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傅雷家書》曾感動了幾代中國人。本書的家人被譽為“成功的父母,杰出的兒女。”傅雷的文學翻譯開創了一個時代,我們這個時代還能再出一個傅雷嗎?在這個時代,還有幾個人在閱讀傅雷?如今,人類的精神家園已是花果飄零,我們更需要重視傅雷的價值和意義
2008年,傅雷誕辰正值100周年。一代翻譯大師的身影,在一個看似浮躁的時代里掠過,不留聲息,周遭黯然。這一刻,時代推進,經濟翻番,文化陣痛。赤裸的商業時代,稀釋了生產大師的土壤。
大師,已成舊日足跡,昨日之談。于是,僅有一些鐘愛文化、關注翻譯事業的念舊者不住感傷、懷念。在現代敘事肌理中,這些人的聲音多少顯得微不足道。
先生風范 山高水長
傅雷是當代偉大的翻譯家、文學評論家、音樂鑒賞家。
傅雷有令人敬仰的身份:他翻譯了卷帙繁浩的20卷譯文集,是名副其實的翻譯巨匠;他以高境界的父愛書寫出《傅雷家書》,是歷史上實施藝術人格家教的成功典范。
早年留學法國的他,學習藝術理論,得以觀摩世界級藝術大師的作品。他一生譯著宏富,譯文以傳神為特色,更兼行文流暢,文筆傳神,用字豐富,工于色彩變化。
他多藝兼通,除了翻譯、文學、音樂及繪畫的成就,傅雷的書法也被人美談:能楷能行,且均以小楷面世,落墨豐腴,捺腳厚重,大有唐人寫經之趣味。
在處世做人上,傅雷的剛正秉直、真實坦蕩,也堪稱人師。在《傅雷家書》中,他教導愛子要“先做人,其次做藝術家,再次做音樂家,最后做鋼琴家”。
1931年9月間,由法國回來的傅雷,被校長劉海粟聘任為上海美術專科學校辦公室主任,并教授美學史與法語,那年他僅23歲。在這個匯集著當時國內第一流人才的學府,雖然傅雷授課時間不長,但“狂妄無禮”的率真爽快,以及授業解惑的執著給人留下不滅的記憶。
兩年后,他堅決辭去上海美專的教職,雖然因由至今仍是撲朔迷離,但或許正如傅雷的內兄朱人秀在他去世后所說:“傅雷的性格剛直,看不入眼的事,就要講,看不慣的,就合不來。后來,他選擇閉門譯書為職業,恐怕就是這樣的原因。”

無獨有偶,從1957年7月18日寫出的《傅雷自述》中可以看到:“劉海粟待我個人極好,但待別人刻薄,辦學純是商店作風,我非常看不慣,故母親一死即辭職。”與《傅雷家書》中所說一脈相承,“藝術家與行政工作,總是不兩立的!”
被五四精神熏染出來的陳寅恪,晚年提出“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而傅雷則被人形容為“孤傲剛直云中鶴”,這在朋友眼中自有巧合的評價。柯靈說他盡管很固執,但骨子里通情達理,“他與人交,如果感到氣味不投,絕不稍假詞色,否則就總是以寬厚待人,既堅持原則,又十分曠達。”
施蟄存說他是儒家之剛者,“這種剛直的品德,在任何社會中,都是難得見到的,連孔子也說過,吾未見剛者。”
傅雷在做人上的熱心盛情,也是以藝會友、以藝為尺度。他對黃賓虹的藝術成就相當服膺,便不遺余力地為之奔走推介、籌辦畫展。據史料所查,1943年11月,上海西藏路寧波旅滬同鄉會開幕的黃賓虹生平第一次個人書畫展,便是傅雷等幾位策劃努力的成果。
