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不能恢復出廠狀態,對已經遭到破壞的機械的現有狀態的鑒定還有什么價值呢
是買賣合同產品質量糾紛,抑或產品責任糾紛?兩年間,為了一起簡單的民事糾紛,山東省濟寧市富民機械廠(以下簡稱“富民機械廠”)相關負責人六次從山東趕赴吉林省舒蘭市人民法院,當事雙方各執一詞,紛爭頻起,使這起“原本簡單”的案子一拖再拖,變得錯綜復雜。
今年3月中旬,記者先后來到吉林省舒蘭市和遼寧省沈陽市,采訪了相關人員和機構。

“這已經是我們第六次來舒蘭市了,真不知道以后還要來幾次啊。早知如此,我當初就不做這筆生意了?!闭勂鸫耸聲r,富民機械廠的銷售經理劉保金一臉愁容。他說,他一直負責跑銷售,這是他們工廠,也是他本人所做的最大一筆生意,但沒想到卻惹了這么大的亂子。
四臺制磚機生紛爭
富民機械廠是一家多年來生產專業機械的民營企業,位于山東省濟寧市高新技術開發區內。2006年6月11日,吉林省舒蘭市弘光免燒磚廠的汪澤泳來到富民機械廠,花費23萬元買走了四臺制磚機。按規定,雙方簽訂了定貨合同,并當場試機驗收,富民機械廠也派了兩名技術人員到汪澤泳的廠子安裝調試。同年8月1日,汪澤泳給富民機械廠的技術人員簽了“機器調試合格已生產”的證明,并當場給兩名技術工人每人200元錢以示獎勵,并為二人購買了從吉林市回濟寧的車票。
簽訂合同的兩個月后,汪澤泳對已生產了15萬塊磚的機器進行了“人為改裝”,后來,以“機器質量有問題”為由,將富民機械廠起訴至吉林省舒蘭市人民法院,要求對方依據合同返還機械款23萬元、賠償違約金23萬元等其它損失合計80萬元。同時,在機械還在保修期內的情況下,其表示不同意富民機械廠提出的免費保修以及之后的“無條件更換機器”的要求,更不同意庭下調解。
2006年11月,舒蘭法院以“產品責任糾紛”為由受理了此案。在富民機械廠對舒蘭法院的“管轄權”存有異議的情況下,2007年8月,舒蘭法院指定委托“山東省產品質量司法鑒定中心”對涉案磚機進行鑒定,并通知了雙方。再經三、四個月后,富民機械廠突然收到了舒蘭法院開庭的傳票和沈陽市產品質量司法鑒定中心作出的《司法鑒定意見書》,了解到舒蘭法院“單方秘密變更了司法鑒定機構”,而沈陽市產品質量司法鑒定中心出具的“鑒定結果”是“該機器粗制濫造,存在嚴重安全質量缺陷,屬不合格產品”。
富民機械廠對此鑒定程序和結果表示了嚴重不滿。
合同糾紛還是產品責任糾紛
舒蘭法院認為:雙方簽訂的“定貨合同”之前已履行,汪澤泳在使用富民機械廠生產的制磚機時,產品出現質量問題,并造成經濟損失,所以糾紛為產品質量引發的產品責任糾紛。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若干問題的意見》第29條規定:因產品質量不合格,造成他人財產、人身損害提起的訴訟,產品制造地、產品銷售地、侵權行為地和被告住所地的人民法院都有管轄權。而這起糾紛案的產品銷售地和侵權地均在舒蘭市,因此舒蘭法院具有管轄權。
“這是典型的由買賣合同引起的產品質量糾紛?!备幻駲C械廠廠長王義給記者出具了2006年6月11日該廠與汪澤泳簽訂的定貨合同,合同的第六條規定:本合同的履行地在甲方(山東濟寧高新區富民機械廠)廠區內,乙方帶款到甲方廠區內提貨。
