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盲道

我以為什么也不讓婆婆做就是對她的孝順，實際上她更渴望像正常人一樣為孩子們做些什么，對她的認可才是對她最大的尊重。

剛認識梁樹時，我就知道他的母親是個盲人。但既然愛他，就要接受他的一切，我決心做一個賢惠的兒媳。

一結婚，我就讓梁樹把婆婆接來一起住。婆婆來了，看著她干枯的眼眶，想著她生活在黑暗之中的痛苦，我在心里發誓一定要照顧好她。在新的環境里，婆婆對一切還不習慣，不是摸不到衛生間的門，就是被茶幾撞破了腿。我拉著她，告訴她房間的結構、每件家具的位置，怕她費心，索性把家里不必要的擺設去掉，讓她生活的空間更寬敞一些。婆婆很感激，說自己上輩子積了德，才換來這么好的兒媳。

那天吃完飯，我困倦不已，把碗筷一攤就躺在沙發上睡覺去了。剛迷迷糊糊睡著，猛然聽到“哐當”的一聲，我從沙發上彈起來，沖進廚房。發現婆婆正蹲在地上摸索著撿摔碎的碗片，而水龍頭正在“嘩嘩”地開著。婆婆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不安地說：“我看你太累了，就想幫你刷碗，可是我……”我說：“媽，你眼睛不方便，這些活就別操心了。”

又一天，我一回家就聞到屋子里有一種奇怪的味道。婆婆說，城里的爐子就是慢，鍋里的水到現在都沒有開。我沖進廚房，只見煤氣灶開著，卻沒有火苗，一鍋冷水正蹲在爐灶上。我嚇得臉色慘白，慌忙把開關關了，把窗戶打開通氣。原來，她只擰開了閥門，并沒有打著火。天啊，我要是再晚回來一會兒，后果不堪設想，讓人想起來就心有余悸。我一再地告訴婆婆什么也別做，可她還是聽不進去，竟然幫我洗了一堆衣服，我那件兩千多元的外套就這樣被她洗壞了。

這天我下班走到樓下，聽到幾個婆婆媳婦正聚在一起熱烈地議論著什么，本來沒注意，走近了，一句話飄進了耳膜：“302的媳婦真不像話，虐待瞎眼的婆婆，整天讓婆婆做這做那……”我聽得差點暈倒。

我臉色鐵青地回家，婆婆又在廚房里摸索著洗菜。這時，老公也進了門，所有的委屈和怒氣都爆發了，我哭著說：“都是你媽，不讓她做家務偏做，如今可好，讓我落了個‘虐待婆婆’的惡名，我以后怎么做人？”老公聽我哭訴完，安慰我不要聽人搬弄是非。婆婆從廚房里出來，默默地回到自己的臥室，一句話也不說。自此，婆婆不再幫我做事了，她沉默寡言，整天都在臥室靜坐。

有一天在吃飯的時候，婆婆說，她想回鄉下老家。老公說：“媽，你在這里住得好好的，干嗎要走呢？有什么不滿意的嗎？”“沒、沒有，你們對我很好……”婆婆說著，竟哭起來，好像這句話她說得多么委屈一樣。我摔下筷子到臥室，老公追進來：“你這樣媽會更難受的。”我也哭起來：“我天天好吃好喝的待她，可她倒好，整天黑著臉一點笑容都沒有，還動不動就掉眼淚，這讓外人看到了，指不定又怎么說呢。明知道回去家里就她一個人，這不是又給我們添罵嗎？”老公沉默了一會兒，說：“別生氣了，我帶你出去散步。”說完竟綁架一樣把我架出了門。

來到街上，梁樹指著便道上的盲道說：“我們都閉上眼睛，走過這段盲道，看誰先走到前面那個路口，記住，不許睜開眼睛偷看?！闭f完閉上眼睛兀自往前走了，我也閉上了眼。一剎那，巨大的對未來不可知的恐慌攫緊了我，我不敢向前邁步。梁樹仿佛知道我的情況，他說，你的腳就順著這8條杠往前走，一直走到腳感覺出條形引導磚變成了圓點提示磚，就說明到路口了。我按他說的邁出了第一步、第二步，走著走著，竟也敢往前走了。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條形磚終于變成了圓點磚，我睜開眼睛，真的順利地走完了這段路！梁樹正在路口等著我，剛才的不快煙消云散，我沖著他歡呼起來。

梁樹說，不要把盲人當成廢人，他們有自己的路，雖然需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艱辛，但對他們的認可就是對他們最大的尊重。我突然明白了梁樹的意思，一直以來，我以為什么也不讓婆婆做就是對她的孝順，實際上她更渴望像正常人一樣為孩子們做些什么。

回到家里，婆婆正坐在床上發呆，我說，媽，以后我教你做家務。我開始手把手地教婆婆怎么收拾房間，怎么才知道火苗打開了沒有，米面在哪兒怎么熬粥，婆婆一一記在心里，還跟著我做了一遍。我看到，她在做這一切的時候，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

后來，我又帶婆婆上街，教給她盲道怎么走，哪些標志有哪些作用，她像個孩子一樣的欣喜，由衷地說，城市人多好啊，為盲人想得周到。熟悉了這些道路后，婆婆還學會了上街買菜，我在享受她為我所做的一切時，也從她臉上讀出了那份成就感。婆婆說，你快生個小孩吧，我給你帶。

現在，我果真懷孕了，當同事問我孩子生下來誰帶時，我驕傲地說：“我婆婆帶。”看著同事一臉的難以置信，我笑了笑，我知道別的婆婆能做的事情，我的婆婆也一樣能行！

（責任編輯/王小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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