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的禮物：《勞兒之劫》

杜拉斯的《勞兒之劫》。《勞兒之劫》中存在諸多疑謎，作者沒有做出絲毫提示，作者本人對這些疑謎也沒有明澈的理解。通過比對拉康的《邏輯時間》和杜拉斯的《勞兒之劫》，能夠發現兩者都涉及到一個主體間的三角關系模式。人的主體性建立在主體相互之間的關系上，失去這種主體間性的關系，“我”的身份是無法確定的。勞兒那種“視而不見”的“窺視”以及一切疑謎，都可以由此得到解釋。

1964年，瑪格麗特#8226;杜拉斯出版了她的新作《勞兒之劫》(Le Ravissement de Lol V. Stein)，這篇小說與作者此前出版的作品風格迥異，因此甫一問世便引起了熱烈的爭論，其間批評意見占據了一時之主流#65377;拉康也對這篇新出版的小說產生了強烈的興趣，遵循他自己一貫的做法，拉康廣泛閱讀了杜拉斯的作品，尤其精讀了《勞兒之劫》#65377;次年6月，拉康安排他的學生蒙特萊(Michèle Montrelay)在自己的研討班上就這篇小說作了精彩紛呈的長篇介紹①，從而使這本書在拉康的圈子中造成了極大的影響#65377;但是使杜拉斯的這篇小說和拉康的批評更添一份魅力和神秘的是，拉康提出與這位素昧平生的女作家舉行一次會晤，因為《勞兒之劫》使他吃驚:瑪格麗特#8226;杜拉斯從來沒有接觸過精神分析，似乎也沒有閱讀過拉康，但她以一些非常接近于他自己的語言和術語，描繪出了一種女性的“激情”，這種激情使一個女人幾乎已經變成了一個精神癥患者#65377;她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拉康問杜拉斯從哪里“發現”了這個人物，杜拉斯說自己也不知道#65377;這些細節記錄在拉康的《向寫作<勞兒之劫>的瑪格麗特#8226;杜拉斯致敬》②一文里#65377;在這篇文章中，拉康提到了弗洛伊德對藝術家們的敬意，因為在探索人的精神世界上，藝術家們總是超前于他自己#65377;拉康說:“我在勞兒#8226;瓦#8226;斯泰因的迷狂劫持中看到的就是這種情況，事實證明，在這篇小說中，瑪格麗特#8226;杜拉斯沒有我也知道了我傳授的東西#65377;”①那么《勞兒之劫》究竟寫了些什么?是什么東西讓拉康如此驚異?

這篇小說十分費解，我們可以把這些疑謎略作歸結:1. 訂婚舞會上麥克#8226;理查遜不可思議地為安娜—瑪麗#8226;斯特雷特神魂顛倒，以致完全遺忘了作為未婚妻的勞兒，并最終義無反顧地與安娜—瑪麗#8226;斯特雷特雙雙攜手而去，將勞兒棄之不顧#65377;當此之時，勞兒為什么會大聲喊叫說“時間還早，夏令時弄錯了”?她不僅沒有及時逃離這樣的奇恥大辱，反而整夜都躲在綠色植物后觀看這忘情地翩翩起舞的一對，最終竟嫌舞會結束得太早了，為什么?2. 基本平靜下來之后，她為什么突然把自己的名字(Lola Valérie Stein)縮減成了Lol V. Stein?3. 她為什么突然覺得做勞兒#8226;瓦#8226;斯泰因是多么令人厭倦，漫長無期?她為什么想尋找一個詞語來表達自己?又為什么在尋找這個詞上面臨著無法逾越的困難?這個詞是什么?它存在嗎?4. 顯然，舞會是一次災難性的事件，但十年之后，為什么勞兒對雅克#8226;霍德說，當時她并不感到痛苦，在麥克#8226;理查遜看安娜—瑪麗#8226;斯特雷特的那一分鐘，她就不再愛他了?5. 既然如此，為什么十年來勞兒的世界就只有他們三個人?為什么她此后惟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看他緩慢地脫下不是勞兒的另一個女人的黑色連衣裙?塔佳娜“黑發下赤裸的身體”與“穿著一襲黑色連衣裙，配著同為黑色的絹紗緊身內襯”的安娜—瑪麗#8226;斯特雷特有什么關系?6. 勞兒回到沙塔拉之后立刻“愛”上了雅克#8226;霍德，塔佳娜的情人，但為什么她反而堅決要求雅克#8226;霍德，如果他愛自己的話，就絕不能離開塔佳娜?為什么他要求雅克#8226;霍德把他和塔佳娜的幽會做愛作為禮物獻給她，讓她躺在屋子外面的麥田里“窺探”——事實上她并不能看見——他們?如果她是一個窺陰狂，為何又僅僅滿足于“視而不見”?