“合同簽訂后,我們還按照合同約定為汪澤泳安裝了機械,使他們產品達到合格并投入生產,履行了自己的義務。”王義說,“我國《民事訴訟法》第24條規定:因合同糾紛提起的訴訟,應由被告所在地或者合同履行地人民法院管轄,所以舒蘭法院不具備管轄權。”

對于汪澤泳之所以起訴,王義認為,這是汪澤泳因廠子效益不好才找借口說機械質量有問題。
記者側面了解到,汪澤泳用“富民”制磚機生產出的“15萬塊磚”均為環保水泥磚,但在東北當地大多還使用粘土紅磚的情況下,普通百姓對水泥磚并不認同,這個結果,似乎印證了王義的觀點。
對于舒蘭法院是否具有管轄權的問題,北京市北斗鼎銘律師事務所律師劉少輝認為: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在確定經濟糾紛案件管轄中如何確定購銷合同履行地問題的規定》,當事人在合同中明確約定履行地點的,以約定的履行地點為合同履行地。當事人在合同中未明確約定履行地點的,以約定的交貨地點為合同履行地。合同中約定的貨物到達地、到站地、驗收地、安裝調試地等,均不應視為合同履行地。本案的驗收交貨地點及合同履行地在富民機械廠,所以管轄權理應屬于山東濟寧。
司法鑒定機構變更
針對汪澤泳對富民機械廠產品質量的質疑,富民機械廠提供了濟寧地區技術監督局對其廠機械年檢的“合格證明”。不過,此“證明”并沒有得到舒蘭法院和汪澤泳的認可。2007年8月,在雙方對鑒定機構鑒定結果未達成一致的情況下,舒蘭法院向“山東省產品質量司法鑒定中心”發出了鑒定委托書,要求該機構對涉案磚機進行鑒定,并通知糾紛雙方。
“我們一直在家等舒蘭法院通知到現場鑒定,誰知等了幾個月后,卻突然收到舒蘭法院開庭的傳票和沈陽市產品質量司法鑒定中心的《司法鑒定意見書》。”劉保金說,“這讓我們覺得很困惑,舒蘭法院為什么沒有通知我們,就秘密變更了司法鑒定機構,在我們沒有到場的情況下就鑒定,這個司法鑒定的程序和鑒定結果不能讓我們信服,出現這種結果我們感到很無奈?!?/p>
在沈陽市產品質量司法鑒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鑒定意見書》的鑒定地點及在場人員一欄上,記者看到只有該鑒定中心工作人員張歡、王也平、“技術專家”胡玉超、舒蘭市人民法院于翠華及汪澤泳的名字,確實并無富民機械廠的人員名字在冊。
劉保金告訴記者,他在就此鑒定結果“咨詢”于翠華法官時,于先表示不讓富民機械廠相關人員到場是為了節省路費,后又表示,汪澤泳曾和山東省產品質量司法鑒定中心“溝通”,山東司法鑒定中心認定“不接受委托”,所以才變更了司法鑒定機構。
劉保金表示,隨后他曾致電山東省產品質量司法鑒定中心,但該中心一位負責人員說,省級單位完全具備鑒定資格,司法鑒定是鑒定人員的義務,該中心不可能不接受委托。
今年3月19日,此案的庭審過程中,記者旁聽時注意到,當庭審判長于忠民現場出示了一條富民機械廠律師發給其的短信,大意是經協商,富民機械廠同意鑒定。富民機械廠當庭表示:短信并不能作為法庭證據,應該以當事人的書面公函為準。后來,他們又給舒蘭法院發去了一份《有關沈陽市產品質量司法鑒定中心司法鑒定意見書的情況質疑》的說明,說鑒定不公,要求重新鑒定。但富民機械廠沒能在法庭上及時提供當時書面說明的回執,只提出庭后提供相關證據的要求。
