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你也看到了新梅天橋的那個乞丐

舞　影

我哪一點比他了不起？我穿著打三折的名牌西裝，那里包裹的是一個渺小、卑微的我。

我遇見他的地方是新梅天橋，每天我在地鐵1號線外環路站下來，奔向龍茗路的時候。

他是一個乞丐，沒錯，是一個乞丐。他的工作就是每天出賣尊嚴，甚至尊容，來討生活。工作地點就是我上面說過的——新梅天橋。

其實他本來工作地點是在蓮花路站過街天橋的，那邊毗鄰南方購物廣場，施舍的人應該更多一些，但是，同樣，那里乞討的人也多，而且有幾個顯得比他殘得還要嚴重。他在生理條件上比不上別人，只好跑到外環路這邊來。那邊是賣方市場，這邊就他一個是買方市場，他懂這個經濟學的基本規律，所以獨辟蹊徑，跑到這里來了。我這么猜的。

我看見他從蓮花路跳槽到外環線過來是今年春節之后的事，此后，我經過新梅天橋，每天都能看見他。

他是個殘疾人，真的假的我不知道。

我一開始很忽視他，當他不存在，因為他是一個要飯的。他行乞的道具是一把二胡。

二胡也是他們這個行業用得最多的道具。他的行藝就是——恭喜你，都會搶答了——拉二胡。

我路過天橋的時候總是滿腹心事，步履匆匆，雖然知道他一直在那里，但我從來沒注意過他，當然他的演奏技藝如何我更不會關心?？墒?，今天，我停下來了，我撇開所有的聲音：叫賣聲、汽車鳴笛聲……聽到了他的二胡演奏。

啊，我從來沒見過有人拉二胡這么投入！包括我曾經看過國內著名的二胡演奏家馬曉輝，都沒他這么投入。

只見他雙目上翻，表情凝重，搖頭晃腦，雙臂齊搖，特有節奏，遠遠望去，真是拉出了社會責任感……真是當代阿炳啊！真是太投入了，不信的話下次你和我一道下車來看看，你肯定會被他的表情深深吸引。

可是，我知道你怕我用“可是”，可是你認真聽起來，世界上的事情就怕認真二字，毛主席說的。我這次真的被他凝重的表情吸引得駐足，試圖聆聽。

我一說“可是”你就知道我要轉折了，短短的這段天橋，我駐足N次，觀望N次，看他凝重的表情以及搖頭晃腦的投入，駐足諦聽，試圖聆聽天籟般的聲音?？墒牵帧翱墒恰绷?，我深深失望了。

他根本就是胡拉！

他根本不會拉二胡。

你仔細聽聽，發現他不是在拉《二泉映月》或者《賽馬》這種二胡必選曲目，而是在拉流行歌曲，你聽著聽著，一個個熟悉的調門來了：“愛江山更愛美人”，“花心”， “2002年第一場雪”，“老鼠愛大米”！

服了！也就那么一兩句在調上，其他各句都不著調！我說了半天估計你還是不能了解他拉二胡有多么的差！做個類比吧，跟我吹口琴的水平差不多——基本不著調，但是偶爾會有那么一兩句讓你覺得是我在吹某個流行歌曲。

我心里暗罵一句：什么人啊！簡直就是浪費自己凝重的表情！

假的，全是假的！他眼睛真的瞎嗎？肯定是騙人的吧！

為了驗證他是不是瞎子，那天下班的時候，我特意在新梅天橋多呆了一會。夕陽西下，他也收攤了。老大，拜托你，才7點不到，還是你上班時間，你怎么就不再加會兒班呢？

他從乞討罐里把那些硬幣掏出來，摸索著，辨認著，摸一枚，他笑半天，摸一枚，又笑半天。他竟然那么滿足，那么幸福！

我終于知道他真的是一個瞎子，也終于知道他真的是一個乞丐。但那一刻，自慚形穢的感覺遍布我的全身。

他雖然是個乞討的，但人家也不是坑蒙拐騙，也是憑本事吃飯；他拉的二胡是很不著調，但他很有職業精神，搖頭晃腦在我看來可笑之極，但說不定他深深陶醉在其中，自得其樂。

他每天上班比我早，下班比我晚，比我敬業很多。

他收入太微薄，但他在夕陽下的微笑比我拿到年終獎金還滿足。

我哪一點比他了不起？我穿著打三折的名牌西裝，那里包裹的是一個渺小、卑微的我。我有什么資格對著這樣一個人追根問底，甚至幸災樂禍呢？

好好做人吧。我跟著那個乞丐下了天橋。做乞丐要做好乞丐，做小職員就好好做小職員。就算我是個跑龍套的，沒錯，這么大個城市，我本來就是個跑龍套的，也得把自己當“角兒”吧。你不把自己當“角兒”，誰又會把你當“角兒”呢？《喜劇之王》里，在片廠蹭盒飯的星爺不總對自己說嗎——其實，我是一個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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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張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