就筆者的閱讀經驗來看，還沒有發現有哪一本小說向讀者提出了這么多費解的問題#65377;偵探小說中有很多謎團，但這些謎團是作者有意安排的，并最終會一一得到揭示，至于《勞兒之劫》的疑謎，則完全不是作者有意安排的，小說本身對這些問題最終并沒有做任何解釋或者暗示，似乎作者就像勞兒一樣，對這些疑謎渾然不覺#65377;或許這正是它的魅力經久不衰的原因#65377;也許只有借助精神分析，尤其是拉康式的精神分析，才能解釋這些疑謎#65377;

這個迷宮的起點就是它的標題:“Le Ravissement de Lol V. Stein (The Ravishing of Lol V. Stein)”#65377;“Ravissement”與它在英語中的對應詞“Ravishing”在各自的語言中具有索緒爾意義上的相同“價值”，也就是說，它既有“劫持”的意思，也有“迷狂”的意思#65377;但是在漢語中，沒有任何詞語同時包含這兩個義項，正是這個為通過漢語閱讀這個文本的讀者又增加了一道障礙#65377;拉康在他的《向杜拉斯致敬》中直接把焦點集中在了關于這個標題的解釋所提出的問題上，讓我們來聽聽拉康的聲音和他的立場吧，這種聲音和立場通常都是以一種拉康式的使人備受折磨的句法表達出來的:

Le Ravissement:這個詞語謎一般費解#65377;它有一個由勞兒#8226;瓦#8226;斯泰因決定的客觀或者主觀的維度嗎?——是劫持迷住還是被劫持被迷住?

被劫持被迷住#65377;我們想到了靈魂，想到了由美鍛造的效果#65377;但我們應該而且最好借助一個符號使我們自己從這種可以輕易得到的意義中解放出來#65377;

一個令人銷魂的女人也是由這個受傷的人物強加給我們的形象，她被放逐出了事物，你不敢碰她，但她把你捕獲住了#65377;

但是，這兩種活動被紐結在了一個密碼中，這個密碼在一個名字中得到了揭示，這個名字被巧妙地編織進了Lol V. Stein的書寫輪廓中#65377;

Lol V. Stein:紙飛起來了，V，剪刀，Stein，石頭(stone)，在愛(love)的猜謎游戲中，你迷失了你自己#65377;

有人回答說:哦，張開你的嘴，我為什么要在水上做三級跳，我要從這個愛的游戲跳進哪里?

這些藝術技巧表明杜拉斯才是劫持者使人迷狂的人，而被劫持被迷住的正是我們#65377;但是，為了加快我們跟隨勞兒的腳步，從始至終，她的腳步都在小說中鳴響，如果我們聽見了身后發出的這些腳步聲而又沒有撞上任何人，那是因為她進入了一個雙重的空間;或者毋寧說是因為我們之中的一員已經把思想傳遞給了另一個，但在這種情況下，是誰讓他自己被穿過了呢?

或者我們現在認識到了這一點嗎?——這個密碼應該以其他某種方式推算:因為要破譯它，人們必須“三算自己”(count oneself to three)#65377;①

“被劫持”#65380;“被迷住”意味著被帶走了，被放逐了，或者被什么迷住了，而且迷戀得神魂顛倒，狂喜萬分#65377;但就這篇小說而言，究竟誰被劫持迷住了?或者誰劫持迷住了誰?“Le Ravissement de Lol V. Stein”中的“de”既可以表示賓格——對勞兒的劫持，也可以表示主格——勞兒對別人的劫持，它是一個模棱兩可的介詞#65377;作為賓格，我們可以將其理解為勞兒被她所見證的那些情景劫持迷住了，既包括麥克#8226;理查遜和安娜—瑪麗#8226;斯特雷特忘情的徹夜之舞，也包括她所“視而不見”的雅克#8226;霍德和塔佳娜在森林旅館中的幽會#65377;作為主格，它意味著勞兒劫持迷住了其他人，或者至少可以說她是其他人被劫持迷住的原因#65377;不過，在文本的敘述層面上，被劫持迷住的人是雅克#8226;霍德#65377;

不管是勞兒被別人劫持迷狂了，還是勞兒劫持迷狂了別人，所有這些都發生在兩個三角關系中:第一個三角關系的三方是勞兒#8226;斯泰因#65380;麥克#8226;理查遜和安娜—瑪麗#8226;斯特雷特，第二個三角關系的三方是勞兒#8226;斯泰因#65380;雅克#8226;霍德和塔佳娜#8226;卡爾#65377;也許只有當這種三角關系能夠從精神分析上得到解釋，才有可能理解上面那些疑問#65377;

