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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切瑟爾海灘上(上篇)

2008-04-12 00:00:00譯/黃昱寧文/[英]伊恩·麥克尤恩
譯文 2008年3期

第一章

他們年紀輕,有教養,在這個屬于他們的新婚之夜,都是處子之身,而且,他們生活在一個根本不可能對性事困擾說長道短的年代。話說回來,這個坎兒向來都不好過。在一所喬治王時代風格的旅館里,他們坐進底層的一間小起居室吃晚餐。透過敞開的門,看得見隔壁房間里有一張四柱大床,很窄,床罩純白,其鋪展的平整程度頗為驚人,仿佛這活兒不是人類的手能做成的。愛德華沒說起他以前從未住過旅館,而弗洛倫斯呢,自小隨父親多次出游,住旅館是家常便飯。反正乍一看,他們倆都興致盎然。他們先前在牛津圣馬利教堂舉辦的婚禮進展順利:儀式莊重得體,婚宴熱情洋溢,在中學和大學里結交的朋友啞著嗓子聲聲送別,聽來暖人肺腑。她的父母并沒有對他的父母盛氣凌人——他們先前是白擔心了一場,而他母親的舉止好歹沒有離譜太遠,也沒有把此番出席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凈。一對新人坐著弗洛倫斯的母親的小汽車離開,傍晚抵達位于多塞特海灘邊的那家他們訂好的旅館,彼時的天氣,在七月里算不得上佳,也不能說與婚禮氣氛配合得完美無暇,但也全然合人心意了:天上沒下雨,他們本想坐到屋外的露臺上吃飯,但弗洛倫斯覺得天還不夠暖和。愛德華倒覺得不妨事,不過,他素來謹守禮儀,自然不會在這樣一個夜晚跟她作對。

于是他們就在自己的房間里吃飯,眼前是半開的法式落地窗,窗與陽臺連通,能望見一部分英吉利海峽,還能瞧見切瑟爾海灘上無邊無際的砂石道。兩個身穿正餐禮服的后生從一部停在走廊上的手推車里取菜,再端進來,他們在通常所謂的“蜜月套房”里來來去去,弄得上過蠟的橡木地板在靜默中咯吱作響,聽起來很滑稽。新郎心高氣傲,又草木皆兵,時時留意著別人有沒有什么手勢或表情看起來含譏帶諷。但凡有誰吃吃地笑幾聲,他也會受不了。不過那兩個小伙子來自鄰近的一個村子,干起活來都弓著背、板著臉,舉手投足猶疑不定,將菜端到上過漿的麻桌布上時,雙手一個勁地哆嗦。他們也挺緊張的。

在英國烹飪史上,那會兒可不是什么美妙時光,不過,除了海外游客,當時也沒人對菜色斤斤計較。跟當時司空見慣的做法一樣,正餐從一片甜瓜開始,甜瓜上僅僅綴著一顆裹著糖霜的櫻桃。屋外的走廊里,點著蠟燭的溫盤架上托著銀餐盤,躺在盤里待命的是幾片老早就烤好的牛肉,浸在釅稠的肉汁里,邊上圍著稍稍煮過的蔬菜,外加若干青生生的土豆。葡萄酒倒是從法國弄來的,可酒標上沒提具體出產地,只畫著一只孤零零、急匆匆的燕子。愛德華是不會想到事先去訂好一瓶紅酒的。

他和弗洛倫斯心里都巴不得侍應生早點走,便各自在椅子上轉了個身,好細細玩賞眼前那片寬闊的、生滿苔蘚的草坪,再遠一點,一叢亂蓬蓬的開著花兒的灌木和幾棵大樹緊挨著一道陡峭的岸,那岸的地勢逐步下降,漸漸成了一條小道,直奔海灘而去。他們能看見一條小路的頭幾段,泥濘的臺階向下延伸,小路兩旁的雜草格外繁茂——看上去活像壯碩的大黃葉和卷心菜,葉片色澤濃重、葉脈粗壯,那沉甸甸的分量把至少六英尺高的胖鼓鼓的莖桿都壓彎了腰。花園里的植物長得花團錦簇,其品種之紛繁多樣,頗具熱帶氣息,這畫面的視覺效果格外突出,因為它被灰色的柔光陪襯著,被海邊飄來的一層輕靈的薄霧烘托著。薄霧步伐穩健,時而推進,時而消退,撞出輕柔的雷聲,隨即擦到鵝卵石上,倏然間咝咝作響。在大海和那面名叫“弗利特”的環礁湖之間有一條砂石道,他們計劃用罷晚餐以后換上耐磨的鞋子,到那里走一走,假如到時候那瓶酒還沒喝完,他們就帶著酒上路,就像那些馬路上的紳士一樣,對著瓶子喝個痛快。

他們有那么多計劃,眼花繚亂的計劃,屬于霧靄迷蒙的未來,此刻都堆在他們眼前。它們就像夏日里多塞特海灘上的花草樹木一樣茂盛,一樣蕪雜,也一樣美麗。他們要住在哪里,怎么住,最親密的朋友會是誰,他在她父親公司里謀的那份差事,她的音樂生涯,該怎么處置她父親給她的那筆錢,另外,怎么才能把日子過得跟別人不一樣,至少私下里不一樣。在那個時代(后來,在這著名的十年里,這個時代會漸漸消亡),當個年輕人,仍然意味著成為一個社會的累贅,一道無足輕重的標志,一種多少有點尷尬的疾病,只有結了婚,才能著手治療。他們倆簡直像是一對陌生人,一起別別扭扭地站在一座嶄新的生命的巔峰上,他們滿心歡喜,因為新的身份保證能把他們從沒完沒了的青春歲月里拽出來——愛德華和弗洛倫斯,這下終于自由啦!童年是他們最樂意談論的話題之一,與其說童年樂趣無窮,倒不如講那是一團迷霧,其中既有滑稽可笑的誤解——現在他們已經突圍而出了,也有父母犯下的種種錯誤以及不合時宜的所作所為——如今他們已經可以原諒了。

站在這些嶄新的高地上,有那么一種自相矛盾的情緒,他們明明看得很清楚,卻難以向對方形容:為了那個晚餐過后不久就要來臨的時刻,他們各自憂心忡忡,屆時,他們的“成長新階段”將接受考驗,他們將一起躺在四柱大床上,向彼此袒露無遺。這一年多來,愛德華魂不守舍,滿心期待著七月的某個夜晚,他身上那個最敏感的部分,將會棲居在——不管時間有多么短暫——這個美麗動人、聰明得叫人敬畏的女子體內的一個天造地設的洞穴里。怎么才能做得既不荒誕,又沒遺憾呢,這念頭弄得他心煩意亂。他這頭,歸根結底是害怕一次糟糕的經歷,害怕會興奮得過了頭,這檔子事兒他聽別人形容過,說那叫“早泄”。這個問題幾乎時時在他腦海里翻騰,不過,盡管他對失敗怕得厲害,但他的渴望——渴望銷魂,渴望排解——要強烈得多。

弗洛倫斯的焦慮程度更嚴重,從牛津過來的路上,有好幾次她都打算鼓足勇氣,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然而,她的煩惱不僅難以啟齒,而且就連她自己也幾乎理不出頭緒來。在同一個問題上,他只不過是被司空見慣的初夜焦慮折磨了一下,而她經受的,卻是一種攪得五臟六腑都不得安生的恐懼,那種忍不住要作嘔的感覺,就跟暈船一樣明顯。籌備婚禮的日子始終歡天喜地,在大部分時間里,她都想法子對幸福表面上的那塊污跡視而不見,然而,每當她的思緒轉到“一次親密無間的魚水之歡” ——別的字眼她都不喜歡——她的胃就干巴巴地繃緊了,喉嚨口直犯惡心。有一本高瞻遠矚、旨在幫助年輕新娘的時髦手冊,調子是喜氣洋洋的,到處都是感嘆號和編好了號碼的插圖,在這本書里,她瞥見過幾個簡直讓她透不過氣來的詞兒:“黏膜”算一個,還有那個兇相畢露、閃閃發亮的“龜頭”。書里還有些句子對她的智慧是種冒犯,特別是那些關于“進入”的:“沒過多久,他就進入了她……”要不就是“他終于進入了她……”難道她有義務在新婚之夜把自己變成一扇門,或者一間客廳,好讓他進來嗎?還有一個使用得幾乎同樣頻繁的詞兒,在她看來只意味著痛楚,仿如一把刀逼來,肉身分成了兩半:那個詞兒叫“穿透”。

碰上情緒樂觀的時候,她努力讓自己相信,她受的折磨,不過是一種夸張的神經質罷了,總是能捱過去的。當然啦,只要一想到愛德華的睪丸就垂在“充血的”陰莖——又是個駭人聽聞的說法——底下,她的上唇就會噘起來,再想到自己的“下面”居然要給別人碰,哪怕是她心愛的人,她也覺得惡心,就好像要在她眼睛上做手術似的。不過她的神經質并沒有延伸到嬰兒身上。她喜歡孩子;時不時地,她會幫著表姐妹們照看小寶寶,倒也甘之如飴。她想,若是懷上愛德華的孩子,她會很開心,至少,理論上她并不害怕生兒育女。要是她能像圣母瑪利亞那樣,只消變個戲法,肚子就能鼓起來,那該有多好。

弗洛倫斯懷疑自己有點高深莫測的毛病,她覺得自己向來就與眾不同,到頭來總不免要露餡。在她看來,她的問題要比單純的生理排斥更嚴重,更深刻;只要想到牽絲絆藤、肉體橫陳的畫面,她渾身上下都會反感,原本泰然自若的心境和與生俱來的歡樂也會橫遭褻瀆。反正她就是不想被“進入”,不想被“穿透”。跟愛德華做愛不會成為她歡樂的總和,而是她必須付出的代價。

她知道,好久以前,他剛剛求婚的時候,她就應該把這事兒說出口了,然后再過很久,才應該去拜訪那位真心誠意、柔聲細氣的教區牧師,才應該去跟各自的父母共進晚餐,才應該邀請出席婚禮的賓客、列出禮物清單并提交給一家百貨商店(注:按西方婚俗,新人會按照自己的需要開列一份禮品清單,并與一家百貨商店掛鉤,由親友到那里認購。)、租來婚禮遮篷、雇好攝影師,再將其他一旦定好就沒法反悔的事情全部安排妥當。可是她能說什么呢,連自己都難以名狀的事情,她能用什么樣的言辭來表達呢?而且她是愛著愛德華的呀,不是那種她在書里讀到過的又熱又潮的激情,而是愛得溫暖,愛得深邃,有時候像一個女兒,有時候又近乎母愛。她喜歡摟著他,喜歡任由他壯實的手臂環住她的雙肩,喜歡被他親吻,可她不樂意讓他的舌頭伸進她嘴里,這層意思她沒說出口,卻表達得清清楚楚。她覺得他很特別,跟她見過的那些人都不一樣。但凡他排個隊候個診什么的,他的上衣口袋里就會揣上一本平裝書,通常是歷史書。他會一邊讀,一邊用一枝鉛筆頭勾勾畫畫。在弗洛倫斯認識的男人里,確實只有他才不抽煙。他的襪子沒有一雙是配搭合宜的。他統共只有一條領帶,窄窄的,針織的,深藍色,他幾乎一直都戴著它,配一件白襯衫。她欣賞他稀奇古怪的思維,輕微的鄉下口音,欣賞他在言談間,思路會猝不及防地轉彎、偏向,喜歡他對她和顏悅色,喜歡當她說話的時候,他用溫柔的棕色眼睛定定地看她,讓她覺得自己給裹進了一團溫暖愜意的愛情的云朵里。二十二歲那年,她確信無疑,她想跟愛德華·梅休共度余生。她怎么敢冒失去他的險呢?

這事兒她跟誰都沒法說。妹妹露絲年紀太小,母親為人處事固然無懈可擊,卻太理智太冷漠了,屬于那種老派的“藍襪子”(注:指女學者、女才子,賣弄學問的女子,得名于十八世紀中期英國倫敦一文學團體“藍襪社”。)。每當碰上一個涉及隱私的問題,她總是會拿出在演講廳里公諸于眾的口吻,念叨那些長得要命的詞兒,到那些她以為人人都應該讀過的書里引經據典。只有把問題這樣安安穩穩地摞在眼前,她才會間或放松心情,變得和藹可親,但這種情形少得可憐,而且即便如此,你還是弄不明白自己到底得到了什么建議。弗羅倫斯在中學和音樂學院里倒是交過幾個了不起的朋友,可她們的毛病正好相反:她們喜歡談論隱私,熱衷于在別人的麻煩里攪和。她們彼此都認識,動不動就通通電話寫寫信。她不相信她們能保守什么秘密,這點她倒也不怪她們,因為她自己也是其中一分子。她連自己都信不過。她獨自面對的是一個她不曉得該如何啟齒的問題,能夠替她提供理論指導的只有一本平裝本手冊。花里胡哨的紅色封面上有兩個瞪大了眼睛笑瞇瞇的火柴桿似的小人兒,手牽著手,看起來像是某個天真無邪的孩子,用白粉筆笨笨地涂上去的。

他們用了不到兩分鐘,就吃掉了甜瓜,那兩個小伙子并沒有在屋外的走廊上侍候,而是站在他們身后靠近門口的地方,不時用手指撥弄撥弄蝶形領結和緊繃繃的領子,再拽拽袖口。他們始終一臉茫然,即便眼看著愛德華用一個頗具諷刺意味的夸張動作,把自己那只糖漬櫻桃喂給弗洛倫斯時,也茫然如故。她調皮地從他指間將櫻桃吮走,故意迎著他的目光大嚼特嚼,好讓他看見她的舌頭,與此同時,她心里明白,這樣撩撥他,只會把她自己的處境弄得愈發不妙。對于自己難以為繼的事情,她壓根就不應該開那個頭,然而,盡其所能來讓他高興,總歸是有好處的:這樣一來,她就覺得自己到底不是百無一用了。假如只需要吃一顆黏糊糊的櫻桃,那該有多好啊。

雖然愛德華巴不得侍應生能快點走,但他又想表現得就算他們在他也不受干擾,于是他笑瞇瞇地端起酒,坐直身子,轉過頭叫了一嗓子,“菜上齊了嗎?”

