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中國文藝界都知道大馮，也就是現(xiàn)任的中國文聯(lián)副主席和中國民間文藝家協(xié)會主席馮驥才。

大家叫他大馮，大概是因為他的個頭特別高大。每逢開會，遠遠地瞧見他在主席臺上，與左右的人一比照，你會疑惑他怎么老是站著，走近了，才看清他原來也是坐著。也因著他的個頭，一米九幾，見著誰，都是俯視。尋常的人與他交談，自然就要仰著臉。此時，大馮總會彎下腰，弓著背，盡量地與你接近，與你平視。他那謙恭的姿態(tài)，常讓對方惶惶不安。然而，他越是謙恭，卻越是高大，越是平視，便越是親近，這不，這不帶官銜不附尊崇的稱呼，便獲得了文藝界的公認，一提到“大馮”這兩個字，人們便會在心中仰視起來，因為大家都知道，這是指馮驥才。

大馮擅長小說，也擅長繪畫，那一天上午陪他走進揚州天寧寺的古玩店，才知道他還擅長收藏。

古玩店里真假難辨，貨物擺放很隨意，似乎是有意地雜亂無章，老板可在你的眼花繚亂里“亂中取勝”。像我們這些不懂行的人，走進店里都不知道眼睛往哪兒看。大馮進了古玩店，好似這兒的老客，周遭一轉(zhuǎn)眼，便知道哪兒有真貨。很快地，他從貨架的一角取出一片尺把來高、落滿灰塵的侍女木俑，一問價錢，老板出價并不高。轉(zhuǎn)了一個身，大馮又發(fā)現(xiàn)柜臺的角落上有一只木刻的蛤蟆，有手掌大，也是滿身的灰塵，隱約可見背上有漆繪的黑點，還有一塊拇指大小的朽木附著在上面。我順手接過蛤蟆，想抹除上面的灰塵和朽木看個究竟，卻被大馮攔住了。問價，也不高，兩件東西加起來也就一百多元，很快就成交了。

在我的印象中，古玩店的老板總是奇貨可居的架勢，漫天要價，蒙一個算一個，但這位老板卻是老實人的樣子。出了店，我對大馮說：這老板像是要結交你。大馮微微淡淡地一笑，答道：看中這兩樣東西的藏家不會多，老板很可能因為長久沒有人問津，低價出手，收回本錢。其實，這兩樣東西都是真正的文物，從造型和工藝看，很可能是唐代的。

我懵懵懂懂地聽了大馮的解釋，也沒有太在意。下午我陪大馮到揚州博物館參觀，在博物館的展櫥里，我一眼看到了與大馮購買的文物幾乎一模一樣的兩件展品，侍女木俑標明是唐代，木刻蛤蟆標明是五代。這可奇巧了，我興奮地指給大馮，大馮彎腰仔細看了看，看后，依然是微微淡淡地一笑。

先后兩次，大馮都是微微淡淡地一笑，都是那種不因物喜不因物憂的神態(tài)。看著大馮向前走去的背影，我感到大馮果然很高大。

第二天，我陪大馮上門拜訪一位刺繡大師。這位揚州的大師是一位老太太，姓陸，八十多歲了，身體還很硬朗，眼力也極好，她專繡水墨畫，原作上的水墨五色和枯濕濃淡都能用繡線惟妙惟肖地表現(xiàn)出來。她的作品掛在展廳里，若不是走近細看，甚至細看也看不出，要用手摸，才知道這是繡品，而不是畫。陸老太繡花完全是自娛，沒有煙火氣，更沒有銅錢氣，可謂是中國繡品中的極品、神品。大馮作為全國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代表作專家評審委員會的主任，自然是大為褒贊，相見恨晚。

陸老太和子女們看到大馮上門拜訪，十分感動，盛情地要將一幅佳作送給大馮做紀念。大馮堅辭不受，說：陸老太的這幅作品代表了地方上傳統(tǒng)藝術的最高成就，不可多得，流失一件少一件，一定要留在地方，為地方文化增光添色。主人還是要送，推辭再三，大馮提議：我和陸大師捧著這件作品留個影吧！你們把照片送給我，也算我收下了你們的心意。

陸老太與我同住一條街上，是相距不遠的鄰居。我知道，陸老太的心意是真誠的，大馮的謝意也是真誠的。但我們同樣也知道，當今社會上有人對這類饋贈的禮品只恨其少，不嫌其多。尤其是高檔次的藝術品，變著法子謀取的大有人在。這些人與大馮相比，無疑是天與地了。當我們離開陸老太家時，看著大馮向前走去的背影，我感到大馮真的很高大。

大馮本是作家，原本可以寫出更多的傳世之作。大馮又是畫家，原本可以畫出更多的“千金”之作。這些都是名利互動，名利雙收的。然而這些年來，大馮卻把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投入到民族民間文化遺產(chǎn)的搶救與保護之中，上下呼吁，四方奔走，并將自己鬻文賣畫的數(shù)百萬元用于搶救與保護民族民間文化遺產(chǎn)。大馮的言與行，甚至引發(fā)了社會上的爭論：有人說，大馮是舍本求末……；也有人說，大馮是舍末求本……。

在大眾爭論、疑惑的時候，我見到大馮在古玩店里刻意“尋寶”，繼而又見到大馮在陸老太家執(zhí)意“辭寶”，在這刻意與執(zhí)意之間，我看到了一位頭腦極為清醒的大馮。

清醒著的大馮一直向前走去，而且是毫不氣餒地向前走去。

大馮向前走去，越走越遠……。看著大馮的背影，我們依然仰視著，感到他的確很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