在上述引文的末尾，拉康說“這個密碼應該以其他某種方式來推算:因為為了破譯它，人們必須‘三算自己’”#65377;那么如何“三算自己”呢?為此我們必須借助拉康的另一篇文章，即“Logical Time and the Assertion of Anticipated Certainty: A New Sophism”②，這篇文章在拉康的諸多論文中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65377;在這篇文章中，拉康為我們出了一個邏輯游戲#65377;一個典獄官叫來三名囚犯，讓他們接受一項測試:他向他們展示了五個輕重大小完全相同的圓盤，其中三個白的，兩個黑的;然后在每個人背后掛一個盤子，他們可以看見其他二人的盤子的顏色，但無法看見自己背上的盤子是什么顏色;任何形式的交談都是禁止的#65377;誰最先前去向典獄官報告自己推理出而不是任意猜測出了自己背上盤子的顏色，他就可以獲得釋放#65377;在講明題目與規則之后，典獄官在每個囚犯的背上都掛了一個白色的盤子#65377;他們該如何推理呢?假如我們以A#65380;B#65380;C來指稱這三個囚犯，我們姑且從囚犯A的立場來考慮這個邏輯問題——從囚犯B或C的立場出發是完全一樣的#65377;假如囚犯A看見囚犯B和C背上的盤子都是黑色的，那么他可以立刻確定自己的盤子是白色的#65377;顯然不可能出現這種情況，因為這就太簡單了#65377;假如囚犯A看見囚犯B和C的盤子都是白色的，他的第一反應一定是問自己:我的盤子是什么顏色的?如果僅僅只是死摳著這個問題而不去進行邏輯推理，那么他什么結論也得不到#65377;于是，他必然會想:如果我的盤子是黑色的，那么B(或者C)就會看見一黑一白;因此B(或者C)自己會想:如果我的盤子是黑色的，那么C(或者B)必然會看見兩個黑色的盤子，那么他立刻可以確定自己的盤子是白色的#65377;在這種情況下，他必定會立刻前去找典獄官報告自己的答案#65377;現在他沒有動，證明我背上的盤子是白色的#65377;

拉康將這個游戲中的邏輯推理過程分為三個時刻:掃視的瞬間#65380;理解的時間和結論的時間#65377;他們首先看見兩個白色的盤子，這一刻稱為“掃視的瞬間”#65377;因為不可能立刻得出結論，所以他們就不得不思考，并努力從他人的視角出發對自己的顏色(身份)做出假設，以期理解自己的顏色(身份)，這便是用于理解的時間#65377;“兩個白的中的每一個必須在另一個身上確定出的一定長度的思考時間是證明這個時刻的前提條件#65377;”①拉康主要想指出的是，主體為理解自己的身份所花的時間可以是無窮的——可憐的勞兒就是這樣，只有做出結論才會給這個時間畫上一個句號:“理解的時間可以簡化為掃視的瞬間，但是這掃視的一瞥可以把理解所需的所有時間都包含在這一瞬間#65377;”②理解是為了做出結論，但結論必須建立在一個必不可少但不充分的邏輯推理的基礎之上，即“如果我是黑的”#65377;這個推理中至關重要的一點是，人們要得到結論，就必須在“根據不足”的情況下先行出一個結論來，只有做出結論的行動才有可能在事后驗證推理是否正確，不做結論的人沒有什么東西可以驗證#65377;在結論的時刻做出的行動可以歸結為一個述行聲明:使自己認同于一個能指#65377;正是這個行為結束了用于理解上的時間，用于為意義和內涵有效地奠定基礎的時間#65377;如果人們錯失了這個做出結論的時刻，那么用于理解上的時間就變成了關系到別人如何看待“我”這個假設的最初時刻#65377;最初的假設把作為對象的“我”與他人的凝視聯系了起來，但是把“我”與作為主體的他們分割了開來，因為“我”是他們所不是的那種#65377;

在這場智力競賽開始之后，對任何一人來說，其他二人的“靜止不動”只能理解為他們對答案仍然躊躇未決#65377;推理中涉及的兩次“如果”的相加是由囚犯們的焦慮推動的，焦慮不是擔心自己會輸掉比賽，而是因為他們知道整個推理過程的進行必須建立在他人的“靜止不動”上#65377;因為一旦有人開始邁步向前，不僅其他二者必然會停止思考，而且必然知道自己虛擬的那個結論是不可能的③#65377;拉康不遺余力地探討這個游戲，決不是因為它很有趣，如果我們能夠聯系到拉康的鏡像理論，理解拉康在這篇文章中要表達的主題就毫不困難了，這個邏輯推理的重要性在于，它以一種特殊的方式把基于邏輯時間和主體間性的身份建構與精神分析學上的鏡像理論聯系在了一起:“這種通過其自身的邏輯時間的潷析而產生‘我’的邏輯生成運動與它(即“我”——筆者注)在心理學上的誕生是基本類似的#65377;”④多米涅克總結說:“拉康的主題是，人們只有通過一個決定性的(即作出決定的——筆者注)主觀行動才能獲得一個身份，而這個決定性的主觀行動則基于將時間引進主體間的動力學中#65377;這個行動存在于‘從焦慮中得到確信’#65377;”⑤