在傅雷身上,傳統文人的耿介剛直,表現得尤為強烈。1958年,盡管傅雷被錯劃成“右派”,但他仍不接受別人規勸使用筆名,仍堅持自己的價值立場。此后在“文革”中因不堪忍受污辱,與夫人朱梅馥雙雙含冤自盡,實現了文格與人格統一。后人說這是“一個藝術家精心構造的理想世界,自溺于黑暗的洪水”。
滋養國人心靈的家書
傅雷遠去的日子,人們忘卻了這位翻譯巨匠、文學評論家和音樂鑒賞家。直到一個帶有提醒意味的“100周年誕辰”出現,對文學翻譯,對傅雷,人們才無比想念。
上海南匯區周浦鎮,是傅雷的故鄉,這里至今仍保留著傅雷故居。除了今年2月,周浦鎮八一中學更名為上海市傅雷中學之外,主題為“潔白的豐碑:紀念傅雷百年誕辰”的展覽,也于今年4月在國家圖書館開展。
這是迄今舉辦的規模最大的紀念傅雷展。展品共計200余種,首次展出傅雷先生的全部著作手稿和家書100多件,包括傅雷翻譯的諸多世界名著。此后數日,上海、南京、杭州、大連等各地圖書館也舉辦巡展,并分別在北京、南京召開“傅雷與翻譯”學術研討會。
雖然每次大會有無數來自文化界、翻譯界、出版界、藝術界知名人士出席,并探討“傅雷精神”和“傅雷業績”,但最有意義的緬懷方式,還屬傅雷之子傅聰在北京、上海、廣東等地舉辦的“聆聽傅聰、閱讀傅雷”音樂會。
這是特殊的系列音樂會,被認為是“父子兩代藝術家不朽的靈魂在此相遇,是一代人對另一代人的追思,是中國傳統文化與西方古典音樂的碰撞融和”。按照主辦方所述,在音樂會中場,高聲朗讀傅雷作品,讓傅聰指下尚未散盡的余音,與父親的文字在半空相遇。
傅聰,如今被稱為“這個時代最偉大的鋼琴家之一”、“肖邦的最佳演繹者”和“鋼琴詩人”,今年已74歲。他演奏的是海頓、肖邦和舒伯特,其中肖邦的6首練習曲是父親傅雷喜歡的,傅雷曾評價稱:“肖邦的夜曲形式融進了戲劇的氣息,熱情壯麗,富于詩意的悲哀,富于沉思默想的意味,親切而溫柔,但中間也有悲壯段落,結尾是一聲聲長嘆。”
傅雷夫婦作為中國父母的典范,培養出兩個孩子:著名鋼琴大師傅聰、英語特級教師傅敏。
因幼年喪父,在寡母嚴教下,傅雷有著嚴謹、認真、一絲不茍的性格。但是,自身的童年經歷以及祖母對他的嚴格教育,統統被他移植到兩個兒子身上,以致于后來傅雷在家書中這樣喟嘆:“可憐過了45歲,父性才真正覺醒。”他反思自己對兒子管教太嚴,沒有給他們一個歡樂的童年。
在今年,他的小兒子傅敏接受媒體采訪時,對此的回憶是:父親的指導思想正確,但當時有些教育方法欠妥。
談及父子情誼及藝術傳神,不可不提《傅雷家書》。這是一本暢銷25年的父子書,從上世紀80年代至今,5次重版,19次重印,感動了無數人,被認為是一部育子“圣經”。
這部嘔心瀝血的教子典范和情深意切的家書范本,摘編了1954年至1966年6月的186封書信。傅雷說,他給兒子寫的信有好幾種作用:一,討論藝術;二,激發青年人的感想;三,訓練文筆,尤其思想;四,做一面忠實的“鏡子”。信中的內容,除了生活瑣事之外,更多的是談論藝術與人生,灌輸一個藝術家應有的高尚情操,讓兒子知道“國家的榮辱、藝術的尊嚴”,做一個“德藝俱備,人格卓越的藝術家”。
這個時代還需要文學翻譯嗎?
