;

外來的操縱力量逐漸深化為新聞記者下意識的自我審查#65377;他們必須通曉和敏感地對待行規，知道什么有“新聞效應”，什么“不值一提”#65377;譬如，受通用電力公司資助的NBA臺在采訪電業新聞方面一定會小心謹慎;受制于公共建筑設施公司的法國TF1臺面對涉及公共建筑設施問題的棘手新聞時，多半繞道走開#65377;電視對現狀的激進批評容易受政府和大公司指責，電視新聞一般放棄這類招致責罵的內容，而傾力制作取悅觀眾#65380;更注重娛樂性和社會轟動性的節目#65377;布爾迪厄戲稱這類社會新聞為“公共汽車”，即不分雅俗，各種層次的觀眾都可以在其中獲得震驚和刺激，同時又不會觸碰四處埋伏的潛規則的地雷#65377;

今天的電視充斥著富有“震驚效果”的社會新聞#65377;為了吸引公眾注意力，電視中的社會新聞懂得用各種轟動效應來迎合公眾#65377;只要對當前中國許多地方電視臺的熱點節目稍加留意，就會發現電視新聞里，與血和性#65380;犯罪和慘劇有關的事件頻頻出現，這類新聞既能吸引公眾又不造成任何不利影響，誰能說這些報道事實真相#65380;呼吁良心和同情的新聞不好呢?公眾受制于電視制造的各種“現實幻象”，電視采集各種新奇的現象編織了某種生存圖景#65377;布爾迪厄把這一現象稱為“以顯而隱”，即新聞常常不是深入日常生活，“從平凡之處發現不尋常來”，而是用轟動的社會效應蒙蔽大眾眼睛，使他們不能注視新聞業被操縱的事實和“新聞事實”被制造的魔術效應，而只能接受新聞強加的象征暴力，接受電視圖像給予的生活幻象③#65377;

新聞報道常常“制造事件”#65377;一次只有五十人的抗議活動，經電視鏡頭的凝視和制作，其效果會超過五萬人的罷工#65377;人們怎能相信電視播出的鏡頭沒有制作者的主觀意向和各種象征權力的滲透?所謂的電視直播或直接真實的新聞報道又同電影藝術的虛構#65380;剪輯#65380;蒙太奇拼貼有何區別?

電視新聞的內容往往由于相似的來源和封閉的流通機制產生同義重復的現象#65377;布爾迪厄問道，在這個電視新聞密布著“互文性”#65380;“相似性”而缺乏差異性的意義循環中，誰是話語的主體?電視是一個主體被放逐的領域，布爾迪厄認為原因很簡單，信息的生產受到整飭的一體化信息等級的指揮，而制定等級的權力更多來自新聞場之外，其中收視率是最重要的支配要素#65377;收視率幾乎成為左右電視競爭機制的指揮棒#65377;

如果說當代日常生活意味著審美泛化和感官疲勞，不再像波德萊爾在廢墟中提煉“惡之花”那樣具有標新立異的獨立精神和先鋒意味的話，今日的新聞生產同樣加入到制造“快感”和追求新奇的行列#65377;在當代生活中，新聞很難做冷眼的旁觀者或犀利的批評家，而總是奔走在幻象制作和財富貪求的名利場#65377;