“還有哪,先生。對不起,先生。”

可是,端著酒的那只手抖了一下,因為他在盡力克制心頭突然涌起的快樂,克制他的狂喜。在他眼前,她看上去光彩照人,而且她有多可愛啊——漂亮、迷人、有教養,教人難以置信。

剛剛說話的那個小子急急向前走了幾步,收拾餐具。他的同事就在屋外,把第二道菜——烤牛肉裝到兩個人的盤子里。因為套間和走廊之間有兩級臺階,所以不可能把手推車推進蜜月套間里,正兒八經地擺開全套銀餐具,十八世紀中葉,伊麗莎白一世時代的農舍被改造成了喬治王朝的風格,臺階就是改造時的不合理規劃留下的后遺癥。

雖然他們聽見勺子刮碟子的聲響,聽見那兩個小伙子在敞開的門外竊竊低語,但一對新人好歹有了短暫獨處的時光。愛德華把一只手擱在弗洛倫斯手上,在那天,這是他第一百次輕聲說“我愛你”,她旋即回應了一句,而且,她心里也真的是這么想的。

愛德華的學士學位,是在倫敦大學學院歷史系修來的。短短三年里,他學到了戰爭、叛亂、饑荒、瘟疫、帝國之興衰沉浮、革命之荼毒少年、農業之艱辛、工業之腐敗,執政精英之暴虐——那是一出流光溢彩的露天歷史劇,次第上演著壓迫、苦難和未能實現的心愿。他懂得,生活能有多么壓抑多么貧困,這情形代代相傳。從宏觀角度看,英國目前所經歷的和平而繁榮的時代,算得上難能可貴,而置身于其中,他和弗洛倫斯的幸福又是那么不同凡響,簡直可以說獨一無二。大學最后一年,他專門研究了關于歷史“偉人”的理論——設若相信強悍的個人能夠塑造整個國家的命運,是不是真的很老土?反正他的導師肯定是這么想的:在他看來,嚴格意義上的歷史是被某種難以避免的力量驅使著,一路向前推往無從逃遁、必然發生的結局,世人很快就要把這門學科看成一門科學了。然而,那些愛德華詳細研讀過的人物生涯——凱撒、查理曼大帝、腓特利二世、葉卡捷琳娜二世、納爾遜(注:1758—1805,英國海軍統帥,曾在1805年特拉法爾加角海戰中大敗法國西班牙聯合艦隊,本人受重傷陣亡。)和拿破侖(在導師的堅持下,他沒把斯大林算進去)——倒是暗示著相反的結論。愛德華爭辯道,一個冷酷無情的人,赤裸裸的機會主義,再加上運氣,就可能改變千百萬人的命運,這個任性的結論替他換來了“B減”,差點兒讓他的學位岌岌可危。

他順帶發現,即便是最富有傳奇色彩的成就也不見得能帶來什么歡樂,頂多是成倍的躁動和教人寢食難安的雄心罷了。當天早晨,就在他為了婚禮穿上整套行頭(燕尾服、大禮帽,將科隆香水灑滿全身)的當口,他認定,列在他那張名單上的人,沒有一位能體會他那股子心滿意足的勁兒。他的狂喜,是那種本身就美妙絕倫的東西。如今,他已經成了一個志得意滿,或者說幾乎志得意滿的,男人。時年二十二歲的他,已經讓他們全都相形見絀。

此刻他凝視著妻子,凝視著她那雙影調變幻不定的淺褐色眸子,凝視著純凈的眼白邊上鑲著的那道淡得不能再淡的乳藍色光暈。睫毛既濃且黑,像孩子似的,她一本正經、面無表情的時候,總也透著那么點孩子氣。真是張可愛的面孔,精雕細琢的五官擱在某種光線里,會讓人想起美洲的印第安人,想起一個出身高貴的女子。她下巴的線條堅實有力,笑起來無拘無束、不事矯揉,眼角的皺褶全都會舒展開。她骨架寬大——有幾位太太在婚禮上心照不宣地說到了她豐滿的臀部。她的乳房——愛德華碰過,甚至還吻過,可他覺得這樣根本就不夠——是小小的那種。她那雙小提琴家的手蒼白而有力,修長的雙臂也是如此;在學校里上體育課時,擲標槍她一直就很在行。

愛德華向來都不喜歡古典音樂,不過如今他正在學習它那些生氣勃勃的暗語——連奏,撥奏,活潑有力地彈奏。漸漸地,在麻木不仁、翻來覆去地聽過好多遍以后,有些曲目他非但能認出來,甚至還真心喜歡。有一支她和朋友們經常一起演奏的曲子尤其讓他感動。她在家里練習音階和琶音和弦時,會戴上一個頭箍,那種教人愛憐的氣息總會讓他夢想,有朝一日若是跟她一起生個女兒,會是什么樣子。弗洛倫斯的演奏繁復而精準,而她的音調之豐富,也是出了名的。有個導師說他還從來沒碰上過哪個學生能讓一根空弦發出如此溫暖的聲音。無論她是呆在倫敦排練廳的樂譜架跟前,還是牛津父母家自己的房間里(彼時,愛德華會攤手攤腳地躺在床上,看著她,渴望著她),她總是溫文爾雅、儀態萬方,脊背挺得筆直,驕傲地昂起頭,她讀樂譜時的表情有點兒居高臨下的意思,簡直可以說目中無人,每每讓他心旌搖曳。那副表情顯得如此確信無疑,如此知情識趣。

但凡涉及音樂,她的一舉一動總是既自信又流暢——把松香涂在琴弓上,重裝琴弦;把房間重新整理一番,好招待來自學院的三個朋友,他們四個合在一起搞弦樂四重奏,那是她最熱衷的事情。她是無可爭議的領軍人物,為了音樂他們爭論過很多次,最后一錘定音的總是她。然而,在生活的其他方面,她傻愣愣、怯生生,簡直到了驚人的地步,不是踢到腳趾,就是碰翻物件,再不就是撞痛腦門。那些能在巴赫組曲里拉出雙音的手指,同樣善于把滿滿一杯茶水潑翻在亞麻桌布上,或者將一只玻璃杯打落到石頭地面上。如果覺察到有誰在盯著她看,她就會失足絆倒——她悄悄告訴愛德華,在她看來,在大街上隔著一段距離向一個朋友走過去,那過程真是一種酷刑。每當她焦慮不安或者尷尬得厲害時,她的手就會一次又一次地抬起來舉到額頭,拂開一綹壓根就不存在的頭發,直到讓她緊張的原因消失很久之后,這個輕柔而又慌張的動作才會停下來。

特別得如此奇妙如此溫情,誠實而自省得如此痛苦,她的每一個念頭、每一絲情感似乎都清晰可見,如帶電粒子般,從她變動不居的表情和手勢里汩汩流出,這樣的人,他怎么能不愛呢?即便她不是那么個結結實實的美人兒,他也非愛上她不可。而她呢,愛他愛得如此強烈,而蘊蓄在其中的肉身的緘默,又教人如此欲罷不能。于是,他那因為無從釋放而愈發高漲的激情,以及與生俱來的保護欲,都被喚醒了。然而,她是真的那么容易受傷嗎?有一回,他偷偷看了那個裝著她中學成績報告的文件夾,發現她的智商測驗得了一百五十二分,比他自己的成績高出十七分。在那個年代,人們用這個“商”那個“商”衡量的東西,就跟身高體重一樣實實在在。當他坐在旁邊觀看四重奏排練時,當她因為某個樂句的劃分,某處速度或者力度的把握,與查爾斯——就是那個圓圓胖胖、剛愎自用的大提琴手,一張臉被晚季綻放的粉刺弄得油光锃亮——意見相左時,目睹著弗洛倫斯居然可以酷成這個樣子,愛德華總是興致盎然。她并不爭辯,只靜靜地聽,然后宣告她的決定。之后似乎也沒有那個伸手拂頭發的小動作。她拿得準自己的活兒,而且打定主意要領這個頭,這是第一小提琴手應該做的事。看起來,她似乎還能讓她那位人見人怕的父親百依百順。離婚禮還有好幾個月的時候,他就在她的提議下,給了愛德華一份工作。至于他是不是真的想要,或者敢不敢拒絕,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而且,憑著女孩兒家耳濡目染來的本事,她很清楚婚典上需要什么,從遮篷的尺寸到夏令布丁的數量她都懂,而且她也知道,指望父親拿出多少錢來,才是恰到好處的。

“菜來了,”她一邊輕聲說,一邊在他的手上擰了一把,提醒他別再突然冒出什么親昵的舉動來。侍應生端來兩盆牛肉,他的盤子上堆起的高度是她的兩倍。他們還端來了雪利酒、浸果醬布丁、切達干酪和薄荷巧克力,一溜兒排在餐具柜上。兩個小伙子咕噥了一通,說有事可以按壁爐邊上的傳喚鈴——要按得重點,按住了就別放——然后就退出去,小心翼翼地關上身后的門。接著傳來一陣丁零哐啷,那是手推車沿著走廊推遠的聲響,后來,一陣沉寂,再后來,也鬧不清是一句嚷嚷還是一聲怪叫,反正多半是飯店樓下的酒吧里飄上來的,末了,一對新人終于徹底獨處一室了。

一陣風轉了個方向,要不就是風力加強,帶來了海浪拍打的聲響,就像是遠方打碎了一堆玻璃杯。薄霧漸漸消散,露出低低的山崗的部分輪廓,它們蜿蜒在海岸線上方,直往東去。他們能看見一道亮閃閃、灰蒙蒙、滑溜溜的物質,這仿若絲綢的表面或許屬于大海本身,或許屬于環礁湖,或許屬于天空——很難分辨清楚。那陣轉了向或者變了力的微風吹進敞開的法式落地窗,攜來一絲誘惑,一陣咸咸腥腥的氧氣與空地的味道,這味道似乎與漿洗過的麻桌布、用玉米淀粉增稠的肉汁以及被他們攥在手里的用力擦拭過的銀器格格不入。先前的婚禮午宴龐大而冗長。他們到現在都不餓。理論上,他們大可扔下盤子,抓起酒瓶頸,一路跑到海邊去,踢掉鞋子,在他們的自由國度里欣喜若狂。飯店里不會有人想攔著他們的。畢竟,他們現在終于是大人了,而且在度假,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設若再過幾年,這樣的事情隨便什么平平常常的年輕人都做得出來。然而,此刻,時代在拖他們的后腿。雖說眼下就愛德華和弗洛倫斯兩個人,卻有一千條心照不宣的清規戒律仍然在發揮作用。恰恰因為他們已經不再是小孩了,所以他們不會做孩子氣的事兒,比如,別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準備的飯,吃了一半拔腿就走。不管怎么說,現在可是吃正餐的時間。彼時,孩子氣既不是什么光榮的事兒,也不見得合乎潮流。

盡管如此,海灘的召喚還是惹得愛德華心煩意亂,但凡他曉得該怎么開口,或者找得到合適的理由,他沒準兒就會提議馬上出門了。他曾經照著一本旅游指南,向弗洛倫斯大聲朗讀過,說是數千年的暴風驟雨,將十八英里長的海灘上的鵝卵石按其大小篩濾、分類,大石塊都堆在東頭。有個傳說講當地的漁民若是在晚上登岸,也能根據砂石道的各種級別準確判斷他們處在什么位置上。當時弗洛倫斯還提議,他們可以在相隔一英里的地方,各抓一把石頭,自己比比看。沿著海灘長途跋涉,總要比坐在這里好。天花板本來已經夠低了,現在看起來離他的頭頂更近,整個兒逼下來。從盤子上飄起來一股子濕濕冷冷的味道,跟海風攪在一起,就像是家養的狗嘴里呵出來的氣。也許,他并不像他一直告訴自己的那么快樂。他覺得有一種可怕的壓力將他的思緒愈逼愈窄,將他的言辭愈束愈緊,他渾身難受得要命——他的長褲或者內褲似乎縮成了一團。

因此,但凡有個魔仆在他們桌前現身,答應滿足愛德華最迫切的需求,那么,世上無論什么海灘他都不想去。他全心所想,他萬念所及,都只是弗洛倫斯和他自己,一起赤身裸體地躺在隔壁房間的床上,終于面對那教人敬畏的經歷,這經歷與日常生活相隔得如此遙遠,遠得仿佛一幕飽含著宗教狂熱的幻景,甚或就像死亡本身。這份期待——那事兒當真會發生嗎?會發生在他身上嗎?——再一次讓他的小腹上仿佛爬過涼涼的手指,剎那間,他只覺得心醉神弛、蠢蠢欲動,為了掩飾,他只能愜意地舒出一口氣來。