因此我們就在拉康的《邏輯時間》與杜拉斯的《勞兒之劫》間可以做一個精妙的比較，兩者都涉及到一個主體間的三角關系模式#65377;在這種三角關系模式中，時間是邏輯因素，而事件對任何主體來說，都是優先的#65380;必不可少的#65377;這樣我們就可以確立身份建構中的一個基本點:只有從客體的立場“發明”或者“跳進”主體的立場，人才能獲得他的主體性#65377;在那一時刻，我在他人身上預設了一個推理，由此秘密地把自己認同于這個他人;此時，我會面臨一個最初的假設——我與他人不同#65377;這個差別不僅是實際的，而且被完全包含在了展開的邏輯過程之中，且正是在這種差別的基礎上，其他人才能得出一個結論并把我甩在后面#65377;囚犯們必須參與的這個智力游戲與小說中發生在勞兒訂婚舞會上的那一幕具有驚人的相似之處#65377;

勞兒似乎就是在這個做出最初假設的時刻被劫持了#65377;從安娜—瑪麗#8226;斯特雷特進入娛樂場的那一刻起，勞兒就被劫持了，其他一切人#65380;事#65380;物都失去了意義，以致即使是對麥克#8226;理查遜，勞兒也說:“那個女人一進門，我就不再愛我的未婚夫了#65377;”①我們在這個智力游戲中已經發現，邏輯推理的起點，即假設自己與其他人不同，是如何正好在最后的結論的時刻之前回歸的#65377;小說中被他們“像中午海灘上的一條死狗”般拋棄的焦慮②，其實就是淪為其他二者的對象客體所引起的焦慮，這種焦慮會潛在地推動人們做出結論#65377;但要做出這個結論涉及到預先與一個能指認同#65377;這種認同之所以是“預想的”，是因為它并沒有充分的根據，而且需要得到他者的承認#65377;勞兒似乎在這個需要做出貿然決定的時刻給麻痹了，因此她的話經常只說到一半就沒有下文了，這一點我們在小說中經常可以發現#65377;人的主體性只能建立在主體間性的動力學關系的基礎之上，也就是說，主體性不是憑空或者單憑自己就能建立起來的，而是必須建立在主體相互之間的關系上，失去這種主體間性的關系，“我”的身份是無法確定的#65377;勞兒竭盡全力想實現這種認同，但她不知道如何利用它#65377;因此，黎明時分，舞會結束了，當安娜—瑪麗#8226;斯特雷特和麥克#8226;理查遜一起離去時(這種主體間的關系即將消失)，勞兒不停地叫喊說:“時間還早，夏令時弄錯了#65377;”再比如當讓#8226;倍德福問她“想要什么”時，盡管明顯做了番努力，她還是回答不上來#65377;后來“在流淚中她語似懇求地說:‘我有充足的時間，它是多么漫長!’”(第21頁，根據英文略有改動)#65377;她以為自己還有時間，還有機會，但曲終人散，只有她自己還固執于那“掃視的瞬間”#65377;

正如我們在這個智力游戲中看到的那樣，對于不得不參與游戲的三個囚犯來說，作為邏輯活動之起點的“掃視的瞬間”只有一剎那，主體必須從“我是什么?”這個疑問迅速過渡到“如果我是……”這個“理解的時間”#65377;勞兒的問題就在于她在起點上就被劫持了，永遠固執于“我是什么?”這個問題，她不知道，如果不預先做出一個雖不充分但卻必不可少的假設，這個最初的問題就永遠得不到回答#65377;這就是她苦苦追尋但始終無法把握那個詞語——可以回答“我是什么”的那個能指——的原因#65377;杜拉斯對折磨勞兒的這個痛苦做了淋漓盡致的描寫，我相信這段文字必定是使拉康大吃一驚的地方之一:

它又開始了:關閉的#65380;封固的窗，夜色下被筑上圍墻的舞會，將他們三個人，只有他們三個人存留住#65377;勞兒對此深信不疑:在一起，他們會被另一個白日#65380;至少另一個白日的到來拯救#65377;