人們天真地相信“壟斷導致一體化，競爭導致多樣化”，但布爾迪厄注意到新聞場的激烈競爭并未產生充滿差異#65380;參差錯落的文化生態，相反，在新聞場內，無論左派還是右派的報紙#65380;電臺幾乎都卷入殘酷的競爭漩渦中#65377;經濟欲望和生存沖動像蕭瑟寒冬的狂風一樣席卷了新聞的生機和活力#65377;在法國，無論被視為左派的《解放報》，還是右派的《費加羅報》#65380;《世界報》，他們的新聞報道越來越趨同，以致于只能從微觀的觀點差異，而不是獨樹一幟的整體風格#65380;拒絕重復的新聞內容或者特立獨行的批判精神來區分這些報紙#65377;如今被經濟沖動驅使的新聞生產的一體化，最終造成的是新聞表達的呆板僵滯#65380;精神的自我幽閉#65377;新聞預期的輿論監督#65380;意見爭論無法在這種照鏡子一般相互反射的游戲中形成①#65377;新自由主義的“一切服務于市場競爭或經濟發展”的意識形態借助體制成為操縱全球的主導力量，那些被迫卷入生存競爭而變得疲憊不堪的電視觀眾，處身于如此潮流中，如何抵抗電視的影響?當觀眾下意識將透過電視傳播的體制化操縱內化為自己的“目光”時，這些日益麻木的“目光”就會再生產新聞媒體對“快感”#65380;“刺激”和經濟效益的追求這一神話#65377;他們的目光，他們對電視和新聞節目的選擇反過來作用于新聞生產#65377;

三

將新聞視為一個場域來分析和揭示正是布爾迪厄批評理論的獨到之處#65377;在布爾迪厄看來，現代社會不是一個渾然一體的世界，而是分化為許多“各自為政”又相互聯系的小世界#65377;小世界與社會世界存在著異質同構關系(homology)，都遵循社會等級結構的支配作用#65377;攜帶不同習性和資本(經濟的#65380;政治的#65380;文化的和象征的四種形態)的行動者，或者一些機構#65380;團體，在競技場域中獲得各自的位置#65377;場域的自律是相對的，每個場域最終受到社會支配性權力——經濟邏輯的制約和影響#65377;卡西爾人類學對關系式思維的強調給予布爾迪厄很大啟發，他提出“場域”概念，以此來建構社會空間#65377;“一個場就是一個有結構的社會空間，一個實力場——有統治者和被統治者，有在此空間起作用的持久的不平等關系——同時也是一個為改變或保存這一實力場而進行的斗爭的戰場”②#65377;

布爾迪厄從關系性的實踐結構理解社會矛盾和運作的方法，避免了從本質和實體的角度理解權力及其支配關系，便于揭示場域空間的內在和外在#65380;微觀和宏觀的交錯關系#65377;

在此，我們需要回顧一下布爾迪厄對文化生產場域的社會學分析#65377;在布爾迪厄長達半個世紀的社會學研究中，有一條貫穿始終的脈絡，即對文化生產的自覺關注和反思#65377;布爾迪厄始終將文化領域視為形形色色的資本持有者角斗的場域空間，一個烽煙四起#65380;鏖戰頻頻的場所#65377;具備不同習性和文化資本的行動者不斷進入文化場，爭奪場內不同席位#65377;從場域關系的視角研究文化和符號生產的思路，注重文化的歷史軌跡和生成語境，往往會動用大量瑣細的歷史檔案和“邊角材料”，如同在復原和建構一座“紙上的”文化生產場#65377;

這些研究都試圖將文化生產置于歷史關系語境中，既不以膜拜性的神圣價值將其本質化理解，也不將其抽象為脫離歷史生成軌跡的符號結構#65377;布爾迪厄認為，18世紀印刷技術的普及繁榮了人們的認知和體驗，活潑的思想和新穎的精神跳動在報紙雜志等傳統媒體中#65377;這些紙質媒體使信息的生產和人文傳統的傳播大為便利，文化越出宮廷#65380;貴族沙龍的藩籬，在城市的公共場所以及私人生活空間里蔓延，受此影響和熏陶的一大批讀者#65380;文學愛好者#65380;文化資本的擁有者聚集起來，簇擁和包圍著他們的作者#65377;這些作者包括具有先知般熱情#65380;對現實社會富于承擔精神和批評意識的傳統知識分子，秉性自由#65380;睥睨傳統的天才詩人，文化資本相對缺乏但敢于開風氣之先的各類文學和文化的試驗者，等等#65377;讀者和作者#65380;文化生產者和傳播者在期刊#65380;小說等媒介文化的無形聯系下，形成一個公共領域，成了氣候的文化生產場域隨之誕生#65377;