就像大多數同時代(或者說,任何一個對淫詞艷句無法泰然處之的時代)的小伙子一樣,對于那件時下被開明的權威人士稱之為“自我消遣”的事情,他總是樂此不疲。愛德華很高興能發現這種說法。作為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生人,他不會像先輩那樣相信“自我消遣”會傷身體,會讓他的視力下降,或者在他天天忙活這件事的時候,上帝會在邊上板著面孔、滿腹狐疑地看著他。也不相信人人都能從他那蒼白而羞怯的神色里窺見端倪。即便如此,他在勞神賣力的時候,頭頂上似乎仍然懸著某種曖昧不清的恥辱,那種感覺里交織著失敗與頹廢,當然,還有孤獨。其實快感只是順帶的好處。真正的目的是釋放——從迫不及待、一頭鉆進了牛角尖卻又難以馬上實現的渴望里掙脫出來。真是不可思議啊,就那么一勺子自家生產的玩意兒,只要從他的身體里噴出去,他立馬就能變得氣定神閑,繼續研究納爾遜在阿布卡灣(注:位于埃及尼羅河口,納爾遜在那里打敗了拿破侖。)如何殺伐決斷。

對于籌備婚禮的諸般事宜,愛德華最重大的貢獻就是“禁欲”,時間長達一個多禮拜。自打十二歲起,他還從來沒有如此徹底地“守身如玉”過。他想把自己最棒的狀態留給他的新娘。這可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尤其是夜里躺在床上,或是早晨醒來,或是午飯前那幾個鐘頭,或是晚飯后上床前的那些時間。現在他們總算是結婚啦,而且眼下就他們倆。為什么他不站起身,丟下烤牛肉,用一連串的吻淹沒她,把她帶到隔壁的那張四柱大床上去?事情不是那么簡單的。他已經跟弗洛倫斯的靦腆較量了好久好久。漸漸地,他開始尊重這種靦腆,甚至對此崇敬有加,誤以為那是一種羞澀,一道因循守舊的面紗,掩蓋著風情萬種的本性。總而言之,這是她那幽深難解的個性的一部分,也能充當她品格高潔的證據。他說服自己:他寧可她是這樣的人。他雖然無法自圓其說,不過她的寡言訥行與他的懵懂無知和缺乏自信正好般配;若是換了個更風騷更苛求的女人,一個生性狂野的女人,沒準會把他嚇壞。

他們的戀愛就像是跳了一支孔雀舞(注:十六、十七世紀時歐洲貴族莊嚴的男女雙人行列舞。),整個過程莊嚴肅穆、循序漸進,受到既不曾統一認識、亦不曾放聲宣告卻被大致遵守的協議的束縛。什么都沒討論過——他們倒也不覺得缺少親密無間的交談。這些事情無須言辭,也無須定義。當時,心理治療的術語及實踐,將情感竭力分享、彼此剖析的潮流,都還沒有廣為傳播。輕描淡寫地把自己當成一個不解之謎,當成一場敘事史練習,或者一個等待解決的問題,這在當時還不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在愛德華和弗洛倫斯之間,沒有什么事情是倉促發生的。任何重要的進展,任何默許他多看到一點、多撫摸一點的表示,都只能是循序漸進的。十月的某天,他第一次看見她赤裸的乳房,直到很久以后的那一天——十二月十九日,他才能碰碰它們。次年二月,他親吻了乳房,卻沒親到乳頭,直到五月份,他才用嘴唇輕輕蹭了蹭乳頭。至于她在他身上的逐步推進,就更是小心翼翼了。從他這邊發起的任何突然的舉動或者激進的建議,都會讓幾個月的上佳表現化為烏有。那天晚上在電影院里看《蜜糖滋味》(注:上映于1962年,反映母女兩代人的婚戀生活,具有典型的六十年代英國影片的風格。)的時候,他抓住她的手伸進他雙腿間,這么一個動作就讓發展進程倒退了好幾個禮拜。她倒也沒有冷若冰霜,連淡漠也談不上——這向來都不是她的風格——但她流露出微妙的疏遠,或許是失望,甚或還覺得遭到了一點背叛。不知怎么的,她從他身邊躲開的時候,并沒讓他懷疑她的愛有什么變化。然后,他們終于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三月末,某個周六下午,就在他父母位于“切爾頓山”(注:英國東南部區域,從泰晤士河谷的牛津郡開始綿延至赫特福德郡。)的小房子里,亂作一團的起居室中,伴隨著窗外的瓢潑大雨,倏忽間,她任憑自己的手擱在他的陽物上,也可能只是擱在它附近而已。總共不到十五秒,在愈來愈高漲的期盼與狂喜中,他隔著兩層織物感覺著她。她的手剛抽走,他就知道自己再也受不了了。于是,他求她嫁給他。

他不可能知道,將一只手——只是手背而已——伸進那樣一個地方,讓她有多么為難。她愛他,她想讓他高興,可她得按捺住那深深的反感。那個舉動本身是真誠的——她也許算得上機靈,可她并沒有耍什么陰謀詭計。她把手盡可能久地擱在那里,直到發覺他那條灰色法蘭絨長褲下面一陣騷動,漸漸硬起來。她觸摸到一個生機勃勃的東西,跟她的愛德華相隔甚遠——她一下子縮了回去。然后他沖口而出向她求婚,她不由得百感交集,既欣喜若狂,又釋重負,沒頭沒腦地連連擁抱,一時間把剛剛那點驚恐拋到了腦后。而他也被自己的當機立斷嚇了一大跳,再加上那懸而未決的欲望折騰得他頭痛欲裂,所以他幾乎不可能想到,從那天起,她就開始在自相矛盾中生活,記掛著那件在惡心與開心之間徘徊的“私事”。

此刻他們獨處,理論上應該為所欲為,可他們還是在吃這頓令他們毫無食欲的晚餐。弗洛倫斯放下手里的刀,探身抓住愛德華的手擰了一下。他們聽到樓下傳來無線電的響動,那是十點檔新聞節目開頭那幾記大笨鐘敲響的聲音。因為相鄰的內陸地區有幾座山,所以海灘這一帶的電視信號很差。年長的客人此時會下樓跑到起居室里,一邊掂量天下大事,一邊喝睡前酒——這家飯店有不少上好的純麥威士忌可以挑——而有些男人會在此時往煙斗里加當日最后一次煙絲。聚攏在一起聽無線電播報重大新聞是他們在戰爭時期養成的習慣,從此就再也不肯打破。愛德華和弗洛倫斯隔著樓板依稀聽見新聞提要,一下子抓住了首相的名字,又過了一兩分鐘,他熟悉的嗓音就響起來,一場演講開始了。哈羅德·麥克米倫(注:莫里斯·哈羅德·麥克米倫(1894—1986),英國保守黨政治家,1957年至1963年期間出任英國首相。)正在華盛頓的一場關于軍備競賽和探討禁止核試驗協定之必要性的會議上發表演說。誰能否認,繼續在大氣層展開氫彈試驗、弄得整個星球上充斥放射線,是件愚不可及的事兒?可是,但凡是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當然也包括愛德華和弗洛倫斯——都不會相信,一位英國首相對于全球事務能產生舉足輕重的影響。每年這個帝國都在萎縮,因為每年都會有幾個國家順應正義、贏得獨立。如今差不多已所剩無幾啦,這個世界成了美國人和蘇聯人的天下。不列顛,英格蘭,只是無足輕重的政權罷了——此話一出口,心里就會涌起某種褻瀆神明的快感。當然啦,樓下那些人的看法截然不同。只要是超過四十歲的人,要么自己打過仗,要么受過戰爭的苦,對于死亡有過非同尋常的領悟,他們無法相信,犧牲了這么多,末了就換來淪為二流勢力的結果。

愛德華和弗洛倫斯將會在下一屆大選中第一次投票,他們一心巴望著工黨能像一九四五年那場著名的勝利一樣,取得壓倒性優勢。再過一兩年,毫無疑問,那些仍然做著帝國夢的人就只能把路讓給蓋茨凱爾、威爾遜、克勞斯蘭(注:即休·蓋茨凱爾(1906—1963),哈羅德·威爾遜(1916—1995)和安東尼·克勞斯蘭(1918—1977),均為工黨領袖,其中威爾遜在1974年至1976年間任英國首相,后因未能制止國內經濟衰退和通貨膨脹而宣布辭職。)這樣的政治家——這些新人志在建立一個現代化國家,實現人權平等,讓各項事務能真正運轉起來。既然美國能冒出一個充滿活力、英俊瀟灑的肯尼迪總統,那么英國也能出現類似的人物——至少在精神上,因為在工黨里還沒有哪個人的模樣能如此魅力十足。極端保守派目前還在負隅頑抗,還在懷念他們那套清規戒律和窮酸相——他們的日子到頭了。愛德華和弗洛倫斯都認為,要不了多久,這個國家就會越變越好,而眼下年輕人的能量就好比被死死壓住的水蒸氣,正在奮力突圍,與之相得益彰、合而為一的是他們自己的冒險經歷所帶來的興奮之情。六十年代是他們長大成人之后面對的第一個十年,毫無疑問,這是屬于他們的年代。樓下那些穿著銀質紐扣運動衫、抽著煙斗的家伙,他們喝著雙份卡拉麥芽酒,回憶著北非和諾曼底戰場上的崢嶸歲月,間或念叨兩句經過改良的殘留的軍隊切口——他們對于未來沒什么發言權。是時候啦,先生們,請吧!

隨著薄霧散去,附近的樹木、環礁湖背后那光禿禿的綠色山崖以及銀色的海水都愈來愈清晰,傍晚時分那柔美的空氣涌到他們桌前,而他們還在裝模作樣地吃飯,一時間困在各自的焦慮里動彈不得。弗洛倫斯只是將她盤子里的東西挪過來搬過去。愛德華也只是象征性地用叉子邊沿沾了一丁點兒土豆,吃進嘴里。他們一邊無助地聽著第二條新聞,一邊想,他們這樣留心樓下客人的一舉一動,多無聊啊。新婚之夜,他們愣是無話可說。含混不清的詞兒從腳底下飄上來,不過他們還是辨出了“柏林”二字,馬上就明白過來,這就是那樁近來讓所有人都著迷的事情。那些難民乘著搶來的一艘汽船駛過萬湖,從共產黨統治的東柏林逃到西柏林,一路上他們蜷縮在舵手室,躲開東柏林衛兵射來的子彈。聽完這條,他們又忍無可忍地聽到了第三條——一場在巴格達召開的伊斯蘭會議的閉幕議程。

他們真是蠢透了,竟然糾纏在什么天下大事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該是采取行動的時候了。愛德華松了松領帶,毅然放下刀叉,并排擱在盤子上。

“我們可以下樓去,聽聽真切。”

他希望自己的口氣是幽默風趣的,他的嘲諷是沖著他們兩個人的,可是他的話沖口而出時,聽起來兇巴巴的,讓人嚇一跳,于是弗洛倫斯的臉騰地紅了。她以為他是在數落她寧可聽無線電,也不樂意搭理他,于是,還沒等他來得及把口氣輕下來軟下來,她就趕忙接了一句,“要不我們可以躺到床上去,”說話間她慌慌張張地在額前拂去了一縷看不見的頭發。為了證明他錯得有多么離譜,她故意提出了她知道他最渴望而她最害怕的建議。說真的,如果她現在可以下樓到休閑室去,坐在印花沙發上跟那些主婦們輕聲慢語地聊聊天,而她們的男人斜倚著,一本正經地聽新聞,被歷史的颶風卷攜而去,那么,她會更快樂,或者說,會少一點不快樂。反正除了現在這樣,怎么著都行。

她的丈夫微笑著站起身,莊嚴地將一只手伸到桌子對面。他的臉上也泛起了一點紅暈。有那么一會兒,他的餐巾像根腰帶似的粘在他腰間,然后慢吞吞地飄到地板上。除了當場昏倒,她實在是什么都做不了,而且她演戲一點兒都不在行。她站起身牽住他的手,很清楚自己應和他的那個微笑硬梆梆的,看上去沒什么說服力。此刻愛德華像做夢一般恍恍惚惚,在他眼里她比什么時候都可愛——即便她知道這一點,也不會覺得好受些。后來回想起來,他記得當時她的胳膊顯得纖纖弱弱,不一會兒就滿含愛意地環住了他的脖子。她那雙漂亮的淺褐色眼睛,閃閃發亮,分明蘊蓄著激情,而她的下唇在微微顫抖,盡管如此,她還是用舌頭將下唇漸漸濡濕。

他試圖用那只空著的手抓起酒瓶和半滿的玻璃杯,可是難度太高了,也太分神——兩只玻璃杯鼓出來的部分互相抵觸,弄得杯柄在他手里交纏起來,灑出了一點酒。于是他改變主意,只抓住了酒瓶的瓶頸。盡管他眼下情緒高昂,還有點神經過敏,可他還是覺得自己能理解她往常沉默寡言的秉性。想到他們能共同面對這意義深遠的時刻,面對這條人生經歷的分界線,他愈發雀躍不已。何況提議躺到床上去的人是弗洛倫斯,這一點可真是激動人心。她這番改弦更張,就等于把自己給釋放了。他仍然握著她的手,從桌子那邊繞過來,湊近她,吻她。他覺得吻她的時候如果還握著一個酒瓶未免顯得沒教養,便把瓶子放了下來。

“你很美,”他輕聲說。

她提醒自己記起來,她是多么愛這個男人。他既善良,又敏感,他愛他,不可能傷害她。她聳聳肩,往他懷里又鉆了鉆,靠緊他的胸膛,呼吸著他那熟悉的香水味,這味道里有種木材的質地,聞上去叫人心生慰藉。