今年4月1日,王義向記者出示了其在2007年12月寄給舒蘭市人民法院的這份說明,“當時舒蘭法院秘密作出鑒定結論以后,不能自圓其說,說如有意見可以讓沈陽方進行復檢,否則就依據鑒定判決,迫于壓力律師就短信同意了。作為當事人我們堅決不同意,既然委托鑒定程序嚴重違法,再復檢也是違法的,讓一個不是依法委托的鑒定機構再鑒定能出公正的結論嗎?我們隨即給舒蘭市法院發去了這份情況質疑的說明。”王義說。
遭改裝機械的鑒定價值
今年1月10日,富民機械廠代表劉保金等人再次來到汪澤泳的工廠察看機械。在現場,劉保金看到,制磚機已經與出廠時的狀況嚴重不符。
在沈陽市產品質量司法鑒定中心作出的“補充鑒定意見書”上標明是“對山東省濟寧高新區富民機械廠生產的FM28型燒磚機當前質量狀況進行鑒定”?!俺鰪S狀態隨著調試過程已經不存在,司法鑒定機構還原出廠狀態是不現實的”。劉保金認為,既然磚機當前質量狀況已不能代表交付汪澤泳時的出廠狀態,沈陽市產品質量司法鑒定中心證明磚機的《司法鑒定意見書》對本案不具有證明作用。
那么沈陽市產品質量司法鑒定中心在第一次鑒定時“沒有通知”富民機械廠到場,這其中是否有什么苦衷呢?
今年3月21日,記者來到位于沈陽市鐵西區滑翔路上的沈陽市產品質量司法鑒定中心,工作人員在得知“不是記者”,而只是來鑒定機器的人的時候,才撥通了參與當年鑒定的王也平的電話。
王也平表示:“沒有通知富民機械廠到場,這不是我們的問題,我們沒有什么苦衷,因為我們是受舒蘭市人民法院委托的,只對舒蘭市人民法院負責,我們的工作沒有什么失誤的地方?!?/p>
對于記者提出的“質量鑒定需要查看現場,爭議雙方當事人應當到場”的說法,王也平這樣回答:“法律上也沒有規定說在鑒定時要通知雙方都到場,也沒有程序規定說必須有雙方的簽名,而且通知雙方到場也不是我們的權力。在即將進行鑒定的時候,我們通知了舒蘭市人民法院,法院說當事方時間緊,來不了了?!?/p>
記者詢問此次鑒定的費用一共多少時,王也平說大約兩萬元。

記者又詢問:鑒定機構是否有技術手段可以恢復磚機的出廠狀態,或者可以根據現有狀態得出合理推斷?王也平說:“我個人認為:現在全國都沒有任何技術手段可以恢復。而且我們也不能隨便推斷,要拿證據說話?!?/p>
既然不能恢復出廠狀態,對已經遭到破壞的機械的現有狀態的鑒定還有什么價值呢?王也平表示鑒定有價值,并一再強調鑒定是公正的。記者采訪王也平后不久到場的張歡也強調了“鑒定”的公正性和合法性,并表示如果富民機械廠對鑒定有異議,可以通過主管部門,或法律程序解決。
當記者想了解更多細節問題時,二人以工作太忙為由委婉拒絕了。
對于沈陽市產品質量司法鑒定中心工作人員說到的“舒蘭市人民法院電話通知過當事方”一事,王義氣憤地表示:“根本沒有此事,法律是嚴肅的,必須以書面公文作為依據。這么大的索賠數額,如果通知了我們能不到場嗎?”
3月28日,記者在國家質量監督檢驗檢疫總局門戶網站上搜索到了《產品質量仲裁檢驗和產品質量鑒定管理辦法》,其中第二十八條規定:質量鑒定需要查看現場,對實物進行勘驗的,申請人及爭議雙方當事人應當到場,積極配合并提供相應的條件。對不予配合,拒不提供必要條件使質量鑒定無法進行的,終止質量鑒定。
《司法鑒定程序通則》第二章第十三條規定:“委托人應當向司法鑒定機構提供真實、完整、充分的鑒定材料,并對鑒定材料的真實性、合法性負責……”《司法鑒定程序通則》第十六條第二項規定:“鑒定材料不真實、不完整、不充分或者取得方法不合法的,司法鑒定機構不得受理”。
讓富民機械廠納悶的是:人為損壞和改動的機械已經是不完整、不充分的鑒定材料,沈陽市產品質量司法鑒定中心為什么還要受理呢?