文化生產者為獨立于宮廷#65380;貴族#65380;贊助者進行了持續不斷的斗爭，因此文化生產場的自主原則是一系列象征革命的產物#65377;自此，這個場域在風起云涌的歷史際會中漸漸分化為兩個亞場，即有限生產場和大規模生產場#65377;前者的生產主要針對作為生產者的同僚#65380;對手以及擁有較高文化資本的人，生產主要是為了爭取象征資本，爭取文化生產場域內的認同和文化定義權，爭取對某些價值的解釋權以及對文化市場的主導和示范;而大生產場的服務對象是大眾，因此有意或無意地取悅大眾，生產往往服從道德和經濟等功利目的①#65377;

福樓拜曾宣稱:“一件藝術品是不可估價的，沒有商業價值，不能賣錢#65377;”布爾迪厄從中讀出了文化生產場的獨特邏輯，這一邏輯從根本上說是一種疏離經濟利益和政治權勢的“輸者為贏”(the lost win)的邏輯②，這是一種將社會空間中的等級原則顛倒或者懸置的特殊邏輯#65377;

“輸者為贏”邏輯正是文化生產場的獨立法則#65377;19世紀，獨立于政治和經濟場域的成熟的文化生產場在這種邏輯支配下，作家收獲的象征利益往往與他們得到的商業利益成反比③#65377;當純粹藝術抵制非自主藝術，以獨立的形式和審美意義獲得定義詩歌價值的榮譽時，文化生產場給予自主的落拓藝術家以最高的象征資本，反之，那些文化資本相對匱乏#65380;趨媚外部權勢的藝術家則只能獲得較少的象征資本，在場中屈居從屬地位#65377;

韋伯在宗教社會學里，曾經區分了牧師和預言家的不同功能#65377;布爾迪厄借此進一步解釋了兩個亞場的社會功能#65377;有限生產亞場以激進的決裂身姿，如先知一般叩問虛無，命名文化和趣味的未來趨向;而大規模生產亞場卻相對平庸和媚俗，類似于牧師受到官方加冕和大眾追慕，常常站在保守的立場維護被確立的經典傳統④#65377;

兩個亞場按照文化生產自主的邏輯確立了它們的等級次序，即在文化生產場內部，有限生產亞場對大規模生產亞場的支配和對抗關系#65377;兩個亞場的對立體現了自律文化和大眾文化的對立，即“純”藝術和“商業”藝術#65380;“落拓不羈者”和“資產者”#65380;“左岸”和“右岸”#65380;先鋒與傳統的對立#65377;

四

在布爾迪厄看來，新聞場和其他場域一樣，由不同位置形成開放性的關系網絡，但新聞場較自律的文化生產場更接近經濟和政治場，更容易受場外的力量控制和影響#65377;然而進入資本全球化時代，新聞場的反自律成為人們普遍接受的規則#65377;他寫道:“出版商#65380;制片人#65380;發行商#65380;批評家#65380;廣播電視頻道，都殷勤屈從于商業流通的規律，他們追逐暢銷書或媒體明星，不惜代價制造和炒作短期成功，還有社交圈退讓和討好的循環交流，借助外部商業力量迅速獲得成功#65377;”⑤他們在新聞場內處于支配地位#65377;這一現象和傳統文化生產場的自律性生產大相徑庭#65377;新聞場的變遷體現出結構性的歷史變遷#65377;

受制于經濟和政治壓力，不獨立#65380;更不自由的新聞場無助于公共領域呼喚良知和正義的民主訴求#65377;布爾迪厄對新聞場域的批判與哈貝馬斯從哲學—社會學視角探討公共領域的結構性轉型有異曲同工之妙，周憲曾經在《關于電視》中譯本的序言里指出這一理論共鳴#65377;