“跟你待在這里,真快活。”

“我也很快活,”她輕聲說。

他們接吻時她一下子就感覺到了他的舌頭,繃得緊緊的,很有力氣,它使勁推開她的牙齒,像是一個暴徒,用肩膀推開人群,沖進一個房間。進入她。一陣反感涌上來,她不由自主地把舌頭卷起來,直往后退,這樣一來留給愛德華的空間就更多了。他很清楚,她向來不喜歡這樣接吻,而他以前還從來沒有這么霸道過。他的嘴唇緊緊地夾住她的嘴唇,他的舌頭探到她豐滿的口腔底部,然后挪到她下顎的牙床上,碰到了那個空穴,三年前這里曾長歪過一枚智齒,后來上了全身麻醉以后才把它給拔掉。每回她想心事想得出神了,舌頭通常會在這個空穴里游游蕩蕩。如此一聯想,這個空穴就更像是一個概念而不是一個位置,像一個隱秘而虛幻的地方,而不是她牙齦上的一個洞,因此,當另一條舌頭居然也能抵達那里時,她便頗感異樣。讓她反感的是,這陌生的肌肉的尖端既堅硬又纖細,一個勁地打顫,顯得那么活躍。他的左手按在緊挨著她脖根的肩胛骨上,扳住她的頭,跟他的頭緊靠在一起。她越是打定主意不想惹惱他,幽閉恐怖癥狀就越是厲害,氣也越發透不過來。他的舌頭先是在下面,將她的舌頭抵上去碰到上顎,接著又翻上來,往下壓,然后流暢自如地在牙床的周邊和兩側掃了一通,看這架勢,就好像他以為自己能打一個簡單的花式結似的。他想讓她的舌頭自己活動起來,想引誘她加入一首可怕的無聲的二重唱,可她只能退縮,只能集中精力盡量不掙扎,不犯惡心,不讓自己驚慌失措。但凡她吐到他嘴里——這可真是個瘋狂的念頭——那么他們的婚姻立馬就完蛋了,她就只能回家去跟父母解釋了。她很清楚,這舌頭與舌頭之間的來往,這種形式的“穿透”,只不過是一場小型預演、一幕頗具儀式感的人體造型(注:原文為法語tableau vivant,字面意思是“活人畫”,指由活人扮演的靜態畫面、場面或歷史性場景,尤指舞臺造型。)罷了,它象征的東西還在后面等著呢,這就好比在上演一出老戲之前都要來一段開場白,把那些必將發生的事情跟你一一交代清楚。

她站著等這個特殊的時刻過去,按照固定格式,她將兩只手擱在愛德華的臀部上。與此同時,弗洛倫斯意識到,她無意間發現了一條空洞的真理,回想起來這實在是件不證自明的事兒,就像“丹麥金”(注:古時候英格蘭為向丹麥進貢或籌措抗丹軍費而征收的一種年度稅,后作為土地稅沿襲征收。)或者“領主初夜權”(注:傳說古時候存在這樣一種封建權利,即領主有權要求其臣屬的女眷將其新婚初夜的交媾權利奉獻給他。)一樣歷史悠久,簡直太天經地義了,根本沒必要再去界定它:在決定結婚的時候,對這一條她就已經完全首肯了。她已經同意,這樣做是對的,對她做這樣的事情并沒有錯。儀式之后,當她和愛德華以及雙方父母排著隊回到昏暗的圣器收藏室注冊時,他們都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同意了這件事,至于其余的那些——什么順理成章的成熟啦,婚禮上漫天拋灑的五彩紙屑啦,蛋糕啦——都只是一種彬彬有禮的分散注意力的花招罷了。假如她不喜歡這樣,那么她本人應該對此負責,因為在過去的那一年里,她所有的選擇最終都要落實到這件事上,這全是她自己的錯,這下糟了,她真是覺得自己快要吐出來了。

當愛德華聽到她的呻吟時,他覺得此刻自己的幸福幾乎可以算是盡善盡美了。他記得當時自己樂顛顛、輕飄飄的,雙腳似乎騰空起來,比地面高出了幾英寸,于是,他一下子就舒心愜意地凌駕于她之上了。他的心提起來,半路上被某種亦喜亦憂的情緒擋住去路,心便仿佛卡在喉嚨口,別別直跳。她的一雙手在離他腹股溝不遠的地方輕輕撫摩,讓他好不興奮,她那惹人憐愛的身軀順從地埋進他的懷抱里,從她鼻孔里傳來急促的呼吸聲,聽來教人心潮澎湃。他抵著她的舌往前推,她的舌便輕柔地裹住他,這感覺引領著他攀上陌生的狂喜的頂峰,只覺得肋骨以下涼涼的,異常敏感。或許不久以后的某一天,他能說服她——沒準就在今晚,沒準她根本就不需要說服——將他那玩意兒塞進她柔軟而漂亮的嘴里。不過他現在得盡快把這個念頭拋開,因為弄不好他真的有早泄的危險。他能感覺到那股勁兒已經開始上來了,推著他向出丑的方向傾斜。幸好,他及時想到了新聞,想到了首相大人哈羅德·麥克米倫的那張臉,想起他高高的個子,佝僂著身子,活脫脫一頭海象,他是戰場上的英雄,也是一臺老邁的緩沖器——說他什么都行,反正跟性無關,他是建功立業的理想人物(倒是正符合愛德華現在的要求)。貿易逆差,薪金凍結,關于轉售價格的維持規定。有人罵他將大英帝國拱手出讓,然而,隨著一陣陣逆轉了方向的風吹徹非洲,實際上他已別無選擇。設若換一個工黨人士當政,誰都別想得到相同的訊息。何況他剛剛將他內閣的三分之一人馬統統解雇,弄得刀光劍影,人心惶惶。有一條新聞標題寫“刀子麥克”,另一條干脆就是“麥克白!”那些思路正統的人埋怨他把整個國家埋進了電視機、汽車、超級市場和其他垃圾的雪崩中。可他好歹讓人們得到了他們想要的東西。面包也有了,馬戲也有了。一個嶄新的國家。現在他想讓我們融入整個歐洲(注:指英國申請加入歐共體。這個過程可謂一波三折,保守黨和工黨為此爭論不休,導致英政府在申請過程中態度不堅決,過分顧及自己的利益及既往遵循的依賴美國的外交政策,因而屢次遭到歐共體否決。直到1973年,英國才最終加入歐共體。),誰敢擔保,他就一定錯了呢?

陣腳總算是是穩住了。愛德華的思緒散開,再度把心思放到自己的舌頭上,集中于舌尖,而與此同時,弗洛倫斯打定主意,她再也忍不下去了。她覺得自己給綁住了,快要窒息了,悶死了,一個勁地犯惡心。她能聽見一個聲音穩穩地升起,并不是按照音階順序來的,而是緩緩地滑奏,既不怎么像小提琴,也不太像人聲,而是介乎兩者之間,且愈來愈響,響到叫人難以忍受,卻并沒有留下一段能用耳朵聽見的音域。這夾在小提琴與人聲之間的聲音叫人似懂非懂,正在用某些比單詞更原始的齒擦音和元音告訴她一件要緊事。這聲音或許在房間里,或許在外面走廊上,也可能只是在她耳朵里回旋,就像一陣耳鳴。說不定這聲音壓根就是她自己折騰出來的。她無所謂——她得出去。

她猛地把腦袋抽出來,掙開他的懷抱。盡管他驚慌失措地盯著她看,嘴巴還張得老大,臉上的表情正是要發問的樣子,她還是抓住他的手,引著他往床那邊走。她犯著擰,甚至有點兒精神紊亂,恨不能從房間里跑出去,穿過花園,沿著小路直跑到海灘,在那里一個人坐一會兒。哪怕獨處一分鐘也好。可是她的責任感實在是強得可怕,她抗拒不了。她無法忍受讓愛德華失望。而且她也相信這完完全全是她的錯。但凡出席整個婚禮的賓朋與至親能無形無跡地擠進房間來旁觀,這些幽靈都會站在愛德華那一邊,支持他那迫切的、合理的渴望。他們會認定她有毛病,他們是對的。

她也知道,她現在的行為很可憐。為了活下去,為了逃離某個可怕的時刻,她就只能給賭注加碼,全力應付下一場,同時還給了他一個毫無益處的印象:她本人很渴望這樣做。最后一幕戲不可能被無限期推遲。那個時刻正伸長了脖子等著他呢,而她卻傻乎乎地向它走過去。她陷在一場游戲里,而她無法對游戲的規則提出質疑。她無法逃離的那套邏輯驅使著她引著愛德華,或者說拖著愛德華穿過房間向那扇敞開的臥室門,向那張窄窄的四柱床,向床上平滑的白床單走過去。她不曉得去了那里以后該怎么做,但至少那個可怕的聲音停下來了,抵達目的地尚需幾秒鐘,就在這點時間里她的嘴巴和舌頭又成了她自己的,這樣她就能透一口氣,盡力成為自己的主人。

第二章

他們是怎么會相遇的?為什么這雙生活在現代的愛侶,會如此羞怯如此純潔?他們自以為老成到不至于相信命運,然而,有一點他們卻覺得自相矛盾:如此意義非凡的相逢竟純屬偶然,取決于上百個微不足道的事件和選擇。它沒準兒根本就不會發生——這種可能性是多么嚇人啊。愛潮初漲時,他們常常驚嘆,十歲之后的頭幾年里,他們各自的路徑曾如此切近地交叉過,當時愛德華偶爾會從位于切爾頓山的那個臟兮兮的家——從那偏僻的環境里跑出來,到牛津走走。在城里那些出名的青年集會上;在九月的第一周趕“圣吉爾斯集”時;或者在五月一日黎明參加“五月早晨”(注:牛津的傳統儀式,每年五月一日舉行,從清晨開始持續數小時,其中包括唱詩、舞會等,甚至還有牛津學生從馬格達雷那橋上跳水的危險節目。)活動(他們都覺得這是個荒唐透頂、名不副實的儀式)時;或者在“切維爾船屋”租一艘平底船時——雖說愛德華統共才干過那么一次;又或者,將近二十歲的那幾年里,跑到特爾酒吧(注:牛津最古老的酒吧。)里非法喝酒的時候,他們肯定曾擦肩而過——相信這一點可真是叫人開心啊。他甚至想,也許他跟其他十三歲的男孩子一起坐校車去過牛津高中,在一場綜合知識競賽里被那些跟大人一樣見多識廣、鎮定自若得叫人害怕的女孩子全線擊潰。沒準那是另一所學校。弗洛倫斯不記得自己入過這樣的隊,不過她承認,這樣的事兒她很喜歡干。他們倆把各自印象中的牛津地圖和實際地圖放在一起比較,發現彼此挺能對得上號。

此后,他們的孩提歲月和學生時代相繼結束,到了一九五八年,他們都選擇了倫敦——他上了大學學院(注:指倫敦大學學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 ,簡稱 UCL),是倫敦大學中歷史最悠久、規模最大的學院,建于 1826 年,是一所具有國際影響的高等院校。校址在倫敦布魯姆斯伯里地區。),她則在皇家音樂學院念書——順理成章地,他們沒有相遇。愛德華借宿在卡姆登鎮一個寡居的姑母家,每天早晨騎自行車到布魯姆斯伯里。他整日用功,周末和室友一起踢踢球,喝喝啤酒。他喜歡偶爾在酒吧外面打個架什么的,直到后來被這個愛好弄得下不來臺為止。有一項精神娛樂是他頗為看重的:聽音樂,那種強勁有力的電子合成藍調,日后它搖身一變,成了英式搖滾真正的前身、不可或缺的引擎——終其一生,他都認為這種音樂遠比數年之后即將風靡全球的那些來自利物浦的傻頭傻腦的“三分鐘歌廳小調”(注:聯系上下文,此處應該指六十年代風靡全球、出身于利物浦的“披頭士樂隊”的音樂。所謂的“三分鐘歌廳小調”,原文是three-minute music-hall ditties,專指結構極其簡單、缺乏感染力的無聊小曲。在英國,music hall常用來指歌舞雜耍劇場,與漢語中的“歌廳”相近,可能正是上述這種說法的源頭。從原文得知,主人公的感情傾向明顯而強烈,因此譯者將此詞處理成略含貶義的“三分鐘歌廳小調”。)強。入夜,他常常離開圖書館,沿著牛津街走到“一百俱樂部”(注:一百俱樂部(Hundred Club),歐洲最著名的現場流行音樂表演場所。),聽約翰·梅耶爾領銜的“四號發電站”樂隊,或者聽阿歷克西斯·考納,聽布萊恩·奈特。三年求學期間,那些在俱樂部里度過的夜晚代表了他文化體驗的巔峰,在此后的歲月中,幾經思索,他認為正是這種音樂奠定了他的品味,甚至塑造了他的人生。

他所認識的那幾個少得可憐的女孩——那些年里女大學生為數不多——都是從郊區跑來聽講座的,將近傍晚時就離開,顯然都給父母管得嚴嚴實實,非得六點前回家不可。這些姑娘雖然沒直說,但明擺著要給人這樣的印象,她們是在替一個未來的丈夫“守身如玉”。當時可沒有什么摸棱兩可的事兒——但凡你跟這些姑娘里的哪一位上了床,就一定得娶她。有兩個朋友——足球都踢得挺棒——就走上了這條路,在大二就結了婚,從此銷蹤匿影。這些不幸的家伙里頭,有一位的經歷尤其具有警示作用。他把大學行政辦公室一個姑娘的肚子給搞大了,然后,按照朋友們的說法,他給“拖到了圣壇”,隨即消失了一年,直到有人在普內大街上看到他推著一輛嬰兒車為止——要知道,在那個年月,一個大男人干這樣的活兒還是很丟面子的。