案由和庭審過程不符
“此案的案由和法院庭審過程不符。”山東公明政和律師事務所律師李勝利在接受采訪時表示,汪澤泳以產品責任糾紛即產品侵權損害糾紛提起訴訟,而富民機械廠則認為這是買賣合同產品質量糾紛而非產品責任糾紛,并提出管轄權異議,向吉林省中級人民法院上訴,上訴被駁回的事實表明,吉林省中級人民法院也確認這是產品責任糾紛,那舒蘭市人民法院就應該按照民事侵權案件去進行審理,而不應按照買賣合同產品質量糾紛去審理。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第四條第六款規定:“因缺陷產品致人損害的侵權訴訟,由產品的生產者就法律規定的免責事由承擔舉證責任。”
李勝利認為,汪澤泳只需證明存在缺陷產品致人損害或者缺陷產品之外的其它財產損害的實際損失數額即完成了舉證責任,而沒有義務去證明所購產品合格與否。只有在買賣合同質量糾紛中,才能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規定的“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由汪澤泳承擔證明所購產品質量不合格的舉證義務。舒蘭市人民法院按照“誰主張誰舉證”原則審理了該案,并要求汪澤泳承擔了證明所購磚機不合格的舉證義務,因此明顯混淆了買賣合同質量糾紛與產品責任糾紛二者不同的訴訟關系和法律適用。
在舒蘭市人民法院遞交給山東產品質量司法鑒定中心的委托書和沈陽市產品質量司法鑒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鑒定意見書中,記者同時看到了該案的案由均是“產品責任糾紛”。
記者隨后了解到了產品責任糾紛的司法解釋:是指因產品存在缺陷,造成他人(不特定人)的人身、財產損害而產生的債權債務關系。
既然舒蘭市人民法院和吉林市中級人民法院都認定本案是由產品質量引起的產品責任糾紛,那么汪澤泳是否提供了有關產品缺陷造成人身或財產損害的相關證據呢?富民機械廠的劉保金表示,開庭后,汪澤泳至今沒有提供出類似的證據。劉保金還表示,作為富民機械廠的代理人,他在法庭上曾多次質疑該案的案由和審理過程不一致,但當庭法官沒有給出正面回答。
“這是我們第一次打這樣的官司,事先不懂相關法律問題,后來咨詢了專家才懂了些。這場官司一開始,我就覺得像進入了一個怪圈中,處處被人牽著鼻子走,處處都很被動?!闭劦竭@起歷時兩年多的官司,劉保金滿臉迷茫。
在3月19日的庭審過程中,審判長問富民機械廠是否要求對涉案磚機進行重新鑒定,劉保金表示十天內作出答復后說:“我們不在乎鑒定費用2萬元,關鍵是再鑒定有什么意義呢?再鑒定也只能是鑒定已經遭到人為破壞的機器,不能恢復到出廠狀態了!”
記者在隨后的采訪過程中,很多人也都表示:既然汪澤泳當初出具了“機器合格已經調試生產”的證明,那就說明該產品最初不存在質量問題,但為什么后來越來越復雜了呢?
“我們廠子小,經不起這樣的折騰,我這次離開山東到東北又有十多天了,我只想早點踏上回家的路。”今年四十多歲的劉保金很焦慮。
本刊截稿前,富民機械廠已答復舒蘭市人民法院如下:一、依法要求有管轄權的法院來裁決是否需要重新鑒定;二、舒蘭法院要以書面形式答復富民機械廠沈陽鑒定中心出具的鑒定結論及程序是否合法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