會發生什么呢?勞兒沒有在這個時刻所敞開的未知中走得更遠#65377;對這一未知，她不用有哪怕是想象的任何記憶，她一無所知#65377;但是她相信，她應該深入進去，這是她應該做的，一勞永逸地做，為了她的頭腦和她的身體，為了它們那混為一體的因為缺少一個詞而無以言狀的惟一的大悲和大喜#65377;因為我愛著她，我愿意相信如果勞兒在生活中沉默不語，那是因為在一個閃電的瞬間她相信這個詞可能存在#65377;由于它現在不存在，她就沉默著#65377;這會是一個缺詞，一個空詞，在這個詞中間掘了一個窟窿，在這個窟窿中所有其他的詞會被埋葬#65377;這個巨大的無邊無際的空鑼也許可以留住那些要離開的詞，使它們相信不可能的事情，把所有其他的不是它的詞震聾，一次性地為它們#65380;將來和此刻命名#65377;這個詞，因為缺失，把所有其他的糟蹋了#65380;玷污了，這個肉體的窟窿，也是中午海灘上的一條死狗#65377;其他的詞是怎么被找到的?通過那些與勞兒的故事平行的#65380;窒息在卵巢中充溢著踐踏和屠殺的隨處可見的故事#65377;而在這些尸骨堆積到天際#65380;血型永無止境的故事中，這個詞，這個并不存在而又確實在那兒的詞，在語言的轉彎處等著你，向你挑戰，它從來沒有被用來從它那千瘡百孔的王國中提起顯露出來，在這一王國中消逝著勞兒#8226;瓦#8226;斯泰因電影里的大海#65380;沙子#65380;永恒的舞會#65377;(第42—43頁)這個詞語是一個可以表現勞兒在象征世界中的位置的能指，它的缺席正好說明了勞兒在生活中為何總是與任何其他人疏離，仿佛她與世界之間具有一道看不見的鴻溝#65377;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作者敘述者說:“對她一無所知就是已經了解她了#65377;依我看，對勞兒#8226;瓦#8226;斯泰因還可以知道得更少#65377;”(第79頁)“對勞兒的接近是不存在的#65377;人們無法接近她或者遠離她#65377;”(第106頁)被劫持的勞兒被永遠定格在了這個剎那間，不僅她的時間被定格在此，她的空間從這一刻起再也沒有發展，正如小說中指出的那樣，自從這個事件之后，勞兒的世界就只剩下了他們三個人#65377;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多米涅克#8226;霍恩斯說:“勞兒在娛樂場看見的那一幕情景不僅只是敘述的起點，也不僅只是一個創傷性的起源，它還具有一種力量，使任何敘述都變得不可能:它就像一個黑洞，吸走了每個人物以及他們的歷史#65377;這一幕情景具有一種內爆性的效果，使得任何想在空間或者時間上做伸展的努力都極為不穩定#65377;”①從另一個角度說，這個空詞可能就是對她在舞會上一瞬間內經歷的那場災難的語言學上的壓縮，一種絕對的遺棄，這種遺棄將她直到那時以前抱有的一切想象的確定性都化為齏粉，或者用布朗肖的話說，這是對災難的書寫#65377;這個詞因此是不可能說出口的，不可能以任何語言和文字讀寫的，因為它模糊了一個被凍結了起來的不可推翻的幻影#65377;

不管是在這個智力游戲中，還是在《勞兒之劫》中，與發生在鏡子階段的那出戲一樣，至關重要的一點都是:只有從一個對象客體的立場先行“跳進”一個主觀立場，人才能獲得他的主體性#65377;“這出戲的戲劇性不在于誰被甩在了后面，而在于被當作一個客體甩在了后面#65377;進一步說，要將這個客體變成一個真正的客體，人們需要他人的凝視，在這個意義上說，這出戲中的這個客體其實是一個非客體(nonobject)”②#65377;勞兒就像囚犯A一樣，發現自己處在麥克#8226;理查遜(囚犯C)的凝視之中，這個凝視受到了安娜—瑪麗#8226;斯特雷特(囚犯B)的中介#65377;現在我們明白了，勞兒在那次舞會的“原初場景”之后，為何會把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一個欲望上:渴望“凝視”安娜—瑪麗#8226;斯特雷特被她的未婚夫雅克#8226;理查遜脫光衣服#65377;勞兒的全部欲望不是別的，就是“凝視”，因為她仍然滯留在“掃視的瞬間”，只不過她把這個瞬間變成了無窮#65377;正如拉康解釋的那樣，就是這個“凝視”定義了她的幻象的語法#65377;勞兒和雅克#8226;霍德的交談證實了這一點:“‘十年以來我相信只剩下三個人，他們和我#65377;’我又問:‘您想要什么?’帶著不折不扣的同樣的猶豫#65380;同樣的沉默間歇，她回答:‘看他們#65377;’”(第106頁)

這種三角動力學導致了一個不可能的立場，就其不可能性來說，這個立場是實現主體化的惟一途徑#65377;拉康在他的論文《邏輯時間和對先行確定性的斷定》以及他的整個文集中不斷回到這個問題，這都是因為他想強調主體化如何才能實現，人如何才有可能思考或者將它的出現用概念來表達#65377;他在《作為我的功能之構成形式的鏡子階段》這篇文章中強調的也是這個#65377;拉康要強調的是，主體化的實現必須要有象征秩序#65377;象征秩序的介入，把客體與它自己切割開來，使主體只能在構成這種秩序的那些元素之間的間隔中才能發現自己#65377;