當時避孕藥還只是登在報上的一條小道消息,一個荒誕的承諾,是又一個與美國有關的傳奇故事。從“一百俱樂部”里聽來的藍調音樂讓愛德華隱隱覺得,就在他身邊,在看不見的地方,與他年齡相仿的男人正在過著激情四溢、不知疲倦的性生活,花樣百出,快意十足。流行音樂還算平和的,在這檔子事上尚且忸怩作態,電影就更直白一點,然而,在愛德華的圈子里,男人們還是只能滿足于講講黃色笑話,要不就是猛灌一通酒以后躁動不安地夸耀自己雄風傲人,吵吵嚷嚷地渲染哥們義氣,而這樣做就愈發減少了與女孩子邂逅的機會。社會變化的步伐從來不是整齊劃一的。有傳聞說,在英語系,在亞非學院門口那一帶的馬路上,在政治經濟學院門口的國王路上,那些穿著黑色緊身牛仔褲和黑色高翻領套頭衫的男男女女動不動就上床,根本就不用去拜見各自的家長。就連吸大麻的傳言也時有耳聞。有時候愛德華會試探著從歷史系信步走到英語系,心里盼著能窺見人間天堂的蛛絲馬跡,可是那些走廊,那些布告牌,甚至那些女人看起來都沒什么兩樣。

弗洛倫斯在倫敦的另一頭,靠近阿爾伯特音樂廳,住在一座整潔的女生宿舍里,那里十一點熄燈,無論何時都禁止男士造訪,而女孩子們總是忙著相互串門,來去一陣風。弗洛倫斯每日練琴五小時,還會跟女伴一起去聽聽音樂會。她最喜歡到威格莫爾音樂廳聽室內樂演奏會,特別是弦樂四重奏,有時候一禮拜連聽五場,既趕午場,也聽晚場。她喜歡那里黑暗中的肅穆,喜歡后臺日漸褪色、斑駁剝落的墻,喜歡門廳里熠熠閃光的木工和深紅色地毯,喜歡宛若一條鍍金隧道的觀眾席,有人告訴她,舞臺上方那著名的穹頂上描繪的是人類對于音樂這種宏偉壯麗的抽象藝術的極度渴望,而那團永恒的火焰則象征著和弦之靈。她敬重那些上了年紀的人,這些維多利亞時代最后的遺老,要花好幾分鐘才能從出租車里鉆出來,拄著拐杖蹣跚到座椅旁,正襟危坐、沉默不語地側耳聆聽,有時候他們還會帶來格子呢毛毯,覆在膝蓋上。這些“活化石”枯槁的頭顱沖著舞臺方向謙恭地傾斜著,在弗洛倫斯眼里,他們象征著久經沙場的經驗和睿智的判斷力,或者叫人聯想起某種高超的音樂技藝——如今手指得了關節炎,再也無法勝任了。另外,曾有那么多舉世聞名的音樂家在這里演出過,多少偉大的音樂生涯正是從這座舞臺起步的,想到這一點,就會有種單純的興奮油然而生。就是在這里,她聽到了十六歲的大提琴家杰奎琳·杜普雷(注:1945—1987,英國人,二十世紀最杰出的大提琴演奏家之一,五歲即展現國人天賦,十六歲開始職業演奏生涯,后因罹患多發性硬化癥而英年早逝。)的首場演出。弗洛倫斯自己的喜好并非卓爾不群,但格外強烈。她先是對貝多芬的“作品第十八號”迷了好一陣子,接著又愛上了他晚期的那些偉大的四重奏。后來是舒曼和勃拉姆斯,再后來,她在去年聽了弗蘭克·布里奇、巴托克和布里頓的四重奏。三年里,她在威格莫爾音樂廳里把所有這些作曲家都聽了個遍。

第二年,她得到一份在后臺打雜的兼職,比如在寬敞的休息室里替演員泡泡茶,蹲在窺視孔邊上,看到藝人下臺就趕緊把門打開。在演奏室內樂作品時,她也會替鋼琴家翻翻樂譜,有一天晚上,她還真的站到了本杰明·布里頓(注:1913-1976,英國著名作曲家、鋼琴家、指揮家,代表作包括《弗蘭克·布里奇主題變奏曲》和歌劇《彼得·格賴姆斯》等。)身邊,當時的曲目是海頓、弗蘭克·布里奇及布里頓本人的聲樂作品。有個唱童聲高音的男孩,還有彼得·佩爾斯(注: 1910—1986,英國著名男高音歌唱家,是布里頓事業上和感情上的終身伴侶,兩人在音樂界的合作催生了大量優秀作品,成就一段樂壇佳話。),后者與那位偉大的作曲家并肩下臺時塞了張十先令的鈔票給她。她在隔壁發現了練琴室,就在鋼琴陳列室下面,像約翰·奧格登和切卡斯基那樣傳奇式的鋼琴家整個上午都泡在里面,來來回回地敲打音階、練習琶音,簡直像是神經錯亂的大一新生。音樂廳成了她的第二個家——她覺得,每一個昏暗而邋遢的角落,甚至那些一直通往盥洗室的冷冰冰的混凝土臺階,都屬于她。

她有一項工作是打掃演員休息室,某天下午她在一只廢紙簍里看見一張用鉛筆寫的譜注,那是“阿馬迪斯四重奏”扔下的。那筆跡既亂又淡,幾乎無法辨認,內容涉及舒伯特四重奏第十五號的第一個樂章。當她終于破譯出那幾個詞是“用力奏一個B音!”時,不由得一陣興奮。弗洛倫斯忍不住半真半假地想,她收到了一條要緊的訊息,要不就是一個關鍵的提示,于是,兩周之后,就在她畢業那年開始不久,她就邀請了學院里三個最出色的學生,加入她自己張羅的四重奏。

只有大提琴手是個男人,可是,她對查爾斯·洛德威一點兒都不來電。學院里的那些男人,那些專心致志的音樂家,雄心勃勃,除了他們選定的樂器和保留曲目以外一無所知,他們從來就不會被什么東西深深打動。一堆女孩子里但凡有一個跟另一個男學生敲定了關系,她就會一下子從公眾場合銷聲匿跡,就跟愛德華的球友一模一樣。就好像那年輕女子進了一家修道院似的。既要跟男孩約會、又要跟老朋友來往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那么弗洛倫斯寧可跟她宿舍里那伙女孩子黏在一起。她喜歡互相善意地開開玩笑,喜歡親密無間、一團和氣,喜歡女孩兒家把彼此的生日看成天大的事,也喜歡在你不小心得了流感的時候,她們忙忙碌碌、津津有味地張羅水壺、毛毯和水果。她覺得自己在學院里的日子真是過得自由自在。

愛德華與弗洛倫斯各自的倫敦地圖鮮有交叉之處。對于菲茨洛維亞區和索霍區的酒吧她幾乎一無所知,而且,盡管她一直打算去大英博物館的閱覽室看看,卻從未成行。而他對于威格莫爾音樂廳或者她那個區里的茶室,壓根兒就沒有一點概念,而且,他既沒有在海德公園里野餐過,也沒有在蛇湖(注:海德公園內的一面大湖。)上泛過舟。他們頗為激動地發現,一九五九年,他們曾同時與兩萬人一起聚在特拉法加廣場,堅決要求禁止生產原子彈。

倫敦的課程結束之后,他們游游蕩蕩地回到各自的家鄉,在童年時代便已熟稔的靜謐中懶散地打發又熱又無聊的一兩個禮拜,等待考試成績發布,直到此時,他們方才相遇。后來,這一點最讓他們匪夷所思——只消一丁點兒改變,那次邂逅便不會發生。在愛德華看來,那個特殊的日子完全可能像其他大多數日子一樣等閑度過——躲到狹小的花園的角落里,坐在高大的榆樹陰下一張覆滿青苔的長凳上讀書,避開母親的叨擾。五十碼之外,她的臉蒼白而模糊——就像她筆下的某幅水彩,她會坐在廚房窗前,或是守在起居室窗口,一呆便是二十分鐘,定定地看著他。他努力想忘卻她,可是她的凝視就像她的手,觸到他的背,碰著他的肩。然后,他會聽到她在樓下彈鋼琴,磕磕絆絆地敲完她從《安娜·瑪格達萊娜筆記》(注:據說這是巴赫的第二任妻子安娜·瑪格達萊娜所記錄并改編的她所鐘愛的巴赫作品,也可能包含與其同時代的其他人的作品。)上學來的一支曲子,當時,他統共只認得這么一部古典音樂作品。半小時之后她或許會回到窗口,繼續瞪著他發呆。只要她看到他拿著一本書,就不會跑出來跟他講話。多年以前,愛德華還是個小男生的時候,他父親就耐著性子叮囑過她,兒子用功的時候千萬不要打斷他。

那年夏天,期末考一結束,他的興趣就集中到狂熱的中世紀教派和他們那些瘋瘋癲癲、神經兮兮的領袖(他們通常聲稱自己是彌塞亞)身上去了。就在同一年里,他讀了第二遍諾曼·科恩的《追尋千年盛世》(注:該書的副標題是“中世紀與宗教改革時期歐洲的革命烏托邦主義及其對現代極權主義運動的影響”,是二戰后英國著名的史學著作。)。受《啟示錄》和《但以理書》中闡釋的天啟末世觀念的影響,他相信教皇是反基督的,世界末日須臾將近,惟有純潔清白之人才能得到拯救,相信成千上萬的暴民將橫掃德國鄉間,一個個鎮子跑過去,但凡見到一個猶太人,便格殺勿論,他們也不會放過牧師,有時候連富人都不能幸免。然后,當局將對這些運動實施殘酷鎮壓,而相隔數年之后,別處又會冒出另一個教派來。愛德華一邊過著既無聊又安全的日子,一邊讀著這些周期性發作的非理性事件,直看得心驚膽戰、浮想聯翩,想想自己好歹生活在一個宗教勢力大體上消弭到微不足道的時代,真是謝天謝地。當時他正在尋思,如果成績夠好的話,他是不是該攻讀博士學位。他可以把這些中世紀的瘋狂之舉當成研究方向。

漫步在山毛櫸林里,他夢想著自己能寫出一連串簡短的人物志,描摹那些靠近重大歷史事件中心的半明半昧的人物。頭一個是羅伯特·凱利爵士,當年他騎著馬花了七十小時,從倫敦趕到愛丁堡,將伊麗莎白一世的死訊通知其繼承人——蘇格蘭的詹姆斯六世。凱利是個很有意思的人物,他頗為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回憶錄。他曾跟西班牙無敵艦隊打過仗,本人是個出名的劍客,還是“宮廷大臣劇團”的贊助人。按理說,他單騎北行的壯舉應該換來新國王的恩寵,然而,到頭來卻還是跌進了半紅不黑的境地。

換一套更現實的思路,愛德華覺得自己應該找份正規的工作,在某所中學里教教歷史,這樣就肯定不用服兵役了。

不看書的時候,他通常會四處閑逛,先是走上小路,再沿著石灰大道,一直走到北角村,那里住著他念中學時的朋友西蒙·卡特。可是,就在那個特別的上午,愛德華偏偏看厭了書,聽煩了鳥叫,對鄉間的寧謐也意興闌珊,于是他從車棚里推出少年時代騎得破破爛爛的自行車,升高車座,再把輪胎的氣打足,也沒什么特別的安排,就出發了。他口袋里揣著一張一英鎊的紙幣和兩個兩先令六便士的硬幣,一心只想往前運動運動就夠了。剎車閘幾乎沒法用,因而他的車速魯莽至極,一路狂奔著穿過一條綠色的隧道,從陡峭的山坡直沖下去,再依次經過巴拉姆農場、斯特雷西農場,駛入斯托納山谷,然后,就在飛速經過公園的鐵柵欄時,他決定要再騎四英里,跑到漢雷鎮去。抵達漢雷鎮之后,他直奔火車站,心里只有個朦朧的念頭,打算到倫敦去看看朋友。可是,等在月臺上的火車卻是往另一個方向開的,直奔牛津而去。

一個半小時之后,他在正午的熱浪中漫步穿過牛津市中心,仍然略覺無聊,而且還惱恨自己浪費了時間和鈔票。當年這里曾是他那塊小地盤的首都,在他幾乎整個少年時代里,想找點樂子,也就只能指望這里了。然而,見識過倫敦以后,牛津簡直就像個玩具小鎮,不但叫人直倒胃口,而且還土里土氣,那副裝腔作勢的樣子可真夠荒唐的。一座學院門口的樹陰下,有個戴呢帽的門房幽怨地看著他,弄得他幾乎想轉過身去跟他講講話。但愛德華沒有這樣做,他還是決定去給自己買一品脫啤酒開懷暢飲一番。他沿著圣吉爾斯大街朝“老鷹與孩子”酒吧走,路上看見一張手寫的招牌,宣告午餐時有個當地舉辦的核裁軍集會,不由一陣躊躇。他不太喜歡這些狂熱的聚會,無論是裝腔作勢、巧舌如簧的調調,還是如喪考妣、正義凜然的做派,他都不喜歡。核武器當然十惡不赦,當然應該禁止,可他在集會上還從來沒聽到什么新鮮的說法。盡管如此,他到底是個繳清了會費的會員,眼下又沒別的事可干,心里便依稀涌起一陣履行義務的沖動。為拯救世界出力,他義不容辭。

