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水深流的愛情

羊成非魚

誰也不是神，兒女不是，父母不是……以后我們都是了。

客車在高速公路平穩地開著，從南京到無錫，兩個小時的車程，我去看母親。

很多時候，我都不愿意這樣叫她。和她碰面，稱呼盡量省略,不得不叫時，就用一個微笑代替。

可是今天，我特別想見她。想問問她，當年她懷著我的時候，是怎樣一種心情,是高興、害怕，還是寧靜？因為，我也懷孕了。我不知道一個被自己母親不喜歡的孩子，將來該怎么面對自己的孩子。

那年我7歲，家里很亂。她打包、收拾行李，叫哥哥姐姐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唯獨沒有叫我。那是個冬天，飄著厚厚的鵝毛大雪。她牽著我的手，把我送到大姑家。

是爸爸調到上海的工廠，我們一家也要跟著從長春到遙遠的上海。分的房子太小，住不下，于是她把我留下來，說等以后分了大一點的房子，就接我過去。

我不知道，為什么偏偏是最小的我。我想告訴她，我能睡地板，我不需要大房子。

可我沒有說,從小，我就知道我和別人不一樣。哥哥會挨揍，姐姐會挨罵，她顧不上我。人的精力那么有限，她要上班、做家務，管了大的，就管不了小的。我自生自滅，活得也挺滋潤。

大姑對我很好，家里炒青椒肉絲，一大盤青椒，只有幾根肉絲。大姑每次都把肉絲一根根地挑出來，夾到我的碗里。

可是我還是想她。她沒有大姑慈祥,沒有大姑耐心，我卻仍抑制不住天天盼著她來接我。

半年后，她終于來了。我的等待成了委屈，我甚至不太記得她的樣子。她伸出手想抱我，我本能地轉身就跑。那時，我已經不想她了，思念越久,盼望越久，都因為得不到而變成了仇恨。當我的同桌說：“王萌萌，你爸媽不要你了。”我就從心里恨上了她。

她走了，后來再也沒有回過長春。我一直住在大姑家，大姑沒有孩子，我慢慢地把大姑叫媽，姑父叫爸。我甚至覺得，她和爸爸與大姑達成了協議，把我過繼了給他們。

我沒有再想她，跟一幫同學砸教室的玻璃,打群架，青春期過得很張揚很暢快。我一點點快樂起來，生活少了她，就像做菜忘了放味精，淡是淡了點，但不影響營養。

只是，我一直記得她送我走時的那場大雪。以后，每當天空飄起潔白的雪花，我就開始做噩夢。

自從他們到上海后，姐姐一直和我有聯系，我們通信、打電話。我第一次月經初潮，很慌亂，買了衛生巾不知道怎么用。是姐姐，在電話里指導我邁過青春的第一道門檻。姐姐說：“小萌，考上海的大學吧，我們就能在一起了。”我一直都覺得，只比我大5歲的姐姐，更像母親。

可是世事難料，姐姐從上海財經大學畢業后，跟著丈夫到了無錫。她也老了，越來越不喜歡上海，嫌上海太大、太鬧。而真正的原因是，爸爸去世后，她不想呆在父親住過的城市，因為有太多的回憶。她也來到了無錫。

我沒有考到上海，只在長春上了一個專科。大姑希望我留在長春，姑父幫我找好了工作，可以在郊縣，當一個小學老師。雖然工資低了點，但是在大姑身邊，很安穩。

可我還是走了，獨自一人闖到了南京。我沒有去上海，也沒有去無錫，卻挑了一個很靠近這兩座城市的地方。

兩小時后到了姐姐家。很慶幸是姐姐開的門，這樣免去了不叫她的尷尬。姐姐的女兒放學回來，我帶外甥女去逛街。路過一個小店，我給她買了條粉紅的絲巾。外甥女很開心，一路蹦跳著。

回了家，她看見絲巾就罵：“什么顏色不好，偏挑了這么一個粉色，丑不拉嘰的。”我懵了，我和她總是不合拍。每一次，我努力想靠近她，卻把彼此的距離拉得越來越大。

姐姐把我拉到一邊，責備地說：“你忘了？當年媽回長春也是給你買了一條粉色的絲巾，你把絲巾摔在地下，還使勁踩了幾腳。媽傷心透了，說自己養了個白眼狼。”

