３８名職工的“賣身契”

這好比一個人知道怎么干是經驗問題，但是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則是文明標準的問題

今年元月，312國道江蘇鎮江公路管理站（以下簡稱“鎮江公路站”）的38名職工聯名向媒體反映，稱鎮江公路站嚴重違反《勞動合同法》，利用改制為幌子，啟動非法改制程序，在不經職工本人同意的情況下，悄悄將所屬100多名職工的勞資關系“變賣”給另一單位。

單位“變賣”職工

2000年10月，鎮江公路站與屬下100多名職工簽訂了無固定期事業單位全員聘用合同。

在《鎮江市事業單位全員聘用合同書》（以下簡稱《全員聘用合同書》上，記者看到第一條第一款上標明：“無固定期限從2000年10月1日起，除按規定變更、終止、解除外，本合同可至乙方到達離退休年齡時終止”；第五條第一款：“因特殊情況致使合同無法履行，經雙方協商同意，可以變更合同的相關內容，也可解除本合同……”第五條第四款：“甲方在按規定解除乙方合同時，需提前三十日以書面形式通知乙方??”

2003年4月，鎮江公路站的職工們在相關領導那里聽說，根據工作需要，他們將被委派到鎮江市路橋工程總公司（以下簡稱“鎮江路橋公司”）工作，因為當時相關領導說的是“同系統內工作流動”，原工作性質、工作地點、工資待遇都不變，因此，職工們對此并沒有在意。

2006年12月，鎮江路橋公司由“事業”向“企業”性質轉制，劃歸鎮江市國資委管理，職工于是向鎮江公路站提出回原單位的要求。但令他們想不到的是，鎮江公路站稱他們早已不是該單位職工，并稱2000年簽訂的聘用合同早已無效。主要依據是2003年6月30日鎮江市公路管理處與鎮江路橋公司簽訂的一份《脫鉤協議》，稱他們的勞資關系已劃歸到鎮江路橋公司。

“我們當年的聘用合同是合法有效受法律保護的，到現在也沒有解除和終止，同時我們與路橋公司沒有簽過任何用工協議，公路管理處與路橋公司‘脫鉤’與我們無關，因此而‘變賣’我們的聘用合同與法無據。”一位職工對記者說。

“就談‘改制’，他們既不通知也不宣傳，還沒有召開職工大會，完全是暗箱操作，是欺詐行為……我們希望公路站立即糾正違法做法。”幾位職工代表情緒激動地說。

職工訴求被拒

2006年12月31日，鎮江市交通局給予前來信訪的鎮江公路站職工第一次答復。答復稱：2002年之前，312國道鎮江站與所屬職工簽訂了《全員聘用合同書》，后按省市文件相關規定，對鎮江公路站實施了公路管理機構與原所屬的工程、養護、三產等生產性、經營性單位完全脫鉤，并統一辦理了國有資產以及相關人員的黨、政、工、團、人事、勞資關系劃轉手續。因此，原312國道鎮江站與劃轉職工簽訂的《全員聘用合同書》應當予以終止，劃轉職工也應與新的用人單位簽訂聘用合同。在這方面所產生的爭議，用人單位和職工都應當按照有關法律規定，在政府人事行政部門、勞動行政部門的指導參與下，通過協商、仲裁以及法律途徑解決。

在相關部門協調無果之下，按照信訪答復意見，直接受到利益損害的38名職工向鎮江市人事爭議仲裁委員會申請仲裁。2007年6月，鎮江市人事爭議仲裁委員會以“超過人事爭議仲裁的管理時效”為由，駁回了38名職工的申請。隨后，38名職工向鎮江市丹徒區人民法院提起訴訟。但丹徒區人民法院沒有開庭審理，而是在同年10月31日對此案作出一審裁定，認定原告的人事勞資關系劃轉系根據省、市政府相關改革文件進行，因此所產生的爭議，不屬于法院民事訴訟的受理范圍；再次被駁回起訴的十日內，38名職工又向鎮江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同年12月13日下午，鎮江市中級人民法院公開審理此案，38名職工參加了旁聽。

法院經審理認為，本案確實存在上訴人的勞動人事關系“根據相關文件規定”被劃撥出來的爭議，是人事勞資劃轉關系導致的糾紛，但此糾紛是企業制度改革和勞動用工制度改革中出現的特殊現象，不是勞動合同履行中的問題，應當由政府有關部門按照企業改制的政策規定統籌解決，不應以民事案件立案受理。