他沿著一條砌著花磚的走廊往前,走進昏暗的廳堂,低矮的房梁上過漆,廳里散發著一股子教堂里特有的木漆與灰塵混雜的味道,一個帶著回聲的雜音在其中輕輕響起。就在他的眼睛忙著適應的時候,映入他眼簾的第一個人就是弗洛倫斯,她站在一扇門邊,在跟一個筋骨結實、手里攥著一疊宣傳冊的黃臉瘦子聊天。她身穿一條白色棉質連衣裙,宛如一襲派對禮服般光彩照人,一條窄窄的藍皮帶緊緊系在腰間。一時間,他以為她是個護士——從某種抽象的、傳統的眼光看,他覺得護士很色情,因為(他喜歡這樣想入非非)她們對他的身體及其需求均了如指掌。她跟大多數他在街上看到的女孩子都不一樣,她沒有把視線移開。她的眼神似含譏帶諷,又仿佛幽默感十足,或許還流露出幾許無聊,想找點樂子。那真是張奇特的臉,當然很漂亮,不過是那種骨骼結實、富有雕塑感的漂亮。在廳堂的一片昏黃中,從高處一扇窗戶射進來的的光照在她的右側,那光線別樣的質地將她的臉映襯得宛若一張精雕細琢的面具,既生氣勃勃,又鎮定自若,很難揣摩。他一步不停地走進了房間。他朝她走過去的時候,一點兒都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么。萬事開頭難,他對此向來一籌莫展。

他靠過來,她凝神看他,等他湊到足夠近時,她從朋友手里那一堆宣傳冊上拿了一本,說,“給你一本好嗎?說的是氫彈要落到牛津的事兒。”

他從她手里接過宣傳冊的時候,她的手指在他手腕內側慢慢劃過——顯然不是碰巧。他說:“我可想不出還有什么更樂意看的啦。”

那個呆在她身邊的家伙看上去惡狠狠的,等著他走開,可是愛德華站在原地,一步也不肯挪。

先前她也在家里坐立不安。那是一幢建于維多利亞時期的哥特式風格的大別墅,就在班布里路附近,十五分鐘就能走到。她母親維奧萊特整天都在熱火朝天地給期末試卷評分,弗洛倫斯的日常練習讓她不勝其擾——比如反復彈奏音階和琶音啦,操練操練雙音啦,做幾個記譜測試啦。維奧萊特用的詞兒是“嘰嘰喳喳”,好比說,“親愛的,我今天的活還沒干完呢。你能不能忍著點兒,把你那套嘰嘰喳喳的玩意留到茶點時間之后再鼓搗?”

那本應是個善意的玩笑,可是碰巧弗洛倫斯那個禮拜有點不對勁,動不動就發火,就把這句話當成了進一步的憑證,表明母親對她的職業不滿意,而且,因為她對音樂總體上就沒好感,所以對弗洛倫斯本人也生出了敵意。她知道對母親應該有點同情心。母親五音不全的程度實在離譜,連一首曲子都記不住,如果脫離開語境,哪怕是國歌和生日歌,她都分不清楚。她屬于那種說不出一個音符跟另一個音符之間究竟孰高孰低的人。這可是跟畸形足、兔唇不相上下的缺憾與不幸,不過,在肯辛頓(注:弗洛倫斯所在的皇家音樂學院的主建筑位于倫敦南肯辛頓。)相對自由的環境里呆過以后,弗洛倫斯覺得家里的生活多少有點壓抑,就怎么也調動不起自己的同情心了。比方說,她并不介意每天早晨整理床鋪——她向來如此——可她討厭每天早餐被人追問到底有沒有這樣做。

出門在外時,父親常常喚起她種種自相矛盾的情感。有時候她覺得對他的肢體頗為抵觸,簡直一看到他就受不了——他那微微閃光的禿頂,小小的白皙的手,他那層出不窮的做大生意多掙錢的花招。還有他高亢的男高音,恩威并施的口氣,匪夷所思的重音分布。她討厭聽到他熱情洋溢地閑扯那艘被他寄存在普爾港的船——船名荒唐得緊,叫什么“小糖果”。他對某種新款船帆、某種“由船至岸的無線電”以及某種特殊的游艇漆的描述,總是會讓她著惱。她十二三歲的時候,他帶著她出過幾次海,橫穿過海峽,直到瑟堡附近的卡特雷。關于那幾趟旅行,后來他們誰也沒提。他再也沒叫她去過,而她也挺高興。然而,有時候,一陣關切之情攙雜著內疚的愛意涌上心頭,她會在他坐著的時候張開雙臂,從背后抱住他的脖子,親親他的頭頂,再用鼻子蹭蹭他,她很喜歡他身上那股清清爽爽的香味。她會把這全套動作都做完,事后又為此覺得自己很可厭。

而她的妹妹也讓她看不慣,非但新學了一口倫敦東部的腔調,而且漸漸積累起對鋼琴愚鈍不堪的資質。既然露絲在酒吧里裝著連四拍子都不會數,她們倆又怎么才能達到父親的要求、替他演奏一支蘇澤(注:1854—1932,美國作曲家,改良大號為蘇薩號,作有進行曲一百余首。)的進行曲呢?

一如往常,弗洛倫斯善于不讓她的家人看穿自己的情感。這根本不需要費什么勁——無論何時,只要有可能走得比較含蓄,她就干脆抽身離開房間,然后她會很高興,因為她對父母或者妹妹既沒有惡語相向,也沒有出口傷人;否則她會內疚得徹夜難眠。她時常提醒自己,她是那么愛自己的家,這樣很管用,能引誘她閉上嘴。她很清楚,人跟人會吵架,甚至會鬧得天翻地覆,然后又會和好如初。可是她不曉得該怎么開始——她就是沒有那個技巧,不懂該怎么消解誤會,而且她向來不太相信,傷人的話一旦出口,還能再收回去,或者忘得精光。最好還是把事情處理得簡單點。于是她只能怪自己不好,每每此時,她便覺得自己活像是報上的某個卡通人物,兩只耳朵嘶嘶地往外淌水。

何況她還有別的顧慮。她究竟是該跑到一家外省的管弦樂團去干一份后勤文職工作呢——但凡能擠進伯恩茅斯交響樂團,她就算很走運了——還是應該靠她父母,說白了就是靠她父親再供養一年,好將弦樂四重奏張羅起來,接下第一宗演出邀約?那樣就意味著吃住都得在倫敦,可她不愿意向杰弗里多要錢。大提琴手查爾斯·洛德威倒是樂意將父母家空著的那間臥室借給她,可他是個神情陰郁、神經兮兮的家伙,他的目光會越過樂譜架,定定地、意味深長地凝視她。但凡在他這里借宿,她就得仰其鼻息。她曉得只要她張口,有一份全職工作隨時能到手——她可以在南倫敦一家破敗的大飯店里參加一個“棕櫚院”式的三重奏(注:所謂的“棕櫚院”(Palm Court)一般指高級飯店內的酒廊區域。大飯店內常駐的三重奏組合(小提琴,大提琴、鋼琴)或管弦樂團通常在該區域為下午茶、正餐或餐后舞蹈提供伴奏。由此引伸,常把此類較為通俗、旨在取悅客人、配合氣氛的舞曲和輕音樂稱為“棕櫚院”風格。)。對于屆時必須演奏的音樂種類,她倒是沒什么顧慮——反正也沒人聽——然而,出于某種本能,或者說根本就是勢利眼在作怪吧,她認定,克羅伊登(注:英格蘭東南部城市,屬于大倫敦郡南部。相對于倫敦市中心,此地當然較為貧窮、混亂。)是個既不能居住也不能靠近的地方。她說服自己,自己在學院里的考試成績能幫著她決定何去何從,于是,就像往東十五英里之外,呆在那片樹木蔥蘢的山區里的愛德華一樣,最近她也把自己困進了某種“候見室”,焦躁不安地等著她的人生次第展開。

回想在學院里,弗洛倫斯從一個女中學生脫胎換骨,諸般蛻變似乎都未曾引起家人的注意,她漸漸發覺,父母的政治主張實在叫人反感,如今她至少能由著自己的性子在飯桌上公開唱反調了,于是,在那些漫長的夏夜里,大小爭論綿延不息。這可以算是某種發泄,但這樣的對話通常也弄得她很不耐煩。對于女兒加入核裁軍委員會的事兒,維奧萊特倒是真的很感興趣,可是弗洛倫斯覺得,有這么一位哲學家母親,實在叫人厭煩。她先是聽完女兒的話,然后發表自己的意見,裝出一副鎮定自若——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哀其不幸的樣子,惹得女兒火冒三丈。她說蘇聯是一個憤世嫉俗的暴力政權,是一個殘酷無情的國家,其一手策劃的種族清洗,規模甚至比納粹德國有過之而無不及,此外還控制著一系列龐大的、簡直匪夷所思的政治犯集中營。接著,她又說起公審大會、審查制度,以及法制的欠缺。蘇聯踐踏了人格尊嚴和基本人權,對于周邊地區,它是令人窒息的侵占者——維奧萊特在學術圈結交的朋友里,既有匈牙利人,也有捷克人——也是狂熱的領土擴張主義者,一定得像反抗希特勒一樣反抗它。如果因為我們沒有坦克和人力來捍衛北德平原,所以無法與其抗衡,那么也一定得抵制它。再過幾個月,她就會把矛頭指向柏林墻的建成,聲稱證據就此完備——共產主義帝國如今已經成了一座龐大的監獄。

弗洛倫斯打心眼里認為,蘇聯縱然有千般錯處——毫無疑問,與其說那是用心險惡的步步為營,倒不如講它笨頭笨腦,效率低下,處處設防——然而究其根本,在世界范圍內,它是一股創造福祗的勢力。它曾經,而且向來都謀求解放被壓迫者,勇于反抗法西斯主義和貪婪的資本主義的蹂躪。拿它與納粹德國相提并論,真叫她惡心。在維奧萊特的理論中,她認出了典型的親美宣傳口徑。她對母親很失望,甚至還把這話說出了口。

至于她父親的觀點,不過就是生意人的那點覺悟罷了。若是灌下半瓶酒,他遣詞造句就能顯得尖銳一點:哈羅德·麥克米倫一點兒勁都沒使便放棄了帝國,他是個傻瓜;沒有強行對工會限薪,他是個大傻瓜;對歐洲佬卑躬屈膝,求著加入他們那個用心險惡的俱樂部,他真是個可憐巴巴的大傻瓜。弗洛倫斯發覺,跟杰弗里對著干更難。在她幼時享受的種種特權中,最突出的就是那份熱烈的、原本也許該傾注在一個兄弟、一個兒子身上的關切。去年夏天,她父親下班后定時開著他的“漢堡”車來接她,好讓她一過二十一歲生日就能拿到駕駛執照。可她沒通過。從五歲開始上小提琴課,暑假里在一所專業學校里進修,還有滑雪課、網球課和被她斷然拒絕的飛行課。除此之外,還有那些旅行:就他們兩個人,在阿爾卑斯山、內華達山和比利牛斯山遠足,那些特別招待會,那些到歐陸城市里住一晚的商務旅行——在那些城市里,她和杰弗里總是住在最高級的的飯店里。

正午剛過,弗洛倫斯跟母親鬧了場無聲的別扭,起因是一件雞毛蒜皮的家務事——維奧萊特對女兒使用洗衣機的方式有點不以為然,于是弗洛倫斯說她要去寄封信,不在家吃午飯了,然后揚長而去。她在班布里路口向南拐,直奔市中心而去,心里隱隱冀望著在裝著頂棚的露天市場里逛逛,沒準兒能撞見中學里的老同學。也可以在那里買個面包卷,跑到基督堂草坪,在樹陰下、河水邊吃掉它。她在圣吉爾斯大街注意到那塊招牌時,比愛德華早了十五分鐘,然后心不在焉地漫步進門。當時她滿腦子都在想自己的母親。在學生宿舍里和那些可親可愛的朋友們廝混許久,再回到家里,她發覺,自己和母親在肢體上是何等疏遠。即便在弗洛倫斯小時候,她也從來沒吻過她,沒抱過她。維奧萊特幾乎從來沒碰過自己的女兒。或許這樣也挺好。她這人瘦骨嶙峋,說實在的,弗洛倫斯對她的愛撫沒什么渴望。即便從現在開始,也太遲了。

在幾分鐘時間里,弗洛倫斯從陽光下走進大廳里,她發覺,顯然,走進門來是犯了個錯。就在眼睛適應光線的當口,她用那種漫不經心的、仿佛在“阿什莫林”博物館看銀器的目光將四周打量了一番。突然間,一個北牛津的男孩從黑咕隆咚的地方冒出來,把她給困住了,此人二十二歲,戴一副眼鏡,形容憔悴,名字她已經不記得了。他連句開場白都沒有,就沖著她描述起來,說只要有一顆氫彈落在牛津,就會出現怎樣怎樣的后果。約莫十年前,他們倆都只有十三歲,他曾經邀請她去過他位于帕克鎮的家(與此地僅隔三條街),讓她膜拜膜拜一個名叫電視機的新玩意兒,那是她頭一回看電視。雕花的桃花心木門板上嵌著一方小小的灰蒙蒙的屏幕,上面有個穿著無尾禮服的男人坐在一張書桌前,看起來整個畫面上都飛舞著狂風暴雪。弗洛倫斯覺得這是個毫無前途可言的荒唐的新發明,不過自此以后,這個小子——約翰?大衛?邁克爾?——似乎認定她欠了他的情,喏,現在他又來討債了。