時間太久，我真是不記得了。那應該是她離開長春后第一次想靠近我吧，被我冷冷拒絕了。后來，我成了大姑家的孩子，她也再沒有理由靠近我。后來我大學畢業，獨自一人漂在南京，在麥當勞做過小時工，管過倉庫，做過商場營業員，失業的時候，還去餐廳端過盤子。我活得并不好，生活困頓，和當公務員的姐姐有天壤之別。我結婚，丈夫和我一樣，是個小職員。我不想被她看不起，婚禮也沒有通知她。姐姐來了，問我，婚禮叫咱媽來嗎？我堅定地搖了搖頭。

后來我才知道，是她想來，特意托姐姐來問我的。那是她第二次要靠近我，再一次遭到我的拒絕。

我在姐姐家呆了兩天，一直找不到機會告訴她我懷孕了。我沒有問我想問的問題，帶著很多遺憾，又坐上車，回了南京。

幾天以后，我下夜班，忽然看見姐姐等在我下班的地方，旁邊站著面容蒼老的她。她上來一把扶著我，說：“慢點走孩子，懷孕了怎么也不告訴媽，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沒心沒肺。”

我回不過神來。記憶里，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親熱地叫過我。

她的臉，很興奮，很幸福。絮絮叨叨地對姐姐說：“當年，我懷你妹的時候，可遭老罪了。腳腫，牙也壞了，臉上全是妊娠斑，我都不敢照鏡子。可心里還是高興得不得了，老盼著她快點生出來。”

我的心，忽然像照進了一縷陽光，慢慢亮了起來。然后陽光越來越多涌進來，滿滿當當盛滿了一屋。我愛憐地撫摸著還沒有隆起來的肚子，終于知道了問題的答案。當年，她懷著我，就像現在我懷著小寶寶，心情安詳而快樂。她使我不再害怕要個孩子，只想做一個安詳的母親。

她和我，雖然在后來的歲月里，陰差陽錯有過那么多別扭和恩怨，但當小小的我住在她的身體里，掠奪她的營養和心血時，她是多么快樂。我也是被她疼惜、珍愛的。

姐姐和她在南京呆了兩天，臨走時，她又改了主意，說不走了。她要留在南京，照顧我。

她對這個陌生的城市很快熟稔起來，每天興致勃勃地去菜場買菜做飯，還陸續搬回來一堆營養品。我下班回家，屋子里有她和熱騰騰的飯菜等著，灰暗的出租屋，變得溫暖而明亮。

她好像要把那么多年的母愛，濃縮在這幾個月里，一股腦地倒給我。太洶涌了，我很不習慣，那聲“媽”，終究叫不出口。有時候，又恢復了漠然的天性。她也不惱，整天笑瞇瞇的，有空就給未來的外孫做小衣服小褲子。

一天，我收拾房間，挪了一下桌子，用勁的時候腳下一滑，摔倒在地上。鮮血順著大腿流了下來。

丈夫手忙腳亂地把我送到醫院保胎，但孩子終究沒保住。她一直陪著我在醫院，緊緊用蒼老的手，抓住我的手，把我的頭埋在她年邁的懷里。我一聲聲撕心裂肺地喊：“媽，媽！”我終于叫出來了，是人的天性吧，在難以承受的痛苦面前，哭著喊著叫的都是媽。

她陪著我出院，照顧了我幾天，就回了無錫。當天，又和姐姐趕回南京，塞給我一個存折，我打開一看，是11萬。我的手像燙了一樣，遞給她，說我不能要。那是她的棺材本，一輩子省吃儉用從牙縫里摳出來的錢。

她又塞回來給我，說：“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是答應了把你送給你大姑。你不知道，當年我回長春接你，你那眼光有多人，有那么多的仇恨。我害怕了，我真后悔，和一個小孩較什么勁。你拿這錢再湊點，去買個房子，讓我的外孫有自己的家。讓你的孩子，一輩子都呆在自己身邊，不要像我當年一樣。”

我的眼睛濡濕了。你一直是愛我的，我是錯過了很多時間，后來才明白原來我也愛你。

誰也不是神，兒女不是，父母也不是。自從我懷了孩子，她受過的罪我都一一受過，我才真正長大，知道她的不易。我默默把她的存折收下。

可能我們以前都不是一個好女兒、好母親。但以后，我們都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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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陳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