近二十年前,法國文學研究會名譽會長、居于北京的翻譯家柳鳴九就說過,傅雷是一兩個世紀也難得出現一兩個的那種大翻譯家。二十年后的今天,他再次認為,在一兩個世紀以內,再產生出傅雷這樣卓絕的翻譯大師“已經完全沒有可能”。
傅雷一生翻譯43部文學名著,達500多萬字,各種中譯本累計發行近千萬冊。就引介法國文學來說,翻譯數量之多,譯文特色之鮮明,譯作影響之大,至今無人能出其右。
最關鍵的是,他不僅譯得多,而且譯得精。我國社科院外國文學研究所研究員、博士生導師葉廷芳認為,文學翻譯,是所有翻譯中難度最大的一種,“因為文學作品不是科學思維的產物,而是心靈與繆斯結緣的一種審美游戲”。
譯者水平的高低,決定了一本外國文學作品在中國的命運。《世界文學》雜志主編余中先曾說,當一個中國讀者讀一本翻譯作品時,實際是在讀這位中國譯者用他自己的文字及思想轉達的外國原作者的文筆及文本。
在文學翻譯中,自嚴復提出了譯事有三難:“信、達、雅”起,“信、達、雅”,便成為翻譯境界之標尺。能抵達“信、達”者,已屬不易,至“雅”者,更是鳳毛麟角,傅雷便是其中之一。
翻譯家柳鳴九認為,在“雅”上,傅雷的確明顯優于很多譯家,“將一種外國語言藝術轉化為本國語言藝術,是他反復錘煉、精益求精的結果,這使得他擺脫了硬譯的匠氣,而有了造化的靈性”。
作為翻譯大師,傅雷以自己獨有的美術史家的眼光,認為“翻譯應當像臨畫一樣,所求的不在形似,而在神似”,強調兩種文字要“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內而忘其外”,主張“行文流暢,用字豐富,色彩變化”作為譯文的美學要求。傳雷的翻譯觀,使他的譯文形成了獨特的翻譯風格,至今被譯界譽為“傳雷體華文語言”。
難怪乎柳鳴九驚嘆,“傅雷的翻譯,于他本人,是值得自豪的一己業績成就;于社會,是值得傳承的一筆文化財富;于譯界,是值得弘揚的一種經驗”。
然而在今天,當一代代翻譯巨匠遠去之時,痛苦和不安的,不僅是讀者,更是翻譯界。在第三屆魯迅文學獎揭幕之時,僅設5個的優秀文學翻譯獎獲獎名額,竟被評委無奈地空缺3個。上海曾舉辦過翻譯大賽,但因缺乏出色譯作,一等獎付闕,二等獎則由一位新加坡參賽者獲得。
我們需要面對翻譯界的殘酷現實是,外國文學翻譯水平參差不齊,雖然從事翻譯的人汗牛充棟,但是真正意義上的翻譯人才卻日漸匱乏。鐘愛外國原作的讀書人,正在為今天中國翻譯界的“青黃不接”而深感焦慮。
有專家分析,當下文學翻譯主要依靠兩支隊伍,一是六七十歲的李文俊、徐成時等一些老翻譯家,這支隊伍的人數不僅日漸減少,且他們不會刻意追求翻譯的工作效率。另一支隊伍是30歲至40多歲的中青年譯者。雖然有人不乏翻譯速度快、外語水平高,但他們的中文功底卻與老一代翻譯家不可同日而語,錯譯、漏譯的現象也時有發生。
如果一個從事文學翻譯的人,連基本的文學氣質和修養都不具備,連起碼的文字寫作都不合格,又如何能進入原作的文學世界,更何談進入錢鐘書所提出的翻譯的“化境”?
人民文學出版社外文編輯室主任劉開華說,“現在要找好的翻譯真難。”翻譯家許鈞說,“我們可以說出現一個十六七歲的寫作天才,但一個人不到五六十歲成不了翻譯家”。
傳記文學作家李輝曾說過,“現在翻譯所存在的最大問題就是不講文學,只講市場”。
一些出版社不顧翻譯規律,動輒要求幾個月之內就必須將“叢書”、“套書”推出,并啟用一些底氣不足卻膽量可嘉的新手、劣手,或者讓幾個文風不同、遣詞造句的習慣各異的譯者合譯一部作品,以“短平快”戰術現身市場。
對于有人把翻譯工作當職業,有人把翻譯工作當事業。《約翰#8226;克利斯朵夫》傅雷自己都不滿意,以至“后來連看都不敢看”,甚至要把第一次的譯本焚毀。可以說,傅雷的“不精讀四五遍決不動筆”的高度責任感,在今天已封存史冊。
雖然文學翻譯不景氣的客觀因素,在于費時費力、不討好,且收入低,有人統計目前文學翻譯的稿酬為千字約50元至70元,而如果為翻譯公司做口譯,則一小時就可得兩三千元元左右,一個同聲傳譯年薪十幾萬。
一個核心問題是,這個時代,是否還有大師?是否還需要大師?