他夾在胳膊下面的兩百本宣傳冊宣布了牛津的命運。他想讓她幫著在鎮上散發散發。他湊過來的時候,他發乳的香氣整個兒裹住了她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他那紙一般薄的臉上的黃疸微微閃光,雙眼被厚厚的鏡片一遮,成了窄窄的黑縫。弗洛倫斯不想顯得很無禮,只能把臉扭做一團,用力做了個鬼臉。瘦高個的男人總有點叫人著迷的地方,他們的骨頭和喉結如此一目了然地在皮膚底下抽搐,還有長得像鳥一般的面孔,俯下身子、如同餓鳥撲食般的姿勢。他正在描述的彈坑有半英里寬,一百英尺深。放射線會把牛津弄得一萬年都沒法靠近。話說到這份上,已經越來越像一份判決書。然而,事實上,屋外,城市在初夏的樹葉中美得如火如荼,太陽曬暖了蜜色的科茨沃德石,基督堂草坪也正是光彩照人的時候。而在這個大廳里,她的視線只能越過小伙子窄窄的肩膀,看到幾個人影在昏黃的光線里動來動去,一邊竊竊低語,一邊擺椅子,然后,她看見愛德華,向她走來。

隔了好多個禮拜之后,又是炎熱的一天,他們在“切維爾”租了艘平底船,順流直上到“維基裝備”碼頭,然后回過頭來向下漂回船屋。半路上,他們靠著一叢山楂泊好船,然后躺在岸上的一片濃蔭里,愛德華仰面嚼著一根草莖,弗洛倫斯的頭枕在他胳膊上。話說到一半,他們停下來,聽到細浪在船底下輕輕拍打,那浪撞上泊船的樹樁,發出悶悶的聲響。時不時地吹過一陣微風,帶來了班布里路上那聽起來既愜意又輕快的車輛的聲音。一只畫眉唱著復雜的歌兒,每個樂句都處理得拿腔做調,末了到底捱不住炎熱,閉上了嘴。當時愛德華正在干著各種各樣的臨時工,主要在一家板球俱樂部里當管理員。她則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四重奏上。他們聚在一起的時間總是很難湊,于是越發顯得彌足珍貴。今天就是一個硬擠出來的周六下午。他們明白,這個日子屬于盛夏的最后時光——已是九月初,樹葉也好,青草也好,盡管仍然綠得一點兒都不含糊,卻多少有點強弩之末的味道了。話說著說著,又講到了他們頭一回四目相對——如今,彼時彼刻已經被賦予了一個秘而不宣的神話。

為了回答幾分鐘前愛德華的發問,弗洛倫斯說,“因為你當時沒穿外套。”

“然后呢?”

“恩,松松垮垮的白襯衫,袖子直卷到胳膊肘,下擺幾乎都露出來啦……”

“胡說。”

“還有灰色的法蘭絨長褲,膝蓋上打著塊補丁,橡膠底的帆布鞋邋里邋遢,腳趾頭那里都快磨破啦。長發也挺長,差不多要蓋住耳朵了。”

“還有呢?”

“因為你看上去有點兒野,就好像剛剛打完一架似的。”

“我那天上午一直在騎車。”

她倚著一只手的肘部撐起來,好仔細打量他的臉,兩人的視線交織在一起。對他們來說,盯著另一個成人的眼睛,全無尷尬、隨心所欲地連看一分鐘,還是一種令人眩暈的全新體驗。他想,這會兒他們該是離做愛最近了吧。她一把拽落了他嘴里銜著的草莖。

“你真是個老土。”

“得了吧。還有呢?”

“好吧。當時你走到門口停下來,將周圍每個人都打量了一番,就好像這地方歸你管似的。傲氣。不,我是說,魯莽。”

這話惹得他笑起來。“可是我當時自己也看自己不順眼呢。”

“然后你就看見我啦,”弗洛倫斯說,“于是打定主意,死死地盯著我瞧。”

“不是那么回事。明明是你朝我掃了一眼,然后打定主意,我根本不值得看第二眼。”

她吻他,不是深深的那種,而是帶點兒調笑的意思,反正他是這么想的。在最初那些日子里,他覺得,像她這樣出身于體面人家的仿佛從神話里走來的姑娘,跟他混到一起,這樣的機會也就那么一丁點兒——沒過多久,機會就來了。不過,他以為她肯定不會跟他一道出門,到這段常有人涉足的河岸邊來。

他將她拉近,直到鼻尖幾乎碰到一起,他們的臉籠上了一層陰影。他說:“那你覺得那是一見鐘情嗎?”

他的口氣輕描淡寫,開玩笑似的,可她還是決定把他的話當真。要到很久以后,那些焦慮才會向她襲來,不過,時不時地,她也會懷疑自己究竟在往什么方向去。一個月前,他們相互吐露愛意,那一刻既讓人激動不已,也在后來的某個晚上,弄得她輾轉難眠,心里隱隱擔憂著自己是不是太沖動了,是不是放走了某種至關重要的東西,是不是把某種其實不屬于她的東西給出去了。可是這事兒太有意思了,太新鮮了,太討人喜歡了,太讓人心醉神馳了,根本無法抵擋,愛上一個人,再把這話說出來,真是一種解放啊,她只能讓自己越陷越深。此刻,在這個夏季的某個日子里,在叫人昏昏欲睡的酷熱中,她在河岸邊一個勁地回想他在會議廳入口處駐足的那一刻,回想她往他那個方向張望時,究竟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

為了讓自己回憶得更真切,她抽出身子,挺直腰桿,視線從他的臉上移向那慢慢流淌的渾濁的綠色河水。倏忽間,這河便不再平靜。就在上游,他們剛才漂來的路上,出現了熟悉的一幕:兩艘超載的平底船在側轉著繞過一處河灣時,互相垂直著卡在一起,撞得不可開交,隨之而來的就是那些司空見慣的尖叫,像海盜一般的怒吼,四處飛濺的水花。大學生總是自以為是、瘋瘋癲癲,讓她不由地想起,她是多么渴望能離開這地方。即便在念中學的時候,她和她的朋友就覺得這些大學生是叫人尷尬的家伙,對他們的故鄉而言,這是一伙稚氣未脫的侵略者。

她努力讓自己的精神更集中。他的衣服固然不尋常,但吸引她注意的還是他的臉——一個若有所思、精巧雅致的橢圓,高高的額頭,黑黑的眉毛又長又彎,還有他那散漫地掃過宣傳冊、進而凝注在她身上的目光,沉靜如許——仿佛他根本就沒呆在房間里,而只是在憑空想象,仿佛她是他的夢中人。記憶毫無裨益地添上了一處她原本聽不見的東西:他說話的時候略帶點鄉下腔調,跟當地的牛津口音差不了多少,有那么點西南部的味道。

她轉回頭對著他:“我對你挺好奇的。”

可是,實際情形要比“好奇”抽象得多。當時,她甚至并不想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她沒想到他們會相逢,也想不出她應該做點什么好讓這事兒發生。就好比,她自己的好奇心跟她渾不相干——她其實并不在這個房間里似的。墜入愛河以后,她漸漸發覺自己有多么古怪,多么習慣于封鎖在自己每天的思緒里。每當愛德華問她“你覺得怎樣啊?”,或者,“你在想什么啊?”,她的答案總是傻頭傻腦。難道非要過了這么久,她才能發覺自己缺少某種別人都有的簡單的思維技巧嗎?這玩意是那么稀松平常,以至于別人壓根兒就不提,無非是與凡人俗事親近熱絡,與自己的需求和欲望息息相通罷了。這些年來,她既封閉在自我中獨處,又匪夷所思地隔絕于自我之外,從來都是既不想、也不敢回頭看一眼。就在那間有石砌的地面、有沉重而低矮的房梁,還響著回聲的大廳里,就在她和愛德華邂逅的頭幾秒,在他們四目相接的一瞬間,他們之間的問題,已經存在。

他生于一九四○年七月,就是不列顛之戰(注:二戰中著名戰役,系人類歷史上第一次空戰,英軍在極其危難的情況下取得對德軍的勝利,從而扭轉了二戰的整體態勢。)開打的那個禮拜。后來,他父親萊昂奈爾會跟他講,就在那兩個月的夏日時光里,歷史屏住了呼吸,須臾間便定下了日后德語會不會成為愛德華的第一語言。直到十歲生日時,他才發覺這種說法也只能姑妄聽之——舉個例子,在被敵軍侵占的法國各地,孩子們還是照樣說法語。“特維爾荒原”連一個小村子都算不上,更像是一小片農舍,零星分布在樹林里,分布在特維爾村高處那道寬闊山嶺上的一塊公用地上。時至三十年代末,切爾頓山東北角,連同三十英里之外的倫敦一角,都被四處蔓延的城市風貌所侵占,已儼然成了一處郊外天堂。然而,在西南角,在比肯山南部(有朝一日,此地將會出現一條滾滾奔馳著汽車和卡車的高速公路,陡然向下,穿過一條白堊土近道,徑直通往伯明翰),彼時大體上還是一成不變。

就在梅休家的農舍附近,沿著一條印著車轍的陡峭的傾斜彎道穿過一片山毛櫸林,再經過斯皮內農場,就到了沃姆斯利山谷,這山谷宛若一個窮鄉僻壤里的美人兒——有位從此地路過的作家寫道——被一戶姓費恩的農家掌管了數百年。一九四○年,梅休家的農舍仍然從一口井里汲水,然后一路提到閣樓上,倒進一個儲水池里。家族傳奇里有一節如是說:正當舉國準備面對希特勒的入侵時,愛德華降生,當地的權威人士將此事當作一個緊急情況,一場衛生危機。那年九月,正當倫敦閃電戰打響的當口,抄起鋤頭、拎著鏟子男人們來了——都是些頗為年長的男人,他們在北角的路上挖溝開渠,將農場的水直接引到了房子里。

萊昂奈爾·梅休是漢雷一所小學的校長。每天清晨,他騎車五英里趕去上班,晚上將他的自行車推上長長的陡坡,走回特維爾荒原,前把手上掛著的柳條籃里堆滿了作業和文稿。雙胞胎姐妹出生在一九四五年,就在那年,他到“圣誕公共村”,花了十一英鎊,從一個在大西洋護衛艦上失蹤的海軍軍官的遺孀手里買下了一輛二手車。在那些狹窄的白堊土道上,一輛汽車從拉犁馬和拉犁車身邊擠過,這樣的畫面還是難得一見的。然而,有好些日子汽油是配給供應的,萊昂奈爾迫于無奈,只能回過頭來騎自行車了。

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早期,他回家以后的那套程序幾乎與一個職業男性的典型模式毫不相干。他會帶著他的文稿直接從前門走進小客廳——他把那里當成自己的辦公室,然后將文稿一絲不茍地攤開。這里是整幢房子唯一還算整潔的房間,在他看來,讓自己的職業生涯免受家庭環境的侵擾是至關重要的。接著,他會將孩子們巡視一遍——愛德華、安妮和哈麗特挨個上了位于北角的村里的學校,都是自己步行回家的。他會花幾分鐘跟瑪約蕾單獨待一會兒,然后走進廚房,一邊準備茶點,一邊收拾早飯留下的殘局。

也只有等到晚飯做好以后,家務活才算大功告成。等孩子們剛剛長到可以干活的年紀,就紛紛來幫忙,卻收效甚微。只有那些沒被垃圾蓋沒的地面才有人掃,只有那些第二天急等著用的東西——多半是衣服和書——才有人整理。床從來不鋪,床單基本不換,狹小而冰冷的浴室里,洗手盆從來就沒人洗——你可以用一枚指甲在硬梆梆的灰色積垢上刻上你的名字。要跟上迫在眉睫的需求可真夠艱難的——廚房的爐子里得添煤,冬天起居室的壁爐得一直生著火,還得替孩子們備好大體干凈的校服。衣服都要到周日下午洗,需要在銅制的煮衣鍋下面生火。碰上雨天,一屋子的家具上都攤滿了等著陰干的衣服。熨燙的活兒萊昂奈爾可干不了——每件衣服都是用一只手擼平,然后疊好的。間或有個把鄰居到家里來搭把手,可是誰也不會呆很久。這些活兒委實太繁重了,這些本地的女士自己也有一大家子要張羅。

梅休一家圍在一張松木折疊桌邊吃晚飯,身邊緊挨著亂哄哄的廚房。洗碗的活兒通常都要拖到很晚才干。等大家謝過瑪約蕾操持的晚餐之后,她就信步走開,去忙她自己的“事業”了,與此同時,孩子們先收拾完餐具,然后就把自己的書拿到桌上來做功課。萊昂奈爾到他的書房里批改作業,處理管理事務,一邊抽煙斗一邊聽無線電。一個半小時以后,他會出來檢查孩子們的作業,然后打發他們上床睡覺。他總是會給他們念書,愛德華和兩個女孩子聽的是不一樣的故事。他們常常是伴著他在樓下洗碟子的聲音入睡的。