同年12月17日，二審中院向上訴人下達了“駁回上訴”的裁定。

法院愚弄職工之嫌

“我們尊重主管部門意見，先與他們協商，但他們不是搪塞就是敷衍；我們申請仲裁，仲裁部門又說過了時效；我們最后只能通過法律途徑，但沒想到法院卻也將我們拒之門外……”職工代表石秋生這樣對記者說。

今年3月21日下午，鎮江市交通、信訪、公安等部門在鎮江市路橋總公司會議室聯合召開38名職工勞動合同爭議的協調會，石秋生等5位職工代表以及職工代理律師出席。

會上，鎮江市公路處一位相關負責人首先宣讀了《關于路橋工程總公司部分職工對事企改革前<全員聘用合同書>是否有效問題上訪的答復函》（第三次答復函）。答復函中稱，路橋總公司部分職工在事企改革、合并重組前所簽訂的《全員聘用合同書》按事企改革的政策規定及合并重組的要求，與組織關系、人事關系、勞資關系、群團關系一并整體劃轉到合并重組后的鎮江市路橋工程總公司。職工與原312國道鎮江站簽訂的《全員聘用合同書》及其它關系（組織、人事、群團等關系）在合并重組后的鎮江市路橋總公司具有連續性和有效性。

對此答復，38名職工的代理律師吳曉喜持有異議：

一是此“答復”與改制精神相背。江蘇省政府辦公廳下發的蘇政辦發[2002] 110號《關于各市公路航道機構省級國有資產劃歸屬地管理的通知》附件上的《全省公路機構國有資產及所屬企業一覽表》中，相關鎮江交通部門公路處的十六個單位中并沒有鎮江公路站。同時，改制時沒有向職工通知、宣傳，這是“先斬，三年真相大白后再奏”的“強盜”式改制方式。

二是與法律不符。職工與鎮江公路站簽訂的《聘用合同書》系合法有效合同。根據合同相關條款的約定和《勞動合同法》的相關規定，如果鎮江公路站單方面變更合同，應當提前三十日通知并征得職工的同意，并給予職工相應補償。顯然，鎮江公路站沒盡到相應法定義務。

三是三次信訪答復內容自相矛盾。2006年12月31日，鎮江公路站職工得到的第一次信訪答復稱，原鎮江公路站與劃轉職工簽訂的全員聘用合同應當予以終止；2007年2月1日第二次信訪答復稱，對于劃轉職工原聘用合同的處置，應當由整合后的路橋總公司與劃轉職工雙方重新簽訂聘用合同，這種情況下的重新簽訂勞動合同可視為原勞動合同的變更；到今年3月17日，第三次信訪的答復則稱，被劃轉職工的勞動關系是既不用終止，也不用重新簽訂，而是認為被劃轉職工的勞資關系已一并被劃轉到合并重組后的新單位，且具有連續性和有效性。

吳曉喜認為，鎮江市相關部門有愚弄職工之嫌。

職工訴求于法有據

江蘇當代國安律師事務所李春靜與吳曉喜的觀點相似，他同時指出，2003年《最高院關于人民法院審理事業單位人事爭議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的第一條標明：“事業單位與其工作人員之間因辭職、辭退及履行聘用合同所發生的爭議，適用勞動法的規定。”本案顯然屬于履行無固定期限勞動合同產生的糾紛，在超出人事仲裁時效的情況下可向法院提起訴訟。

本案中，這100多名職工與原簽訂勞動合同的單位之間是聘用制勞動合同關系，在勞動法調整之列。職工“人事關系的劃轉”并不單是事業單位內部的人事改革問題，而是事關勞動合同履行主體的變更問題。職工被告知原勞動合同已經“終止”，用人單位已經被更換，但卻并沒有與新的用人單位重新訂立勞動合同，僅憑原單位的單方劃轉人事關系就能成為變更勞動合同的合法理由嗎？因此，職工訴諸法律途徑要求繼續履行勞動合同是于法有據的。

南京知名律師崔武認為，《民事訴訟法》第三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審理事業單位人事爭議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第一條、第二條，勞動法第七十七條、第八十三條，以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勞動爭議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一條等相關法律、法規、司法解釋均規定，勞動者與用人單位因履行勞動合同過程中產生的爭議，屬于人民法院審理民事訴訟的受案范圍，當事人可以在經過勞動（人事）爭議仲裁程序后，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鎮江市兩級法院以改制的名義一再拒絕接受職工訴訟，這顯然是藐視法治本質意義。

就依法行政問題，崔武還認為，這好比一個人知道怎么干是經驗問題，但是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則是文明標準的問題。把工人偷偷“出賣”，不但不讓知道，而且人家知道了還不讓討“說法”，這在何種層面來說，都明顯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