但要回答我們一開始就提出的那些疑問，還必須解決一個問題:什么是“愛”?因為，智力游戲中將三個囚犯結構成一個三角關系的動力是逃離監獄，而在《勞兒之劫》中，將勞兒#65380;麥克#8226;理查遜和安娜—瑪麗#8226;斯特雷特三角關系結構起來的動力是愛#65377;正如拉康在前面指出的那樣，在她的未婚夫突然拋棄她之后，勞拉#8226;瓦萊里#8226;斯泰因(Lola Valérie Stein)突然決定簡單地稱自己為勞兒#8226;瓦#8226;斯泰因(Lol V. Stein)#65377;如果我們按輕重節奏念她簡化后的名字，我們讀到的不正是“Love”嗎?但是，就像人們通常理解的那樣，“愛”僅僅只是兩個主體之間的事情嗎?抑或它還涉及第三方?如果“愛”僅僅涉及兩個主體，那么勞兒的劫持迷狂就是無法理解的，這篇小說為我們提出的上述疑謎也就無法破譯了#65377;在墜入愛河的那一刻，對存在的欠缺(lackofbeing)的幻影般的支撐被暫時懸置了起來，就像一個人被安置在了對他者的欲望的欲望對象的位置上#65377;愛作為一個創造性的行為，它的隱喻是一個回答，這個回答通過我們自己的欠缺(欲望)把人從對象位置上拉了出來#65377;為此人需要做兩件事:首先，人必須幻想那個對象立場事實上會是什么——他她要什么#65377;其次，人必須讓自己從那個立場脫離出來#65377;因此，拉康的幻象公式表達的正是愛的隱喻的內涵:$◇a(被抹除的主體與對象a的關系)#65377;正如我們已經看見的那樣，勞兒的癥結就在于她就這個對象立場陷入無休止的疑問中#65377;

在那場事件之后，她沉睡了十年之久，直到遇見塔佳娜和她的情人雅克#8226;霍德#65377;由勞兒#65380;雅克#8226;霍德和塔佳娜構成的三角關系與第一個三角關系部分重疊了，雅克#8226;霍德不過是麥克#8226;理查遜的替身:“我變得笨手笨腳起來#65377;在我的手放到勞兒的身體上的那一刻，一個陌生死者的回憶來到我的腦際:他將為永恒的麥克#8226;理查遜#65380;T濱城的男人盡責，與他相混，彼此不分地攪在一起合二為一，不再能認出誰是誰，在前#65380;在后還是在過程中，將在一起失去蹤跡，失去名字，將這樣一起死去，因為忘記了死亡，一塊一塊地忘記，從一個時間到另一個時間，從一個名字到另一個名字#65377;”(第115—116頁)而塔佳娜則是安娜-瑪麗#8226;斯特雷特的替身，后者最吸引她的是她那領口開得很低的一襲黑衣，或者毋寧說是這一襲黑衣包裹著的身體;而塔佳娜最吸引她的則是她那黑發下赤裸的身體#65377;盡管雅克#8226;霍德已經因為勞兒而不再愛塔佳娜了，但勞兒根本不會注意到這個，相反，雅克#8226;霍德必須一如既往地對塔佳娜著迷#65377;在某種意義上說，勞兒對雅克#8226;霍德是毫不在意的，她在意的是雅克#8226;霍德眼中的塔佳娜#65377;第二個三角關系似乎重復了第一個，但其實微妙地破壞了那種對應#65377;勞兒安排雅克和塔佳娜在屋子里做愛，自己則躲在外面的麥田里“觀看”——如果能這樣說的話#65377;但是首先，從她所處的位置她一點也看不見實際的過程，只有當他們站在窗戶邊，她才能看見這兩個情人#65377;其次，只有雅克一人知道她在那里#65377;事實上，正是勞兒在麥田中的存在才使雅克推遲與他的情人斷絕關系，塔佳娜越來越不能吸引他了#65377;他在她的耳邊傾訴的那些激情似火的情話其實是對勞兒說的#65377;我們可以說，在兩個三角關系中，都有一個被一種過分的快感限定的角落，這種快感把痛苦和欲望連接起來，同時又向一個更遠的空間敞開#65377;在第一個三角關系中，勞兒占據了這個位置，在第二個三角關系中，雅克#8226;霍德占據了這個位置#65377;事實上，正是不知情的塔佳娜替代了勞兒，正是因為這個，她才越來越絕望地陷入了對雅克的愛中#65377;同時，勞兒必須相信這個虛構，即雅克#8226;霍德擁有了塔佳娜這么一個美妙的情人#65377;

這個文本敘述學上的不確定性也體現了這兩個三角關系的交疊#65377;在小說相對較早的前面部分，我們通過勞兒的眼睛發現一個男性人物#65377;后來他不僅變成了雅克#8226;霍德，塔佳娜的情人，而且變成了整個小說的敘述者#65377;借助敘述學上的似是而非性的某種扭曲，人們不得不假定他在故事中提到了自己的存在但沒有說他是誰#65377;當他最終承認自己的存在時，就發生了一種從第三人稱到第一人稱的轉變:“她們手挽著手走上臺階#65377;塔佳娜向勞兒介紹皮埃爾#8226;柏涅，她的丈夫，還有雅克#8226;霍德，他們的一個朋友，也就是我——距離被穿越了#65377;”(第72頁，根據英文略有改動)這種轉變決不是不可更改的#65377;在許多場景中，敘述都在兩者之間搖擺#65377;