借用香港著名編劇林奕華所說,“在沒有大師引路的時代里,人人只能各自修行”。在翻譯界,在沒有百花齊放的環境下,在不能形成百家爭鳴的時代里,人人只能徒靠忠貞的信仰,對著偶像墻默默叩拜。
家#8226;書#8226;箴#8226;言
1.真的,巴爾扎克說得好:有些罪過只能補贖,不能洗刷!
2.在公共團體中,趕任務而妨礙學習是免不了的。這一點我早預料到。一切只有你自己用堅定的意志和立場向領導婉轉而有力地去爭取。
3.自己責備自己而沒有行動表現,我是最不贊成的!……只有事實才能證明你的心意,只有行動才能表明你的心跡。
4.辛酸的眼淚是培養你心靈的酒漿。
5.得失成敗盡量置之度外,只求竭盡所能,無愧于心。
6.人一輩子都在高潮——低潮中浮沉。惟有庸碌的人生活才如一潭死水;或者要有極高的修養,方能廊清無累,真正解脫。
7.太陽太強烈,會把五谷曬焦;雨水太猛,也會淹死莊稼。
8.一個人惟有敢于正視現實,正視錯誤。用理智分析徹底感悟;終不至于被回憶侵蝕。
9.最折磨人的不是腦力勞動,也不是體力勞動,而是操心(worry)。
10.……多思考人生問題,宇宙問題。把個人看得渺小一些。那么自然會減少患得患失之心。結果身心反而會舒坦,工作反而會順利。
11.人壽有限。精力也有限,要從長遠著眼,馬拉松才會跑得好。
12.中國哲學的思想,佛教的思想,都是要人能控制感情,而不是讓感情控制。
13.假如你能掀動聽眾的感情,使他們如醉如癡,哭笑無常。而你自己屹如泰山,像調度千軍萬馬一樣的大將軍一樣不動聲色。那才是你最大的成功,才是到了藝術與人生最高的境界。
14.一個人沒有靈性,光談理論,其不成為現代學究、當世腐儒、八股專家也鮮矣!為學最重要的是“通”,“通”才能不拘泥、不迂腐、不酸、不八股;“通”才能培養氣節、胸襟、目光。“通”才能成為“大”,不大不博,便理由坐井觀天的危險。
15.藝術家與行政工作,總是不兩立的!
16.世界上最純潔的歡樂,莫過于欣賞藝術……
17.永遠保持赤子之心,到老你也不會落伍。永遠能夠與普天下的赤子之心相接相契相抱!
18.有矛盾正是生機蓬勃的象征。
19.惟有肉體禁止,精神的活動才最圓滿:這是千古不變的定律。
20.只要是先進經驗,蘇聯的要學,別的西歐資本主義國家的也要學。(50年代懷有如此“反動”的思想,相當不易)
21.我們一輩子的追求,有史以來有多少世代的人追求的無非是完美。但完美永遠是追求不到的,因為人的理想、幻想永無止境。所謂完美像水中花、鏡中月,始終可望不可及。
22.一個人對人民的服務不一定要站在大會上演講或是做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業,隨時隨地、點點滴滴地把自己知道的、想到的告訴人家,無形中是替國家播種、施肥、墾殖。
23.一個人要做一件事,事前必須考慮周詳。尤其是改弦易轍,丟開老路的時候。一定要把自己的理智做一個天平。把老路和新路放在兩盤里和精密地稱過。
24.孩子,可怕的敵人不一定是面目猙獰的,和顏悅色、一腔熱血的友情,有時也會耽誤你許許多多寶貴的光陰。
25.現在我深信這是一個魔障。凡是一天到晚鬧技巧的,就是藝術工匠而不是藝術家。……藝術是目的,技巧是手段。老是注意手段的人,必然會忘了目的。
26.生性并不“薄情”的人,在行動上做得跟“薄情”一樣,是最冤枉的、犯不著的。正如一個并不調皮的人耍調皮而結果反而吃虧,一個道理。
27.漢魏人的胸懷更近原始,味道濃,蒼茫一片,千載之下,猶令人緬懷不已。
28.藝術特別需要苦思冥想,老在人堆里。會缺少反省的機會;思想、感覺、感情、也不能好好地整理、歸納。
29.而且究竟像太白安那樣的天縱之才不多,共鳴的人也少。所謂曲高和寡也!同時,積雪的高峰也會令人理由“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之感,平常人也不敢隨便瞻仰。
30.人畢竟是有感情的動物,偶爾流露一下不是可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