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語文教師,對語文課本上所出現的名家大師如何上課,總是懷有濃厚的興趣。跟當下所謂優秀的千篇一律的模式化課堂教學相比,那些大師們在講臺上獨具個性的風采,真是一道道值得回憶咀嚼的亮麗風景。比如魯迅,上課侃侃而談,深入淺出,幽默風趣。有一回講《紅樓夢》竟笑問學生:“諸君喜歡林妹妹否?”一位學生竟也大膽地站起來反問:“請問,先生喜歡否?”魯迅答道:“我可不喜歡林妹妹,我嫌她愛哭哭啼啼,小心眼兒。”比如聞一多,詩寫得好,課也講得精彩,口才極佳。他進教室在講臺上坐下,掏出香煙,能紳士般先問學生一句:“哪位吸?”他講《楚辭》,先是一句抑揚頓挫的開場白:“痛飲酒,熟讀《離騷》——可以為名士。”名士風采盡現。比如沈從文,二十六歲第一次上講臺,慌得用十分鐘念完原定一個多小時的講稿,就不知道再說什么。但他所謂的毫無系統的漫談式的寫作課,反復強調寫小說“要貼近人物來寫”,就培養出了像汪曾祺這樣的著名作家。提到汪曾祺,自然又會想起他的一篇選入中學課本的散文《金岳霖先生》,金先生在西南聯大教邏輯,有一次被沈從文拉去給少數愛好文學的同學講哲學:“他講著講著,忽然停下來:‘對不起,我這里有個小動物。’他把右手伸進后脖頸,捉出了一個跳蚤,捏在手指里看看,甚為得意。”真是有趣之極。
朱自清在語文課本里的出鏡率,好像僅次于魯迅,有《春》《綠》《匆匆》《背影》《荷塘月色》等,一直被視為散文寫作的經典。朱自清的散文寫得如此精致,想來他的教學必定也很認真。曾看到兩篇有關朱自清上課的文章。一篇是魏金枝的《杭州第一師范時代的朱自清先生》,一篇是吳組緗的《佩弦先生》。魏和吳都是朱自清的學生,他們文中所寫的,應該是可信的。魏金枝記的是朱自清北大剛畢業,到杭州第一師范教書時的情形:
他那時是矮矮胖胖的身體,方方正正的臉,配上一件青布大褂,一個平頂頭,完全像個鄉下土佬。講的是揚州官話,聽來不甚好懂,但從上講臺起,便總不斷地講到下課為止。好像他在未上講臺前,早已將一大堆話,背誦過多少次。又生怕把一分一秒的時間荒廢,所以總是結結巴巴地講。然而由于他的略微口吃,那些預備好了的話,便不免在喉嚨里擠住。于是他更加著急,每每弄得滿頭大汗……一到學生發問,他就不免慌張起來,一面紅臉,一面急巴巴地作答,直要到問題完全解決,才得平舒下來。
吳組緗寫的是朱自清當上清華大學國文系教授時的情形:
我現在想到朱先生講書,就看見他一手拿著講稿,一手拿著塊疊起的白手帕,一面講,一面看講稿,一面用手帕擦鼻子上的汗珠。他的神色總是不很鎮定,面上總是泛著紅。他講的大多援引別人的意見,或是詳細地敘述一個新作家的思想與風格。他極少說他自己的意見;偶爾說及,也是囁囁嚅嚅的,顯得要再三斟酌詞句,惟恐說溜了一個字,但說不上幾句,他就好像覺得自己已經越出了范圍,極不妥當,趕快打住。于是連連用他那疊起的白手帕抹汗珠。
不得不承認,作為學生對老師的回憶,這兩篇文章使得朱自清的教師形象大打折扣。在這里,身高僅有一米五七的朱自清,站在講臺上不但沒有一點名士派頭,甚至連一個普通教師的風采都沒有。但朱自清上課顯然是認真的,而且是極度認真,經過充分準備的。或許就是這種過分認真,再加上他性格上的內向、溫和、靦腆,甚至怯懦,從而決定了他上課瀟灑不起來。但如果認真記下他所授的內容,那絕對能學到不少東西。上課的藝術,說到底是攙水的藝術,水攙少了,煮成干飯,雖然有點干澀,但其實實在在的蘊含,自然也是那些攙水過多的稀飯所不能比擬的。朱自清的課堂教學,當屬于這種“干飯”系列。
饒有意味的是,朱自清把這種過分認真用于他的寫作,卻是一種從容和精美。尤其是一些寫景狀物的散文,朱自清總是分解開來一層一層地慢慢說,比喻一個接著一個,讓人覺得美不勝收。比如在各種版本的中學教材中都占有一席地位的《荷塘月色》,寫荷塘先寫葉,后寫花,再寫花香,本以為要寫完了,不想卻來了一陣風,葉顫如電,波痕凝碧,一下子又平添出許多風味。而寫月色,月華如水,朦朧若夢,本是空靈的,不可捉摸的,可信手拈來一句,“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勻;但光與影有著和諧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著的名曲”,偏寫得有聲有色,充滿質感。將抽象的東西寫得具體形象,朱自清真算得上這方面的大家。