18世紀，有獨立意識的公民從私人生活空間走出，并聚集在一起討論他們共同關注的公共事務，以期通過理性爭論達成一致的公眾輿論，從而對抗來自國家的壓迫性的公共權力#65377;在報紙雜志等信息傳播機構，在政治論爭場所，如文學沙龍#65380;公共集會#65380;會議廳#65380;酒吧#65380;咖啡館等地發生的討論，使得個體和群體有機會表達和塑造政治輿論，并影響政治實踐#65377;在公共領域生成的歷史進程中，獨立報刊成為承載和影響公眾輿論的重要媒介#65377;

然而，資產階級公共領域始終是一個未被徹底實現的理想#65377;以經濟利益主導的發展沖動刺激國家權力的擴張，福利型國家資本主義式微，公共領域也逐漸從合理性討論#65380;爭辯的空間轉換成由政治#65380;經濟和媒體精英支配與操縱的領域，公共領域再度“封建化”#65377;公共領域的結構性轉型，意味著資產階級政治理性社會的基礎被顛覆，政治陷入合法性危機#65377;報刊曾經作為公共領域抵抗主導意識形態暴力的有機力量，是表達見解#65380;相互啟蒙最后達成一致意見的論爭場所#65377;而今，隨著公共領域的結構性轉型，報刊同樣受制于精英統治的操縱，報刊輿論漸趨一體化#65377;然而輿論同質化和公共領域的一致意見在精神上背道而馳，前者是人為建構的輿論共識，服務于某些利益集團的私利目的，而非導向對普遍性價值的認同①#65377;

與哈貝馬斯的批判相呼應的是，布爾迪厄從場域的歷史結構關系揭示了后現代社會里新聞場與政治場的交錯和重疊#65377;“純粹”和“商業”#65380;自律和他律的對立本是文化生產場的基本對立結構#65377;生成于19世紀的新聞場，同樣形成了這樣的相互對抗和競爭的兩極#65377;堅持自律的報刊主要發表書摘#65380;書評，提倡客觀#65380;中立批評，這類報刊具有知識分子的批評之風，尋求內行認可;服從他律原則的報刊注重提供新消息，尤其是聳人聽聞和轟動性的消息，更在意公眾的接受和認可#65377;然而，隨著媒體技術的發展和全球化潮流，新聞在社會變遷中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此時的新聞場與政治#65380;經濟場相似，變得更在乎民意測驗#65380;排行榜#65380;收視率#65380;廣告期待#65380;銷售額，會因為利益驅使借助象征權力操控民意#65377;新聞場內居“商業”一端的力量空前強大，而堅持自律的另一端受經濟威脅和生存擠壓，只能慘淡經營#65380;勉強支撐，但終究難匹其敵②#65377;當新聞場愈發向非自治一端傾斜，經濟幾乎成為壓倒性的制約因素:

通過收視率這一壓力，經濟在向電視施加影響，而通過電視對新聞場的影響，經濟又向其他報紙#65380;包括最“純粹”的報紙，向漸漸地被電視問題所控制的記者施加影響#65377;同樣，借助整個新聞場的作用，經濟又以自己的影響控制著所有的文化生產場#65377;③

打開收音機，無時不聽到“地球村”#65380;“全球化”等詞句#65377;這些詞句聽上去好像沒有什么，但字里行間，會透出一種哲學#65380;一種世界觀，導致一種宿命論的屈服#65377;④

布爾迪厄還揭示出新聞場的操縱和被操縱之所以顯得合情合理，是因為它有效地利用了象征資本或象征權力產生的巫術效果#65377;事實上在社會空間中，象征權力和象征資本的蹤跡無處不在#65377;它們或是煙塵彌漫，或是潛移默化#65380;了無痕跡，然而其樂融融的社會表象，民主#65380;平等的繁榮“勝景”，知識#65380;文化的“盛宴”，往往是人們主動接受的神話，是象征資本在渾然不覺中施行的迷魂巫術#65377;

