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醉酒，還是吃醋？

唐明皇和楊貴妃的愛情，之所以千古流傳百代不衰，那是因為：他們是帝妃之戀，演繹的卻是尋常人情。結合之初，唐明皇以金釵鈿合給楊貴妃做定情物，“愿取情似堅金，釵不單分盒永完”，是普天下所有男女都會有的定情方式；做了夫妻后，他們也吃醋、也慪氣，也懺悔、也檢討，也會“獻發”明志，啼哭撒嬌；他們過民俗節日、信民間俗神，也乞巧求神、對天發誓，表達忠于愛情、生死同心的意愿；他們最終沒能白頭偕老，一個死了，另一個以民間歌哭的形式寄托哀慟。李楊的帝妃“外殼”，填人了大量的民俗文化內容，他們早已偶像化、神圣化，成為民間俗信關于男女情愛的對象。

楊貴妃吃了兩次大“醋”，一次為自己的姐姐虢國夫人(《禊游》)，一次為了原本已經打入冷宮的梅妃(《絮閣》)。

《禊游》表現的三月三上巳節的宮中慶典上，唐明皇與一身素裝的虢國夫人調情，讓楊貴妃大吃其醋。《禊游》最后，李隆基竟然將虢國夫人帶進行宮去了。下一出《旁訝》，念奴和永新議論的消息是：楊貴妃提前一天回宮，也不留姐姐多住幾天，“萬歲爺今日才回，圣情十分不悅”，看來兩個人還真的鬧起別扭來了。真所謂“一場樂事陡成乖”一一慪氣。

楊女的嫉妒弄得龍顏大怒，將她謫出宮、攆回娘家去。《獻發》一出，側面寫貴妃吃醋，正面寫她的后悔和后怕。“未定驚魂，潰愁妝滿面啼痕”，“君恩如水付東流，得寵憂移失寵愁”。兩個愛人“僵”在那里了。高力士最懂男女心，及時來傳達萬歲爺“似有悔心?的信息；幸虧楊玉環也懂得見好就收，剪卞青絲一縷，請高力士帶進宮去，就“說妾罪該萬死，此生此世，不能再睹天顏!謹獻此發，以表依戀”!

這話說得多么聰明得體、多么富有感情! “罪該萬死”只能由“妾”說，只能由“妾”先說，你還指望皇帝老子先給你賠罪?你以為你是誰啊!

一縷頭發可以代言、傳遞情愫，因為中國人歷來重視頭發?！缎⒔洝飞险f：“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把頭發和皮膚、身體放在一個等級上等量齊觀。曹操有“割發代首”。古代男子成人要“束發”行“冠禮”，女子成人曰“及笄”行“笄禮”，發型成了能不能夠婚配的標志。夫妻有“結發夫妻”之謂，行“結發禮”，可見頭發與情感密切相聯系。上回是李贈送金釵鈿合，這是楊的回贈。這是他們的又一次“定情”。

《夜怨》，唐明皇失約，楊貴妃苦苦等了一夜，等來晴天霹靂：“陛下”復寵梅妃江采蘋。她懷疑定情物到底能不能定情。她慨嘆“不道君心，霎時更變”，這就是男人的德性?失落和不安全感充滿了她敏感的心。這一夜非是好過。鬧還是不鬧?想了一夜。她心里酸楚，表面瀟灑，喝下了許多許多酒，醉醺醺地沾花惹草，大笑不止。她是醉酒其外，吃醋其里。

《絮閣》活脫脫是一出俗世夫妻吃醋含酸、拌嘴吵架的戲。

翠華西閣。楊貴妃天一亮便打上門去，百般搜索，百般哭鬧。乍一看，這女的也忒“作”了點兒，細想來，她費盡心機，不只為了維護愛情么?這是女人的憂患意識。她講過“江采蘋，江采蘋，非是我容你不得，只怕我容了你，你就容不得我也!”

下面的這段戲十分好看：

[旦作看科]呀，這御榻底下，不是一雙風舄么?

[生急起，作欲掩科]在那里?

[懷中掉出翠鈿科]

[旦拾看科]呀，又是一朵翠鈿!此皆婦人之物，陛下既然獨寢，怎得有此?

[生作羞科]好奇怪!這是那里來的?連寡人也不解。

在昆劇的正式演出中，還這樣處理：唐明皇反過來問：“高力士，這東西是哪里來的?”簡直就是耍無賴。每每演到這時，臺下哄笑，喜劇效果非常強烈。

以下兩首曲子，更是十分美聽：

[北水仙子]問、問、問、問華萼嬌，怕、怕、怕、怕不似樓東花更好。有、有、有、有梅枝兒曹占先春，又、又、又、又何用綠楊牽繞。[生]寡人一點真心，難道妃子還不曉得! [旦]請、請、請、請真心向故交，免、免、免、免人怨為妾情薄。[跪科]妾有下情，望陛下俯聽。[生扶科]妃子有話，可起來說。[旦泣科]妾自知無狀，謬竊寵恩。若不早自引退，誠恐謠諑日加，禍生不測。有累君德鮮終，益增罪慶。今幸天眷猶存，望賜斥放。陛下善視他人，勿以妾為念也。[泣拜科]拜。拜、拜、拜辭了往日君恩天樣高。[出釵、盒科]這釵、盒是陛下定情時所賜，今日將來交還陛下。把、把、把、把深情密意從頭繳。[生]這是怎么說?[旦]省、省、省、省可自承舊賜，福難消。

[旦悲咽，生扶起科]妃子何出此言，朕和你兩人呵，[南雙聲子]情雙好，情雙好，縱百歲猶嫌少。怎說到，怎說到，平白地分開了。總朕錯，總朕錯，請莫惱，請莫惱。[笑覷旦科]見了你這顰眉淚眼，越樣生嬌。

楊貴妃唱的是一首北曲，每句的動詞都用了堆疊的修辭手法，絮絮叨叨，又像是邊哭邊說，哽哽咽咽，哀哀難已。

張靜嫻管這一段戲叫“吃宮醋”。在皇帝身邊也敢吃醋，敢把定情物釵盒擲還，請求回娘家，楊貴妃也夠勇敢的。結果，反而是皇帝賠罪低頭，連連認錯。

吃醋，民間俗語，嫉妒的意思，多用于男女關系方面。民間一些地方婚俗中有“打醋壇”一項，就是讓女人在結婚后少吃“醋”，而愛吃醋的女人(也有少量男人)則被喻為“醋壇子”。吃醋，本劇中的宮女們叫“葡萄架霎時推倒”，是關漢卿時代的叫法。試想：葡萄架霎時推倒，滿架沒成熟的葡萄滾一地，不也夠酸的嗎?中國真是一個重視味覺的民族。

男女情愛是美麗的，可又是那樣的不可靠。情感流動，像風一樣流動不已，故謂之“風流”。我們看到，其實李隆基也不是不努力，也不是個壞男人，他在“定情”之初、發誓之時，也不是故意要騙人，他也想用物質和非物質的兩種形式來束縛自己，只是，他怎么也管不住自己的這顆花心。

千百年的李楊愛情故事到今天，還有現實意義嗎?有。它告訴天底下的女人：男人有時是要“網開一面”的；更告訴天底下的男人：女人對感情的要求是很高的，哪怕你貴為天子，她也會對你有要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