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有多長

我國每年約有20萬兒童失蹤，目前仍沒有放棄尋找的案件有60萬

2008年7月8日，大雨滂沱中記者踏上了深圳的列車，去尋訪“尋子聯(lián)盟”。這是個尋找孩子的組織。如何尋找，現(xiàn)狀如何，記者一無所知。但丟失孩子的父母的焦急無助和尋找孩子的迫切已經(jīng)鋪天蓋地。

這些從各地奔向深圳謀生的丟失孩子的人，都曾以為在深圳這樣的國際大都市能夠尋找到自己應有的幸福，卻沒料到，愛子的失蹤留給他們的是永遠的痛。

廣深高速候車室電視里不斷播放著尋人啟事，湖北人彭高峰的兒子彭文樂就在其中；“請注意您的小孩”，深圳地鐵電子公告牌也在一遍一遍不停地提醒著乘客。自從湖北人孫海洋丟失兒子的2007年10月起，“尋子”便成了深圳的焦點，此起彼伏。

資料顯示，近兩年深圳接連發(fā)生的兒童失蹤事件，發(fā)生頻率很高，許多失蹤兒童的家長滿街貼尋子啟事，卻一無所獲。于是，以孫海洋、彭高峰為首的20名失蹤兒童的家長發(fā)起了“尋子聯(lián)盟”，在“寶貝回家”的網(wǎng)站接連發(fā)貼，“孩子你在哪里”的呼喊痛徹全國。

“其實也不算什么組織”孫海洋說，“由于各種原因，我們能夠聯(lián)絡并達成一致行動的機會很小，因為我們都是老百姓，又是外地人，尋子所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目前，深圳警方也加大了尋找失蹤兒童的力度，懸賞5萬、3萬不等捉拿人販子的通告貼在了主要交通路口。

事實上，不光在深圳，也不僅是現(xiàn)在，“尋子”的聲音從來沒有停息過。但是，如何尋子更有效果？怎樣才能把失蹤的孩子盡快找回來？能不能保證更多孩子的安全成了政府、公安、孩子家長的共同責任。

兩個湖北男人和他們的尋子店

2008年7月9日，“兒子已經(jīng)失蹤半年多了，還是沒有消息，”面對記者，孫海洋顯得很疲憊，他說：“我們現(xiàn)在該用的辦法都用到了，能做的一切也正在做。只要能找到孩子，我怎樣都愿意”。在孫海洋租住的簡單而窄小的屋子里，兒子孫卓帶有沙河中心幼兒園字樣的藍色小書包靜靜地躺在他和妻子的臥房里。孫海洋哀嘆地說：“孫卓只上了兩天幼兒園，這個書包就和他分開了。”

為了培養(yǎng)3歲多的兒子孫卓能有個好前途，2007年10月3日，孫海洋從湖北監(jiān)利舉家前往深圳并特意把自己的包子店開在南山區(qū)沙河中心幼兒園附近。目的就是為接送孩子方便。沒想到，在包子鋪開張后的第6天晚上，孫海洋躺在椅子上就瞇了一會兒，孫卓趁機溜出家門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醒來后不見了兒子的孫海洋，從路口修鞋老頭那兒得知：你兒子不是跟一個拿著玩具的親戚走了嗎？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不能再等，他立刻跑到派出所報了案，但被派出所告知24小時后才能立案。沒辦法，孫海洋便四處散發(fā)尋人啟事。從這個區(qū)到那個區(qū)，圍繞深圳，能貼到的地方他都貼了。出門的時候，背上背起一大捆尋人啟事，坐公交車走。到了地方一直貼，沒有公交車了，就貼到第二天公交車上路了再回家。回家簡單休息一兩個小時就再背起一摞尋人啟事，坐公交車四處去張貼。如此幾天時間下來，讓本就稍弱的孫海洋顯得更加單薄了。但他的目光卻無比堅定，滿眼都是“找兒子”的決心。

6天后，孫海洋在附近一家超市的監(jiān)控錄像中發(fā)現(xiàn)了線索：一名身穿白襯衣的40多歲男子，從他店鋪門口用玩具將孫卓逗走。“當他們一路走到超市門前時，孫卓不愿意再往前走了，那個男人又從包里掏出零食引誘，一直折騰了近50分鐘，才把孩子半哄半拖地弄走。”孫海洋說：“孫卓的背影在監(jiān)控錄像中消失時，自己看了看上面顯示的時間，離他去派出所報案的時間僅相隔十分鐘。”

讓孫海洋沒有想到的事時隔100多天后又突然發(fā)生。在距離兒子失蹤的南山區(qū)只有幾十公里的光明新區(qū)，同樣來自湖北潛江的老鄉(xiāng)彭高峰也遭遇了同樣的痛。

