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大文學家曹雪芹“批閱十載”終成“滿紙荒唐言”的《紅樓夢》可謂中國小說藝術的巔峰,人事百態,包羅萬象。其動人之處數不勝數,僅品其第三回“哭”之細節,人物形象便得以入木三分。
且先看《紅樓夢》第三回之“哭戲”:
黛玉拜見賈母之時,賈母“一把摟入懷中,心肝兒肉叫著大哭起來”,“當下地下侍立之人,無不掩面涕泣”,“黛玉也哭個不住”,說到傷心之處,賈母又“摟了黛玉在懷,嗚咽起來”,而后聞笑未見人的王熙鳳更是一見了黛玉,忙轉笑為悲,“用帕拭淚”,后來,寶玉見了黛玉后,固其無玉“登時發作起癡狂病來”,掉玉,罵玉,“滿面淚痕”,直至賈母巧語誘言,這回龐大的哭戲才算是煞了尾。
讀罷這些小小細節,曾大才子“功力”之深可見一斑。
乍想之下,眾人的哭源不應有太大偏差;可細細品味一番,始覺其中各自哭態,確有一層耐人尋味的不同內涵。
先說老祖宗。賈母的“大哭”是外祖母疼愛憐惜的外孫女的真情的流露;而賈母的“嗚咽”,又是作為一個母親對“獨疼”女兒的思念的袒露,也現了“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哀之情。而此刻的黛玉也“哭個不住”,乃是因為她見外祖母大悲摧之態,聯想到自己喪母離父,孤苦伶仃,又要寄人籬下的凄一磣身世,既是親情失而復得的悲喜交織,亦是她;愁善感個性的體現。寶玉見到了黛玉,一見傾心,但是連這等“神仙似的妹妹”也沒有“通靈寶玉”怎不令他心生難過,以至摔玉,罵玉,最終哭得個“滿面淚痕”,這真切地表現了他追求平等的態度。
總之,親一情,一見鐘情,前世姻緣情,讓他們沒法不哭,且哭得真摯,哭得感人。
而另一批哭旦卻是別有用心的。首先,王夫人等見到賈母一哭,便“當下”,“無不掩面涕泣”,反應之迅速,動作之整齊,著實令人驚嘆佩服。按書上來說,此刻,黛玉是初進賈府,之前彼此應該是素未謀面,難道像寶黛二人“木石前盟”的似曾相識不成?這哭中真意的成分值得生疑。但是,貢母已“大哭”起來,此時,若不哭,難討老祖宗心;若哭,沒有情哪有淚,這時“掩面”就凸顯其至關重要的作用出來:雖難見哭之“實”,卻有哭之“形”。真哭假哭賈母都看不見,所以他們哪里是在流淚,只是存著心思給賈母作秀看的哪!這不僅反映出賈母在府上至高無上的地位,更讓讀者瞧出王夫人等人迎合巴結之態。
可是,這一山還有一山高。大人物總是最后出場:這“作戲”的本領到王熙鳳手上才算是到了頂。本來,她應與王夫人等人一樣對黛玉毫無感情可言。可是此刻若不哭,怎能更進一步獲得賈母的青睞?要知道這樣一個爭強好勝的風辣子怎會讓憐惜的淚水從她那“一雙丹風三角眼”,流過“粉面含春”的臉頰,碰到她那張“丹唇”呢?于是,她更巧妙地借助了“手帕”這一道具,假哭亦變成真哭,給人一種好像真有淚需要揩拭之感。這裝哭裝得實乃比別人更“真”,更“痛”,甚超真者,而爾后“忙轉悲為喜”,著實大力“夸耀”,“變臉王”極盡諂媚討好,隨機應變之能事。其演技之高,實在令王夫人等人只能嘆而望其背。
一個動作,一個道具,便把假哭者的心思完完全全給暴露了出來。
真哭也好,假哭也罷。都不過是曹夢阮的一場夢,他“利用”這些設計巧妙的細節,為黛玉的前途蒙上一層淚,把我迷得如癡如醉,僅讀于此,儼然已看到黛玉“霜風凄緊”的未來,令人憂,令人惜,令人嘆:這“溫柔一刀”的“富貴鄉”豈容得下一塊沒靠山的玉。
(作者系南京梅山高級中學學生,指導老師:周慶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