可就是這么一篇流光溢彩、情真意切的性靈之作,由于開篇的第一句“這幾天心里頗不寧靜”,可憐竟讓今天許多研究者凝滯于此。朱自清那幾天的心里為什么不寧靜呢?最早的也是最簡單的說法是,這篇散文寫于1927年7月,正是蔣介石發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之后,朱自清的不寧靜是對蔣介石血腥屠殺共產黨人的不滿和憤慨;后來的說法則客觀了許多,依據朱自清其后的《那里走》一文,發現朱自清還沒那么進步,他作為一個自由正直的知識分子,面對國(民黨)、共(產黨)兩黨的分裂,正陷于一種進退失據,不知向哪里走的困惑之中,只想潔身自好;再后來的說法又另辟蹊徑,說朱自清這兒的不寧靜不是政治性的,而是倫理性的,是潛意識里不堪作為丈夫、父親、兒子的倫理負擔;最新最時髦的說法則是從“性”的角度進行精神分析和心理解讀,通過“荷”“月”等意象的分析,認為朱自清這兒的不平靜是一種長期性壓抑后的性沖動、性渴望……說實在的,這些也算是出自名家的所謂“言之成理”的說法,究竟有多大可信度,真的很令人懷疑。不信對朱自清這兒的“不平靜”,我也可以“言之成理”地再作一解,即荷花亦蓮臺,也是“佛”的意象,而“水”“月”又具有“色空”的暗示性,于是朱自清這兒的不平靜不是性沖動、性渴望,而恰恰相反是一種滅性沖動,動了出家的念頭,渴望皈依佛門,徹底擺脫政治,遠離倫理,歸于寧靜。同樣,從荷是性意象的角度來分析,中學課本中的另一名篇《荷花淀》(孫犁),還可看成是一幫年輕婦女對丈夫離家后的性渴望,以及對日本鬼子“花姑娘的”性抗擊。——這自然是笑談。所以對于像朱自清這樣一些過世名人的研究,自說自有理恐怕不盡有理,還是就事論事、就文談文為好。
因此現在我教《荷塘月色》,常想朱自清也是教師,假若讓他自己來講,他將會如何闡述“這幾天心里頗不寧靜”?朱自清大概會笑而作答:“此乃為文之道也!”想想也是,寫文章要講究起承轉合,要講究圍繞主題,朱自清的這一開頭,確是再精巧不過。試看《荷塘月色》的主題,似乎也就兩點:一,渴望寧靜;二,向往美好。文中寫月下的荷塘,寫荷塘上的月色,那就是一種寧靜,就是一種對寧靜的渴望。為了揭示這種渴望,開頭當然要說一下“不寧靜”。如果硬要說“不寧靜”的內容,就文論文,當是惦念江南,因為文末有一句:“這令我到底惦著江南了。”“到底”二字,意味著一開始就惦念,潛意識下來到荷塘,想把這一惦念丟開,可觸景生情,最后還是回到了這一惦念上,怎么也繞不過去。江南是什么?江南是“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江南是“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江南是“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所以江南在這兒是一個美好的意象,對江南的惦念,是一種對美好的向往。如果再從文化地理上來分,朱自清的故鄉揚州也屬江南,那么朱自清這兒的“惦念”,還可以說是對揚州的惦念,對家的惦念,是一種淡淡的鄉愁。而這一切,皆是從開頭“這幾天心里頗不寧靜”鋪陳而來,既有了出發點,又顯出了情感上從不靜到靜的層次。因此,從“為文之道”來看,《荷塘月色》作為一篇藝術散文,我們恐怕還是應該更多地去看它的謀篇布局,看它的精細描寫,而不必去作具體的闡釋推敲。譬如文中緊接這第一句的下一句,“今晚在院子里坐著乘涼,忽然想起日日走過的荷塘,在這滿月的光里,總該另有一番樣子吧”,我就不大相信朱自清從荷塘回來,還再鋪開稿紙,將這篇《荷塘月色》一氣呵成;我更不相信,朱自清在清華園“日日走過”這荷塘,此前就從未在一次有月亮的夜晚路過這荷塘,不知道荷塘在月光下的樣子。相反,作為一名寫作極其認真嚴謹的名家,這篇《荷塘月色》應該早就在朱自清的心中醞釀成熟了。事實上,《荷塘月色》發表后,有讀者質疑月夜蟬鳴,朱自清在親自體察后,打消了本想修改的念頭,也證明了《荷塘月色》不是“今晚”寫的。“今晚”不定,“這幾天”又如何明確?
當然,閱讀一篇散文,僅局限于“為文之道”是不夠的。這篇《荷塘月色》確實體現了朱自清當時的思想情感,“這幾天心里頗不寧靜”,也絕對不只是行文需要。身處于一個國家政治動蕩、家庭經濟拮據的環境中,朱自清的心幾乎從來就沒有寧靜過。渴望寧靜,向往美好,對于他這個深受中西文化熏陶的知識分子,真是再自然不過的人生欲求。所以“這幾天心里頗不寧靜”,籠統說就是由他這一人生欲求難以滿足而引發的。至于究竟是哪幾天,究竟是為了什么,這畢竟是散文,不是日記,朱自清沒有具體說,我們也大可不必去具體考證。再說人生中不寧靜、不愉快的事太多了,誰又能考證得了?即使今天讓朱自清自己來講這篇文章,他對這一開頭,如果沒有另外詳細的記載說明,恐怕也回憶不出什么來。因此文章開頭這簡潔的一句,從情感上切入,開門見山,既真實清晰,又含糊朦朧,應該說朱自清是動了一番腦筋的。
現在,朱自清離開我們已經六十年了,我無緣做他的學生,聆聽他上課,卻能讀講他的散文,慢慢欣賞,細細品味,應該知足了。相信在匆匆流逝的時光中,朱自清矮矮胖胖的身影,沐浴著那方荷塘的月色,將會永遠映照在中國的文學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