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肖天佑
帕洛馬爾先生在東方某個國家旅游時,從集市上買回一雙布鞋。回到家里試穿時,他發現一只鞋比另一只大,穿上后直往下掉。他回憶起那個年邁的攤販蹲在集市上的小棚內,面前亂七八糟地擺著一堆各種號碼的布鞋,他看著老人從鞋堆里翻出一只與他的腳大小相當的布鞋并遞過來讓他試,然后又在鞋堆里翻找并把這只不配對的鞋遞給他,他試也沒試就買下了。
帕洛馬爾先生心里想道:“也許現在那個國家另有一個人正穿著一雙大小不一樣的鞋走路呢。”他仿佛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在沙漠上一瘸一拐地行走,腳上有只鞋大得多,走一步都要掉下來,或者小得把他的腳都擠變形了。“也許他現在也正想著我,希望遇見我同我交換呢。我們之間的關系比起大部分人際關系來要具體得多、明確得多。然而,我們卻永遠不會相遇。”為了向這位不知姓名的難友表示同情,為了牢牢記住他們之間的這種極為罕見的互補關系,讓這個大陸上的跛行反映到另一個大陸上去,帕洛馬爾先生決定永遠穿著這雙不配對的布鞋。
帕洛馬爾先生腦子里一直這么想,但是他知道事實并非如此。批量生產的布鞋源源不斷地補充著那個集市商販的貨攤,鞋堆里那兩只不配對的鞋將會永遠留在那里。只要這個年邁的攤販不賣光自己的全部庫存(也許這些庫存永遠也賣不完,他死后他的買賣和存貨會轉給他的兒子,兒子再交給孫子),那么他只需在鞋堆里翻檢幾下就能找到一只鞋與另一只鞋配對。只有像自己這樣粗心的顧客才會出現這種差錯,但是,要使他這一差錯的后果反映在這個古老集市的另一位顧客身上,可能需要幾百年的時間。世界上任何統一體的分解過程都是不可抗拒的,但是它的后果卻被大量的也許是無窮無盡的新的對稱、組合與配對所掩蓋而遲遲不能被人發現。
他的這個差錯可能不可能修正了從前的一個差錯呢?他的粗心會不會不僅沒有造成混亂反而恢復了原來的秩序呢?帕洛馬爾先生心想:“也許那個攤販非常清楚他的行為,他把這只不配對的鞋給了我,從而消除了在那堆鞋中隱藏了幾百年、自他的祖輩在這個集市開業以來就一代一代遺傳下來的不平衡呢?”
那位不知姓名的難友也許在幾個世紀以前曾跛足而行。那么,帕洛馬爾先生與他同樣跛足而行,中間不僅隔著兩大洲,而且相距幾個世紀呢。盡管時間過去很久了,帕洛馬爾先生并不因此而對他缺乏同情心,他繼續穿著這雙布鞋吃力地走著,以慰藉他的這位已不存在的伙伴。
摘自《帕洛馬爾》花城出版社 編輯/香玉
伊塔洛·卡爾維諾(1923-1985),意大利當代最具世界影響的作家之一。上世紀60年代的代表作為科幻小說《宇宙奇趣》,曾獲美國國家書卷獎。上世紀70年代卡爾維諾致力于開發小說敘述藝術的無限可能,陸續出版了《看不見的城市》《命運交叉的城堡》和《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奠定了他在當代文壇的崇高地位,并受到全意大利人的敬愛。《帕洛馬爾》是他的最后一部小說。除了寫小說,卡爾維諾還像德國的格林兄弟一樣,收集編寫民間故事。他走遍意大利,付出了兩年時間的辛勤勞動,終于編寫出一部《意大利童話》,這部童話可以和安徒生、格林兄弟的童話媲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