2008年3月25日晚上7點，深圳光明新區(qū)公明街開電話超市的彭高峰和他4歲的兒子彭文樂一家吃過晚飯，由于那個時間段前來打電話的人比較多，妻子帶著樂樂也來幫忙。那天彭高峰正忙里忙外，當時孩子就在他和妻子的眼皮底下玩耍，僅僅幾分鐘后，人就不見了。

彭高峰說：“后來警方調出附近的監(jiān)控錄像發(fā)現(xiàn)，一個30歲左右、身穿黑色夾克的男子強行將樂樂抱走了……”

孫卓失蹤的第二天，他68歲的奶奶帶著全家近十口人從監(jiān)利老家趕到深圳，僅尋人啟事就印發(fā)了10萬份，一開始懸賞 5萬，后來把老家的房子變賣，將賞金提高到 10萬，最后又提高到20 萬。

自此，孫海洋就取下自家的包子鋪招牌，找人專門訂做了一塊長3米、寬1米的廣告燈箱，上面寫著“懸賞20萬尋兒子”。孫海洋說：“孩子一天沒找到，招牌一天不倒。”他要讓兒子長大后知道，父母這么多年一直在找他。

聽說孩子可能被人販子拐到潮州了，孫卓的奶奶拿著孫子照片先后四次前往尋找，跑遍了當?shù)?00 余家幼兒園，依然一無所獲。老人每次回來都得大病一場。孫海洋說：“出事后，妻子天天以淚洗面，拿著兒子的照片不時喃喃自語，實在想孩子了，就寫日記。往往寫到一半就已是淚流滿面，淚水滴落紙上，把字跡浸得一片模糊，半年多來寫滿了兩大本。

彭高峰的兒子樂樂是彭家的獨子。他說：“孩子失蹤后，曾發(fā)動全家到過廣東、福建、四川、寧夏、河南等地尋找。最受不了的是家里的4位老人。妻子現(xiàn)在也瘦到只有 38公斤，天天不怎么吃東西，靠打點滴維持，只知道目光癡癡地抱著孩子的照片，喊著孩子的名字……”

受孫海洋的影響，彭高峰也制作了一幅面積為 20平方米的大廣告牌，掛在電話超市門前，廣告牌上噴繪了妻子抱著兒子的巨幅照片，書有“變賣家產(chǎn)懸賞 10 萬尋找兒子”字樣。“請認識我的朋友幫我找回孩子……”這是彭高峰的QQ簽名。他說，孩子丟失后，他的手機 24 小時開機，QQ也一直掛在網(wǎng)上，總幻想著有一天，孩子能突然蹦到眼前，撲到他懷里。

“尋子聯(lián)盟”的自救行動

“我們是來自各地的失蹤兒童家長，我們本來都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可是我們的孩子卻在轉眼之間就被人販子拐走了，更確切地說有些是被從街上，從家里搶走的，我們?yōu)榱苏业胶⒆硬畈欢嘧弑槿珖覀兠總€人都債臺高筑、傾家蕩產(chǎn)，我們每個家中的親人都有因為思念孩子死的、瘋的、病的，其余的人也都是個個心力交瘁，不得已我們才來請求你們的幫助。”這就是以孫海洋彭高峰為首的“尋子聯(lián)盟”發(fā)出的求救信和吶喊聲。

在深圳，之前很多報道都說“尋子聯(lián)盟”有16個孩子的家長，或者有19個孩子的家長。其實，截至2008年7月12日，“尋子聯(lián)盟”已經(jīng)擴大到了20個孩子的家長。并且，這個數(shù)字還將攀升。

“我這里又有一位4歲女孩的家長打電話來，6月27日，他們的孩子失蹤了，也有錄像，但就是抓不到”。彭高峰，這位還不到30歲的小伙子，承擔起了許多失蹤孩子家長的聯(lián)絡人的角色。他告訴記者：“所謂的聯(lián)盟，就是這樣，一個一個丟孩子的家長通過網(wǎng)絡，通過媒體，不斷聚集，為了同一個目標，聯(lián)絡在一起的人。其實，我們根本不是組織也不是聯(lián)盟，是失蹤孩子的家長們，為找孩子，走上了一條共同尋子之路。”

自從認識孫海洋后，彭高峰每隔幾天就會坐上一個多小時的車，到孫家去聊聊。還有很多失蹤孩子的家長，也經(jīng)常聚到孫海洋的“尋兒子店”互相溝通有無，商量著下一步該如何找孩子，到哪里找孩子。這個南山區(qū)沙河一隅便成了尋子聯(lián)盟的“臨時駐地”。