問題的關鍵是凝視#65377;小說的核心情節，那個窺淫狂性的場景在小說的第二部分將勞兒#65380;雅克和塔佳娜聯系了起來，拉康詳細評論了雅克的焦慮，塔佳娜的絕望，他們二者都受到“勞兒的法律”的支配——也就是說，他們應該繼續取悅她#65377;拉康認為不能將勞兒定義為一個窺陰狂:她心不在焉的眼神更加接近凝視的作用，凝視的作用與其說是要看見你，不如說是眼睛希望捕捉一個幻影#65377;從整個小說中放射出來的那種魔力因此取決于眼睛與凝視#65380;愛與欲望#65380;形象與痕跡間的分裂#65377;當拉康說勞兒為雅克#8226;霍德把凝視提升成了一個純粹的對象時，他的意思是說，勞兒的成就與其說是實現了一個變態的幻象，這個幻象將重復她對被另一個情人撫弄的另一個赤裸的身體的固戀，不如說是這種幻象的升華#65377;

勞兒無休止地想知道他者欲望的究竟是誰?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在第一個三角關系中，這就是她癡迷于安娜-瑪麗#8226;斯特雷特的原因，在第二個三角關系中，她把這種癡迷轉移到了塔佳娜的身上#65377;我們知道，幻想就是上演對象a的舞臺#65377;在第一個三角關系中，上演對象a的幻象是“看他為一個不是她的女人脫光衣服”，在第二個三角關系中，上演對象a的幻象是塔佳娜“黑發下赤裸的身體”#65377;他者欲望的究竟是什么?①這就是勞兒癡迷不悟的問題#65377;當她想以一個詞語來回答這個問題并讓自己去等同于這個詞語時，這個詞語失落了#65377;“不能認為這個欠缺指向一個能指，這個能指可以命名被人欲望是什么意思，而應該這樣理解:這個失落的能指的惟一作用就是把她與這樣一個對象立場隔離開來”②#65377;

我們可以將勞兒茫然的追尋理解為她想尋找到一種神圣而純粹的愛#65377;安娜-瑪麗#8226;斯特雷特一出現，勞兒立刻就癡迷于麥克#8226;理查遜的對象a(他究竟想要什么?)，她被劫持了，永遠無法掙脫出來#65377;要在他們三者之間建立起聯系，對象a是必不可少的#65377;正如在那個智力游戲中，雖然每個囚犯都認為自己與其他二人根本不同，但為了讓其他二人彼此建立起聯系，他仍然是必不可少的#65377;“這個立場帶來了兩個選擇:或者他停留在那個對象立場上，并被甩在后面，或者他離開這個對象立場加入其他人#65377;第一個選擇使它滯留于用于理解的無窮的時間中，但是在遭遇他人的限制(他人是會離開的)時，會遇到一個障礙#65377;在第二個選擇中，人將這個無窮主體化，從而擁抱受到的限制#65377;承擔限制需要兩種運作:分離和閹割:放棄作為對象的立場，人必須使自己服從一個秩序，在這個秩序中，人只能作為存在的欠缺而存在”③#65377;

勞兒的聲明既是真實的，也是虛假的#65377;說它是真實的，是因為當安娜—瑪麗#8226;斯特雷特一出現，勞兒的全部注意力就集中到了后者的身上，麥克#8226;理查遜變成了一個無限遙遠的消失的背景#65377;說它是虛假的，是因為勞兒對安娜—瑪麗#8226;斯特雷特的全部好奇都建立在一個疑問上:究竟是什么使他如此迷戀你?勞兒占據了對象a的立場，但不是她自己的欲望的對象a，而是麥克#8226;理查遜的欲望的對象a，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他者的對象a#65377;就像嬰兒渴望成為母親他者的欲望對象一樣，勞兒也渴望成為他者麥克#8226;理查遜的欲望對象#65377;我們知道，如果沒有父親的名字將嬰兒與他者隔離開，引進象征秩序，嬰兒就不可能成為一個獨立的主體#65377;勞兒的問題就在于她缺少一個詞，一個詞已經失落了，因此她無法使自己離開這個對象客體立場，她無法從一個客體變成一個主體#65377;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勞兒被“劫持”了，她的主體性被劫持了#65377;