布爾迪厄認為象征資本是有形的經濟資本被轉換和被偽裝的形式，象征資本產生適當效應的原因正是因為它掩蓋了源自物質性資本這一事實#65377;物質性資本同時也是象征資本的各種效應的根本來源①#65377;由于象征資本的合法化效果，社會空間就像被施行了魔法，社會成員在魔法作用下形成共同“信仰”，認同自身在等級社會中所屬的差異性身份的天然合理性，并生產和再生產社會結構#65377;換言之，象征資本使得資本的不平等分配合法化，就像巫師調遣神力，化腐朽為神奇#65377;象征資本的運作不過是社會的集體巫術，是社會場域建筑的制度和社會行動者共同參與的騙局，使權力運作成為順理成章的游戲#65377;

象征體系作為行動者和社會之間的中介，既是行動者實踐的產物，同時也塑造和雕刻了行動者的社會身份#65377;象征體系具備認知#65380;交流和社會區分等相關功能#65377;象征系統首先是“建構中的結構”，譬如宗教#65380;藝術#65380;語言#65380;階級#65380;性別等意義體系和區分模式，給予社會世界以意義和秩序#65377;象征系統還是“被建構的結構”，象征符號作為交流和認知的結構被內嵌入行動者身體，成為內在的感知體系，如凝結為語言中的二元區分系統，指導判斷和劃分的價值標準，譬如社會空間建構的諸多區分原則:西方東方#65380;主體客體#65380;中心邊緣#65380;繁榮貧窮#65380;進步落后等#65377;

從這一意義上說，象征權力也是支配場域的軟性暴力，它潛移默化地將場域的區分原則和被合法化的世界觀滲透給行動者#65377;當新聞場的支配權不再屬于自律一端，而是被非自律的記者#65380;機構占據，并將這一支配結構合法化，作為場域區分的象征體系會自然而然地說服被支配者接受既定的場域法則#65377;

由于象征暴力的監視和控制，新聞報道的立場日趨保守，新聞節目愈發娛樂化和“去政治化”#65377;新聞場的諸種事實表明新聞場的大多記者已放棄自治，接受經濟和政治場的壓力，并樂于制造輿論影響公眾和其他文化生產場#65377;無論報紙#65380;電臺還是電視，都爭相追逐“獨家新聞”#65380;“獨家報道”，新聞報道徑直地奔向“新異”的時效性，因為這是吸引顧客的王牌#65377;如今的新聞場中，更“吃香”的記者往往是懂得商業邏輯，知道什么可以拉動眼球，什么不會觸犯公眾，而那些把新聞報道端莊地視為志業的記者往往被排擠一邊坐冷板凳，因為他們會使象征暴力受挫#65377;

五

新聞場的結構性傾斜和調整導致文化生產的自律性被踐踏，并影響其他文化生產場的獨立創作，使文化作品降格為庸俗的商品#65377;布爾迪厄幾乎不掩飾他的精英姿態，批評新聞場中充斥著許多“快思手”(fast thinker)#65377;他們往往根據社會常識做出評判，其論斷缺乏深思熟慮的論證#65377;他們提供的文化快餐，常常匱乏必須經歷長期習得#65380;獨自冥想和有距離審視的文化內涵#65377;在電視談話節目中，因為壟斷了信息生產和傳播工具，他們常常先入為主地規定交流的方法#65380;時間長短#65380;說話口氣，使得談話難以成為思想的自由交流#65377;布爾迪厄在這里不無諷刺地批評電視總是證實為人熟知的事實，但絲毫不觸及人們的思維結構，以致于深入的分析和對話#65380;專家的討論或采訪的信息，逐漸讓位給單純的消遣②#65377;

不少媒體知識分子認為他們不受學院體制和專業研究的制約，自由漂浮于社會空間，能夠像傳統知識分子那樣實現自由批判#65377;媒體知識分子實現對社會輿論的主導，這是合法的嗎?布爾迪厄從新聞場和社會空間的場域邏輯切入，認為許多媒體知識分子面對分工復雜的專業化#65380;技術化社會，如果缺乏福柯意義上的專家或特殊知識分子的專業積累，難以深刻體察社會權力運作法則;缺少對知識話語和權力關系的自我反思，無法形成相對客觀和理性的批判;更不要說那些受制于外部勢力的媒體知識分子，他們不能持守傳統知識分子獨立不羈的品格，容易被貌似理性化的精英政治論俘獲，當然無法擔負社會批判的重擔#65377;