據(jù)了解，近年來，拐賣兒童的現(xiàn)象屢打不絕，屢禁不止，危害日益嚴重。一些人販子已從單純的拐騙孩子發(fā)展到光天化日之下當眾強搶孩子，甚至直接沖進住戶把家長綁起來，再把孩子搶走。為了搶孩子而殺害孩子家長的事件也屢見不鮮，拐賣犯罪已向暴力化、集團化、職業(yè)化、國際化發(fā)展。

尤其是深圳，這兩年失蹤小孩不斷攀升。住在深圳南山區(qū)蛇口4歲的符建濤看到電視臺播放孫卓失蹤的節(jié)目時說：“媽媽，我不會丟的，我會打110報警的。”但，僅僅3天之后，符建濤就失蹤了，至今沒有消息。最近，龍崗區(qū)的菜佳玲又失蹤。彭高峰氣憤地說：“這些人販子簡直太猖狂了，他們簡直是頂風作案。”

但是，孫海洋和彭高峰他們都很無奈。因為他們能做的就是四處打探消息，找到線索再向警方提供，警方覺得可靠，便會跟他們一起去尋找。更多的時候，是他們單打獨斗，自己在尋找。結果大老遠去了，往往是一無所獲。幾次三番下來，家長們無法忍耐。16名家長，終于在2008年5月的一天到深圳市長接待日打著“政府欠重視，家長苦尋兒”的標語到深圳市委反映情況。

之后，警方果然加大了對失蹤兒童的尋找力度。成立專案組，在深圳主要交通路口懸賞5萬、3萬不等尋找彭文樂、孫卓等孩子的通告張貼了出來。2008年7月10日，記者撥通專案組成員的電話，他告訴記者正在出差，為了尋找這些孩子，他們警方從東跑到西，從西跑到東，吃盡了苦頭。

但是，孩子們卻如同泥牛入海，就是毫無消息，案件僵持了下來。尋子聯(lián)盟的成員們也曾到北京去反映，但剛下火車就被深圳市警方坐飛機攔截回來。可是，“你在哪里？你快回來，媽媽在等你，爸爸在等你”的呼聲，吶喊聲卻日益急迫，讓人心酸、心碎、心痛。

失蹤兒童家長的無助

我們愿意相信深圳市政府、公安、民政部門誰都不愿意看到活潑可愛的孩子們一個個失蹤，一個個離去的現(xiàn)狀。各級部門也許更為焦急不安。因為，無論如何，“尋子聯(lián)盟”的家長們已經(jīng)站在了一起，蓄勢待發(fā)，為了尋找孩子，他們會不顧一切。這些現(xiàn)狀和失蹤孩子的事實無論對哪一級部門都是個不小的壓力。

“只是，我們還有一個需要面對的更大的現(xiàn)實”，湖北某媒體記者連續(xù)關注“尋子聯(lián)盟”兩個多月之后得出結論：“如果孩子們是被人販子帶走，那么，經(jīng)常是異地處理，這就給警方破案帶來很大困難。目前，我國各級公安還沒有真正聯(lián)動起來。而如果要聯(lián)動，又不能只是公安的聯(lián)動，還要有各級公安和各級政府的聯(lián)動，這太復雜了。”

那么，到底怎么把這些失蹤的小生命在短時間內找到？

彭高峰的依據(jù)是：“一次，我和公安到江西找孩子，在一個村子里解救了兩名買來的小孩，可是，當?shù)毓部嘤谡也坏胶⒆拥母改福矡o從找，只得又將孩子寄養(yǎng)在買孩子的人家里。”

我國刑法對于拐賣婦女兒童的罪行做了明確規(guī)定：處以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但是，更多的家長和專業(yè)人士認為，這樣的規(guī)定已經(jīng)不足以適應目前日趨嚴峻的失蹤兒童的形勢。

上海市公安局治安管理部門統(tǒng)計，2001年，該市各級治安部門共受理登記失蹤人員9627人次，而1995年的總失蹤數(shù)僅為4526人次。同比上升了2.13倍。

“與國外相比，中國對于失蹤人口的尋找缺乏必要的技術手段和制度構架，類似于全國性的失蹤人口信息系統(tǒng)這樣的東西還沒有建立。”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韓玉勝說。

專家指出，家人失蹤后，人們最先想到的求助對象就是警方。但事實上，警方在尋找失蹤人口上乏善可陳。據(jù)2006年9月一家媒體的報道數(shù)據(jù)顯示，在總共518名來自云南、貴州和廣東的歷年失蹤兒童當中，經(jīng)記者打電話一一核實，只有31名孩子被找回