通過拉康來閱讀《勞兒之劫》，我們可以明白結論的時刻是如何出現在愛的邏輯中的#65377;愛存在于立場的轉變，從他人的欲望的對象客體轉變為欲望的主體#65377;正因此，愛要存在就有失落:為了給出自己所沒有的東西，人必須發明出他或她在他者的欲望中會是什么，并因此失去人真正的所是#65377;愛就是用這種失落去欲望#65377;勞兒#8226;瓦#8226;斯泰因揭示了，要使這種哀悼變為可能，就必須對認同點具有一個基本但不合道理的“相信”#65377;愛就是質疑這個認同點，知道人只能表演它的存在#65377;愛的奇跡在于，人必須從被他人當作對象客體愛，過渡到作為主體去愛他人#65377;正如多米涅克所說:“這種轉變需要主體先行地認同于象征秩序中的一個能指#65377;但勞兒#8226;瓦#8226;斯泰因向我們展示的，卻是她對這個對象客體立場的忠誠#65377;我們要從勞兒#8226;瓦#8226;斯泰因學習的不是她神秘的遺棄，不是雅克#8226;霍德無法理解—‘獲得’她，不是她已經做好準備以一種方式去試驗愛，這種方式把“戀愛關系”這個表達變成了一個荒謬的矛盾修辭……我們應該從勞兒#8226;瓦#8226;斯泰因學習的是，在任何愛情中，她的立場都是一個合乎邏輯的#65380;必不可少的時刻#65377;”④

(作者單位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

責任編輯宋蒙

①蒙特萊后來把自己那次在拉康研討班上的演講改寫成了她的《陰影與名字:論女性》(L’Ombre et le nom: sur la féminité Paris: Minuit 1977.)的導言#65377;她這樣描述了她閱讀《勞兒之劫》的感受:“你不可能像讀其它書那樣來讀這本書#65377;你已經不再能主宰自己的閱讀了#65377;或者你受不了它，把它放下，或者你讓劫持迷狂發生，使自己被吞沒#65380;消滅#65377;你讀它，手不釋卷，但是在你讀它時，你深深地忘記了……這篇小說偷走了你的靈魂#65377;它把你帶進了一種貧乏，在這種貧乏中，愛與回憶合而為一了#65377;”(JeanMichael Rabaté Jacques Lacan Psychoanalysis and Subject of Literature，Hampshire Palgrave 2001 p. 194.)

②Jacques Lacan“Homage to Marguerite Duras on Le ravissement de Lol V. Stein” trans. Peter Connor in Duras by Duras San Francisco City Lights Books 1987. 下文簡稱“Homage to Marguerite Duras”#65377;

①Jacques Lacan “Homage to Marguerite Duras”. 能得到精神分析學大師拉康的理解和盛贊，自然令杜拉斯感到高興，但拉康這種盛氣凌人的口吻同時也讓她極不舒服:“關于《勞兒之劫》，人們對我說的最漂亮的話出自一個批評家之口，類似說‘《勞兒之劫》是我寫的’#65377;”“是誰讓勞兒#8226;瓦斯泰因從棺材中走出來的?不管怎么說，是個男人，是拉康#65377;”尤其令杜拉斯惱火的是拉康的這句話:“瑪格麗特#8226;杜拉斯沒有我也知道了我傳授的東西#65377;”對此，她忿忿不平地說:“這是男人#65380;主人的話#65377;至少是有權力的男人的話，顯而易見#65377;作為參照的，是他#65377;‘我傳授的東西’，她，這個小女人，居然知道#65377;這份敬意是巨大的，但這份敬意最后繞到他自己頭上去了#65377;”參見《勞兒之劫》附錄，王東亮譯，譯文出版社2005年版，第215—216頁#65377;

①Jacques Lacan“Homage to Marguerite Duras”.

②Jacques Lacan“Logical Time and the Assertion of Anticipated Certainty A New Sophism” trans. Bruce Fink in Ecrits New York Norton 2002. 以下簡稱“Logical Time”#65377;多米涅克#8226;霍恩斯說:“事實證明，要正確解釋與既定事態之間發生斷裂——齊澤克將這種破裂稱為‘行動’——的那個時刻，這篇文章極具啟發意義#65377;如果我們再考察一下這篇文章就會發現，它闡明了‘愛’的時刻不僅是‘行動’的時刻，或者忠于真理的時刻，而且同樣還是被變為廢物的時刻#65377;”(Dominiek Hoens“When Love Is the Law The Ravishing of Lol Stein”， http://www.lacan.com/perfume/frame.htm.)

①②③④Jacques Lacan “Logical Time”.

⑤Dominiek Hoens“When Love Is the Law The Ravishing of Lol Stein”.

①瑪格麗特#8226;杜拉斯:《勞兒之劫》，第143頁#65377;凡出自本書的引文，以下直接在文中注明頁碼#65377;

②杜拉斯是這樣描寫這種拋棄的:在T濱城的舞會的眾多方面中，最使勞兒迷戀的是它的終結#65377;正是在它終結的時刻，黎明以難以置信的殘忍降臨了，并將她與麥克#8226;理查遜和安娜—瑪麗#8226;斯特雷特這一對永遠#65380;永遠分開了(第40頁)#65377;

①②Dominiek Hoens “When Love Is the Law The Ravishing of Lol Stein”.

①在那個邏輯推理游戲中，與這個問題對應的是:在他們的眼中我究竟是黑的還是白的?

②③④Dominiek Hoens “When Love Is the Law The Ravishing of Lol Ste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