那么，有專業能力的特殊知識分子(福柯所言的)又能擔負公共批評的重任嗎?答案同樣是否定的#65377;布爾迪厄曾借助伽斯東#8226;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的對應分析法，將不同個體的社會出身#65380;教育資歷#65380;學術成績#65380;在何種委員會里的職務#65380;所享有的社會#65380;學術#65380;體制的特權或威望，以及他們各自的政治傾向，用數據標示在知識場中#65377;這樣，具體的個體被轉化為知識場地圖上的特定位置#65377;布爾迪厄試圖通過這種詳盡的地圖，揭示知識分子的政治和學術行為，不僅由他們所處的位置直接或間接決定，而且受到場內外各種制約因素的共同影響#65377;布爾迪厄通過對應分析，發現諸如新聞#65380;法律#65380;經濟學#65380;醫學等專業，更靠近學術場外的經濟和政治權力，其中以新聞為最，而人文和社會科學的知識生產更傾向于自為目的#65377;

在人文和社會科學內部，存在學術資本和知識分子資本的對立，或者說學術資歷和知識分子聲望之間的對立#65377;屬于學術資本豐富一端的學者，主要依賴學術文憑#65380;體制化的權威所提供的資助#65380;選拔和培訓機會#65377;而位于另一端的學者，或者通過負責某個科研機構，或者在某個科學共同體中被同行認可，或者憑借其作品被廣泛傳播和閱讀，而獲得知識分子聲望#65377;

戰后法國學術場中的風云人物，如福柯#65380;德里達#65380;利奧塔#65380;德勒茲等人都屬于在體制中成長，最后從體制中叛逃的抵抗者#65377;他們宣稱的學說和思想采取“弒父”姿態，以“異端邪說”的方式顛覆#65380;革新傳統，甚至攻擊正統學術體制①#65377;反諷的是，由于這些瘋狂的叛逆者不認同法國正統學術體制，自然也不被正統所容#65377;他們遭到法國高等學府的等級秩序的排擠，處于學術體制的邊緣#65377;然而他們的顛覆性話語不脛而走，很快得到體制外讀者和法國以外的知識分子圈的認同和贊賞#65377;

富于思想性和文化資本的特殊知識分子被學術體制邊緣化，這一現象使布爾迪厄意識到專業化和學術評價體制對知識分子的鉗制#65377;學術體制的公正性和文化含金量銳減，學術體制不再是知識分子自律生產的見證，也不是他們實現社會批判和制衡的公共支撐，相反蛻變為經濟和政治力量侵入文化生產場的共謀#65377;新自由主義惟“市場”和“發展”的馬首是瞻的意識形態成為社會的主導價值觀，專家和技術精英治國論甚囂塵上，新聞媒體更是這種論調的自覺維護者，是破壞文化生產自律的自我踐踏者#65377;此時知識分子若是無視經濟#65380;政治權威對自身價值和獨立尊嚴的侵犯，無視媒體知識分子覬覦自律性文化生產的現實，而固守象牙塔里扭曲的學術體制，這不是對知識分子傳統的最大嘲諷嗎?②