2005年的一份資料顯示，北京、上海、重慶、武漢、安徽省的蕪湖等市均建立了“失蹤人口信息網(wǎng)”，雖然這個系統(tǒng)起到了一定作用，但存在兩個嚴重性的問題：一個是庫容量太小、另一個是地域局限性強。

07年4月30日開通，目前已經(jīng)有進萬名志愿者參與的“寶貝回家親子網(wǎng)”是一個全國范圍內的公益尋子網(wǎng)站。自開通以來經(jīng)過不斷努力已經(jīng)幫助20多個寶貝回家。相對于各個省市建立的“失蹤人口信息網(wǎng)”庫容量小、地域行強的不足的缺憾，寶貝回家親子網(wǎng)為全國各地的孩子家長及志愿者提供一個信息溝通的平臺。但由于尋子過程的艱難以及無法和相關部門做到融洽的配合，相對于全國各地不幸丟失的孩子，能夠幸運回家的孩子比例還是微乎其微。

立法與基金會的雙管制

“不能再等了”，湖北某報記者說“眼下最大的問題就是要出臺一部《保護失蹤兒童法》。政府方面還要成立一套失蹤兒童的保障機制。

據(jù)了解，在美國有兩部關于兒童的法律。一部是拐賣兒童法，一部是兒童救援法。而我國在這方面還是空白。

中國維權英雄、深圳市第四屆人大代表楊劍昌則給溫家寶總理寫了言辭懇切的信，呼吁成立“中國失蹤兒童尋救基金會”。

楊劍昌代表非常關注那些失蹤的孩子們和失蹤孩子的家長們，他說：“看到他們很心痛，我也很難過，總想著怎樣才能為孩子們做點什么。我又看到很多企業(yè)愿意為失蹤孩子獻愛心，出力氣，于是想到了以成立基金會的形式幫助那些失蹤的孩子盡快回到父母身邊。”

據(jù)了解，楊劍昌代表呼吁成立的“中國失蹤兒童尋救基金會”的宗旨是：使失去親人的孩子們更快、更快捷地找到親人，回到父母身邊。同時，也減輕了公安機關、民政局及政府相關部門的尋救失蹤兒童工作的負擔和壓力，節(jié)約更多的時間、成本、人力和物力。帶動全社會對失蹤兒童的關注和幫助，號召社會各界力量幫助失蹤兒童重返家園。

呼吁設立的“中國失蹤兒童救尋基金會”運作的具體辦法是，在政府的領導下大力推動“中國失蹤兒童救尋基金會”的工作，為親人尋找失蹤兒童筑起一條希望的“綠色通道”。通過專設的互聯(lián)網(wǎng)DNA數(shù)據(jù)庫統(tǒng)計失蹤兒童和尋子父母的DNA，對其進行比對來尋找失蹤兒童。

具體操作步驟：1、由各地區(qū)政府負責為轄區(qū)內無人認領和被拐賣的兒童檢驗。2、DNA檢驗（各城市的收容所可負責此事的組織實施），將其輸入數(shù)據(jù)庫。3、尋找失蹤兒童的父母可自己通過指定機構檢驗DNA，將其輸入數(shù)據(jù)庫。困難家庭的檢驗費用由基金會救助。

失蹤孩子的家長也根據(jù)切身體會提出一些建設性意見，綜合如下：

堅決摧毀買方市場，嚴懲買主，徹底堵住拐賣兒童的源頭。

建立一個國家失蹤人口信息系統(tǒng)，公安、民政結合起來，真正地提高尋人效率。

呼吁立法嚴禁帶領未成年人乞討、賣藝，對流浪乞討兒童實行強制性救助。

加強戶籍管理，追究讓被拐兒童身份合法化的相關人員的責任。

修改現(xiàn)行的收養(yǎng)法法規(guī)，杜絕以收養(yǎng)名義收買被拐兒童。

進行被拐兒童情況全國大普查，多方協(xié)助失蹤兒童家長尋找被拐兒童。

建立救助流浪、乞討兒童專項基金，完善我們的福利制度。

建立一個全國專業(yè)的打拐隊伍，加強各地的打拐信息交流。

改變現(xiàn)有的報案規(guī)定，對失蹤兒童要馬上立案，并及時向失蹤兒童家長通報各地解救的被拐兒童信息，以便家長能及時與失蹤兒童相認。

眼下，孫海洋、彭高峰和尋子聯(lián)盟的其他成員還有另外一個愿望：呼吁媒體。他們希望曾經(jīng)關注和正在關注或準備關注他們的媒體們也結成一個“聯(lián)盟”。有規(guī)律、有計劃地為他們的“尋子聯(lián)盟”鼓與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