事實上，布爾迪厄對象征權力和文化生產的社會學反思有一個重要轉向#65377;80年代以前，他側重于在知識分子場域內部建立批判的社會學，他的研究不斷轉換視角對知識分子身份和文化生產場或知識分子場進行參與性自我反思#65377;批判的社會學傾向于從微觀層面剖析知識和權力的隱秘關系，對本質主義的神圣文化觀進行祛魅#65377;此時的研究雖然局限于學術專業領域，然而布爾迪厄從來就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文化傳承者，他不斷跨越學科的傳統界限，并且一再拓寬社會學的研究領域，深入教育#65380;宗教#65380;文藝等“禁區”#65377;正如他所開創的《社會科學研究行動》雜志的信條:嚴謹#65380;理性的學術研究依然包含著政治#65380;倫理關懷#65377;深埋在學術研究中的價值關懷是他的學術轉向的策動力#65377;當資本全球化不斷損壞社會公正和公共領域，并導致福利國家的衰微時，他不再固守特殊知識分子的自律立場，局限于專業的學術興趣，轉而面對公眾發言，希望喚起知識分子對公共事務的關懷，通過干預政治生活捍衛文化生產的自律性#65377;晚年的布爾迪厄逐漸從學術關懷轉向更廣闊的社會關懷，從而由特殊知識分子轉變為批判性的公共知識分子，像當年的薩特和福柯那樣，成為對當代法國乃至歐洲的政治#65380;文化產生重大影響的知識分子③#65377;

福柯曾將知識或真理視為工具箱，知識既可以成為統治的魔術，也可以成為拆解權力系統的解放性工具④#65377;布爾迪厄則自稱他的社會學是參與性反思，是對各種習以為常的“神話”陌生化，從而使人們有可能爭取自由#65377;他自嘲“知識分子”這個標簽包含的文化和象征資本使它充滿誘惑力#65377;在他看來，曼海姆的“自由漂移知識分子”(free-floating intellectual)說就帶有自戀式的納西瑟斯情結#65377;權力對于知識分子而言是個危險但充滿誘惑的話題，他們握有文化資本，書生意氣，自以為可以替權力提供闡釋，但這一切并未改變他們在社會空間里處于統治階級的被統治階層的尷尬地位#65377;

布爾迪厄反對天真地把知識分子想象為公共政治和社會責任的天然主導者，也反對把他們看成一個相當團結和單一身份的群體#65377;社會學所建構的自我反思方法，使他的目光沒有局限于對知識分子追求真理和正義等個性品質#65380;思維能力的探討#65377;他寧可以價值中立的姿態，把他們置于由文化資本和經濟資本劃分的社會空間場域，把他們產生和發展的歷史軌跡#65380;學術觀點和政治立場在結構性的“場域”中復原出來#65377;

知識分子場在知識分子爭取自主的過程中形成，它的頭足倒立的“輸者為贏”邏輯標志著場域的自主性特征①#65377;也正是在這個遵守自律生產的場域里，發生了影響法國知識分子傳統的德雷福斯事件#65377;以左拉為首的知識分子發表《我控訴》檄文，聲討忽視公民尊嚴和破壞公正性的權勢者，知識分子的聲討和集體請愿不僅為了還德雷福斯以清白而抗議，還為了維護文化生產的獨立性和批判性#65377;在這個意義上，布爾迪厄后期聲討新聞場對經濟勢力的屈從，這一批判性介入行動同樣源于對知識分子傳統的自覺和維護#65377;

因此，布爾迪厄在后期參與媒體批判，提出并回答了在后工業社會中批判性知識分子如何可能的問題②#65377;知識分子形象不應該再由傳統的“出世”和“入世”這對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結構來規定，在新的歷史境況中，“入世”并非對知識分子的“中立”身份的否定，也不是對知識生產的自律原則的拋棄#65377;布爾迪厄提出特殊知識分子在外部強敵壓境時，應該保留各自在學術和思想上的分歧，擺脫學術體制的限定，團結并組成一個知識分子的公共領域，他稱此抵抗策略為維護知識自律的“普遍的法團主義”③#65377;在充滿競爭的公共空間中，知識分子如果固守專業位置，不對公共問題發言，那么媒體知識分子#65380;技術專家#65380;公共意見調查者等就會假借知識分子的權威操縱民意#65377;知識分子結成團體可以凝聚能力和威望，將支配性的主流言論置于嚴謹的科學批判之下#65377;重構自律的知識分子團體也是為了創造各種社會條件，使得知識分子的獨立批判#65380;政治介入更具力量，從而有效地抵抗技術專家和媒體借用象征暴力侵蝕文化生產#65377;

有反對者指出，布爾迪厄對媒體尤其是電視的指控和批評，雖然是他晚期工作的重點，然而，較其他社會場域的研究，媒體研究缺乏深度的經驗調查，其社會學分析也不夠細膩，而且他對電視的批評集中在揭示電視媒體和經濟權力的關系上，而相對忽略電視和政治場的糾葛④#65377;

理性對于布爾迪厄而言不是一個一蹴而就的實體，而是在不斷斗爭#65380;質疑和反思過程中尋找和塑造的#65377;當“全球化”成為一個幾乎壟斷視聽的神話時，布爾迪厄對于媒體的祛魅，顯示出一個棲息在知識分子場域和社會復雜空間里的文化生產者，將學術思考擴展到更大社會空間的介入姿態;體現了一個獨立自覺的知識分子，不愿做一個冷嘲熱諷的犬儒，而是以專家的身份和方式回到公共空間的嘗試#65377;

(作者單位 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

責任編輯 容明

①②尼古拉斯#8226;米爾佐夫:《視覺文化導論》，倪偉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34頁，第34頁#65377;

①約翰#8226;菲斯克:《解讀大眾文化》，楊全強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163頁#65377;

②③Rodney D. Benson“ Making the Midia See Red Pierre Bourdieu＇ s Campaign Against Television Journalism” in Derek Robbins ed.， Pierre Bourdieu 2 Volume III London Sage Publications 2005 pp. 303-304 p. 303.

①③布爾迪厄:《論電視》，許鈞譯，遼寧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12頁，第16-19頁#65377;

②Derek Robbins ed. Pierre Bourdieu 2 Volume III pp. 318-319.

①②布爾迪厄:《論電視》，第25頁，第46頁#65377;

①Pierre Bourdieu The Field of Cultural Production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93 p. 30.

②④布爾迪厄:《藝術的法則》，劉暉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1年版，第78頁，第82頁#65377;

③Jen Webb Tony Schirato Geoff Danaher Understanding Bourdieu Sage Publications 2002 pp. 160-161.

⑤布爾迪厄:《電視#65380;新聞和政治》，《遏制野火》，河清譯，廣西師范大學2007年版，第171頁#65377;

①哈貝馬斯:《公共領域的結構性轉型》，曹衛東等譯，譯林出版社1999版，第230頁#65377;

②③布爾迪厄:《論電視》，第87頁，第65—66頁#65377;

④布爾迪厄:《學者#65380;經濟科學與社會運動》，《遏制野火》，第58—59頁#65377;

①Pierre Bourdieu The Logic of Practice， trans. R. Nice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0， p. 118.

②布爾迪厄:《電視#65380;新聞和政治》，《遏制野火》，第72頁#65377;

①Pierre Bourdieu Homo Acadmicus pp. xviii-xxiii.

②布爾迪厄#65380;漢斯#8226;哈克:《自由交流》，桂裕芳譯，三聯書店1997年版，第68頁#65377;

③David L. Swartz Vera L. Zolberg eds. After Bourdieu Kluwer Academic Publishers 2004 p. 355.

④福柯:《權力的眼睛》，嚴峰譯，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26頁#65377;

①布爾迪厄對于文化生產場和知識分子場的分析有重疊之處，不過前者更注重分析文化生產的歷史性生成，及其特殊邏輯對于文化生產場的規定性;后者傾向于反思知識分子在社會空間的結構性站位#65380;身份，以及與知識分子有關的社會運動背后的結構性沖突，如對法國1968年文化運動的反思#65377;

②許紀霖:《中國知識分子十論》，復旦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69頁#65377;

③布爾迪厄:《現代知識分子的角色》，載《學術思想評論》第6輯，遼寧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65377;

④Derek Robbins ed. Pierre Bourdieu 2 Volume III p. 3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