他是個溫和的男人,身材矮胖,活像農場里的工人,乳藍色的眼睛,沙黃色的頭發,短短的“軍人胡”。當時他已經過了應征入伍的年紀——愛德華出生那年他已經三十八歲了。萊昂奈爾很少提高嗓門,也不會像大多數父親那樣扇孩子耳光,或者用皮帶抽打他們。他希望孩子們能聽話,或許是因為感覺到他肩負的責任吧,孩子們也確實順從他。自然而然地,他們覺得呆在這樣的環境里是理所應當,盡管他們已經看夠了朋友們的家——那些和藹可親、系著圍裙的母親,呆在她們秩序井然的領地上。愛德華也好,安妮和哈麗特也好,從來都沒有明顯感覺到自己不如哪個朋友幸運。扛下那副重擔的只有萊昂奈爾一個人。

直到十四歲,愛德華才徹底明白,自己的母親有點毛病,具體時間他記不清了,反正是他五歲生日前后,她突然就變了。和兩個妹妹一樣,對于她神經失常的表現,他早已習以為常。她是個幽靈一樣的人,一個憔悴而溫和的精靈,亂糟糟的棕色頭發,終日在屋子里游來蕩去,恍恍惚惚地從他們的童年里穿行而過,有時候她也挺樂意說話,甚至算得上和藹可親,其余的時候她拒人于千里之外,一門心思沉溺在自己的愛好和“事業”里。每天的任何一個鐘點——哪怕是半夜,都能聽見她抖抖索索地彈著相同的簡簡單單的鋼琴曲,總是絆在相同的地方。花園正中那塊狹窄的草坪上,她“鋪”了一張無形的床,她常常呆在那里無所事事。平日里出的那些亂子,多半就是因為她畫畫,尤其是水彩畫(遠山與教堂尖頂的畫面,由前景的樹木勾勒而成),鬧出來的。她向來既不洗畫刷,也不把果醬罐子里盛的綠兮兮的水倒掉,不整理顏料和抹布,不把她筆下各種各樣的嘗試收集起來——大部分都沒畫完。她會一連幾天都穿著畫畫用的工作服,盡管那股子作畫的沖動早已偃旗息鼓。另一項活動——一度它或許被視為某種“職業療法” ——是將雜志上的圖片剪下來粘在剪貼簿上。她“工作”的時候喜歡在房間里走來走去,把剪下來的紙扔得腳底下到處都是,于是紙片給踩進光禿禿的地板上積起的灰塵里。她把敞開的糨糊罐扔在椅子上、窗臺上,擱在里頭的糨糊刷子漸漸發硬。

瑪約蕾的其他愛好包括坐在起居室的窗邊看鳥,編織及刺繡,伺弄花草,對這些,她一律懷著同樣迷糊、同樣紊亂的熱情。她多半時間都一言不發,可是有時候,碰上一樁繁難的活兒,會聽見她輕聲自語:“那里……那里……那里。”

愛德華從來沒有想過該問問自己,她到底開不開心。當然啦,有時候她會躁動不安、驚慌失措,呼吸一陣緊一陣松,瘦瘦的胳膊在身體兩側時而抬起,時而放下,所有的注意力突然都集中到孩子身上,集中到某個她覺得必須馬上滿足的需求上。什么愛德華的指甲太長啦,她得將某件上衣的洞補好啦,得替雙胞胎洗個澡啦。她會在他們身邊坐下來,毫無用處地大驚小怪一番,責罵兩句,要不就把他們攬到懷里,親親他們的臉,或者突然就干起活來,想彌補失去的時光。那感覺幾乎就是愛了,而他們也樂滋滋地順著她。不過,根據以往的經驗,他們知道家里的現狀是嚴酷的——指甲鉗也好,相配的線也好,都是找不到的,把水燒熱洗個澡也需要好幾個鐘頭準備。不一會兒母親就會飄走,回到她自己的世界去。

這一陣一陣的發作,或許是她過去的自我冒出了一星半點,努力想控制局面,她多少有點意識到了自身狀況的實質,也隱約回憶起昔日的生活,而且,突然間,令人恐懼的是,她瞥見自己蒙受了多么巨大的損失。不過在大部分時間里,瑪約蕾都怡然自得地陶醉在那個概念——其實是一個精致的神話里,即她是個熱誠虔敬的賢妻良母,一大家子得以自如運轉乃拜其工作所賜,而且,既然已恪盡職守,就理該享有一點自己的時間。為了讓難熬的時刻盡可能減少,萊昂奈爾和孩子們合起伙來制造騙局。開飯時她會先對丈夫的種種努力深思熟慮一番,然后揚起臉,一邊將臉上散亂的頭發拂開,一邊甜甜地說:“我真希望你們能喜歡。我想試點新花樣。”

向來就沒什么新花樣,因為萊昂奈爾的保留節目極為有限,可是誰也不會頂撞她,而且每餐結束時孩子和父親還會像履行儀式那樣感謝她。這是一種能讓大家都感到寬慰的騙局。當瑪約蕾宣告她正在擬一份到沃靈頓市場購物的清單,或者她有不計其數的床單得熨燙時,整個家庭里就出現了另一個并行不悖的、既光明又正常的世界。可是,只有對這場夢幻諱莫如深,它才不會破滅。他們就在這夢幻里長大成人,麻木地棲居在種種怪誕的現象里,因為誰也沒定義過這些現象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管怎么說,他們護著她,不讓那些他們帶到家里來的朋友驚擾她,與此同時,他們也在護著那些朋友,不讓她驚擾他們。根據當地眾所周知的論調——或者說,他們聽到的也只有這一種論調——梅休太太是個附庸風雅、生性古怪且魅力十足的人,沒準是個天才。孩子們聽著母親跟他們說這說那,明知道那不可能是真的,也并不覺得尷尬。她眼前并沒有什么“忙碌的一天”,她也不會真的用一個下午的時間做什么黑莓醬。這些都是胡言亂語,是對他們那個“真正的母親”的形容,他們一定得保護她——默默地保護她。

然后便是那值得銘記的幾分鐘,當時愛德華十四歲,跟父親單獨呆在花園里,平生頭一回聽到了母親的腦部是怎么受的傷。這個詞兒是一種侮辱,是一份褻瀆神明的請柬,誘導他大逆不道。腦部——受傷。她的腦子有問題。但凡換了旁人對他母親說出這等話來,愛德華就得義不容辭地打上一架,把那家伙狠揍一通。然而,雖說他聽著這句誹謗的時候滿懷敵意、沉默不語,卻也覺得卸下了一個負擔。毫無疑問,這是真的,他總不能跟真相打架吧。隨即,他就開始說服自己,這事兒他向來都知道。

時值五月末某個既炎熱又潮濕的日子,他和父親站在大榆樹底下。之前一連下過幾天的雨,空氣里充滿了初夏時節的豐饒——鳥兒和蟲子的絮絮叨叨,農舍前那片綠地上成排成排剛剛割下的草散發的陣陣香氣,花園里那些生氣勃勃、如饑似渴的植物,幾乎與尖樁籬柵外的林地邊緣連成一片,花粉給父子倆帶來了這個季節頭一波花粉病的危險,而在他們腳下的草坪上,微風徐來,光斑與陰影在花磚上隨風搖曳。就在這樣的環境里,愛德華一邊聽著父親訴說,一邊極力想象一九四四年十二月某個冰冷刺骨的冬日,魏考姆忙碌的火車月臺上,他的母親嚴嚴實實地裹在她的厚大衣里,手里提著的購物袋中裝著可憐巴巴的戰爭時期的圣誕禮物。她正在往前走,等候馬利爾布恩站開來的火車,打算搭車去普林西斯—瑞斯伯勞,再從那里去沃林頓與萊昂奈爾會合。而在家里照看愛德華的,是一位鄰居的十幾歲的女兒。

有那么一種自信的旅客,喜歡趕在火車停穩之前打開車廂門,好一個箭步躥到月臺上。或許,他是想在火車開到終點之前就離開它,藉此宣告自己獨立了——他不再是一堆被動的貨物了。或許,他激活了關于青春歲月的回憶,也可能只是為了趕時間,每一秒鐘都至關重要。火車剎停,可能力道比平時略大些,門從這位旅客手里甩了出去。沉重的金屬邊緣砸在瑪約蕾·梅休的額頭上,那股力量足以令其顱骨骨折,剎那之間,便將她的性情、智慧和回憶攪作一團。她昏迷了將近一周。至于那位旅客(據目擊者描述,此人是個年逾六旬、相貌出眾的本城紳士,頭戴禮帽,手持卷好的長柄傘和報紙),一溜煙就從現場逃走了——此時,那個腹中懷著雙胞胎的年輕女子,正攤手攤腳地躺在地上,身邊撒著幾件玩具——然后鉆進魏考姆的大街小巷,自此銷蹤匿影,他的罪孽無人知曉,反正萊昂奈爾說但愿如此。

花園里這詭異的一刻——那是愛德華一生的轉折點——將關于他父親的一段特別的記憶定格在他腦海里。他手里攥著一只煙斗,直到把故事講完才點燃。他故意把煙斗握成那種樣子:彎起食指勾住斗部,桿子則懸在離嘴角大約一英寸的地方。那是個禮拜天,所以他沒有刮過臉——萊昂奈爾并沒有什么宗教信仰,盡管他在學校里也得敷衍其事。他喜歡把每個禮拜的這個早晨留給自己。對于處在他這個地位的男人而言,禮拜天早上不刮臉實為古怪之舉,他藉此刻意將自己排除在任何形式的公眾交際之外。那天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無領白襯衫,居然都沒用手抹平過。他說話的口氣小心翼翼,多少有點冷漠——這段對話,他肯定在腦子里排練過。他說話的時候,有時候會將視線從兒子的臉上移到房子里,仿佛這樣就能把瑪約蕾的情形回憶得更真切,或者就是留神看著不讓兩個女孩子發現。末了,他把一只手擱在愛德華肩上,做了個非同尋常的手勢,然后跟他一起走完花園末段的最后幾步路,在那里,搖搖晃晃的木籬笆在向遠處延伸的矮樹叢下漸漸消失。再過去有五英畝地,上面并沒有一頭羊,倒是移植了兩排寬闊的、彼此分岔的毛莨,像兩條路。

他們肩并肩站著,萊昂奈爾終于點燃了煙斗,憑著多年來練就的適應能力,愛德華繼續默默地把震驚轉化為認知。毫無疑問,這事兒他一向都清楚。對她的情形從來就沒什么詞兒可以形容,因此他一直得以維持某種單純無知的狀態。他甚至連想都沒想過她會有什么問題,同時也一向承認她就是與眾不同。如今,一次簡單的命名就讓悖論迎刃而解,幾個字眼的威力就讓原本看不見的東西昭然現世。腦部——受損。這條術語溶解了親情,用一條人人都能理解的公共準則冷冷地衡量了他的母親。剎那間,不僅僅在愛德華和他母親之間,而且在他自己和周遭的環境之間,一道鴻溝赫然拉開,他覺得他的自我,那深埋于心的、他之前從未在意的內核,突然長出了堅硬的邊邊角角,橫空出世了,那是一枚熠熠閃光的針尖,他不想讓任何人知曉。她的腦部受了傷,而他沒有。他并不等于他的母親,他也不等于他的家庭,終有一天他會離開,再回來時就只是一個客人。他想象,現在他就已經成了一個客人,出國多年后,陪著他的父親一起向外眺望,目光穿過田野,望見那兩條寬闊的毛莨道,它們恰巧在地勢沿緩坡下降、進而向樹林延伸的地方分成岔路。此刻他體驗到的是一種孤獨的情緒,為此他頗感內疚,但其中勇往無前的意味又讓他興奮不已。

對于兒子默不作聲的神游天外,萊昂奈爾似乎能理解。他告訴愛德華,他在母親跟前表現得很棒,態度又溫和,又能幫得上忙,眼下的這段對話并不會改變什么。那只不過是承認他已經長大成人,可以知道真相了。此時,一對雙胞胎跑進花園來找哥哥,萊昂奈爾只來得及重復一句“我說的話并不會改變什么,什么也改變不了,”兩個女孩子就吵吵嚷嚷地擠進來,拽著哥哥往屋子里跑,要他評論一下她們倆剛做的一件玩意兒好不好。

然而,那段時間,還有好多別的變化在等著他。他在漢雷文法學校里念書,已經開始聽到不少老師念叨沒準他是個“上大學的料”。他那個在北角的朋友西蒙,還有平時跟他玩兒的村里的男孩子都上了現代中學(注:英格蘭及威爾士的中等學校,入學對象為考不進文法學校或技術學校、沒有進大學深造打算的學生。),而且馬上就要去學一門生意,或者在農場上謀一份職,然后應征入伍。愛德華希望自己的未來能不一樣。如今他跟他朋友在一起的時候,不管是他們這邊,還是他自己這邊,都已經感覺到了某種無形的拘束。作業堆積如山——萊昂奈爾雖然百般溫順,在這件事上卻是個暴君——愛德華放學后再也不能跟伙伴們一起在林子里閑逛了,再也不能安營扎寨、挖個陷阱什么的,把沃姆斯雷莊園或者斯透納莊園的獵場看守人惹得火冒三丈了。漢雷那樣的小鎮子喜歡裝出大城市的派頭,他正在學著如何不讓別人知道他認識那些蝴蝶和小鳥的名字,認識那些在緊挨著農舍的山谷里,費恩家的土地上生長的野花——風鈴草,菊苣,輪峰菊,十種紅門蘭和火燒蘭,還有頗為少見的六月雪。若是在學校里提起這些知識,那就等于給他自己貼上了鄉巴佬的標簽。

從表面上看,得知母親出事經過的那一天,什么也沒有改變,然而,他平生所有的細小轉變,所有的微弱調整,都似乎在這新的認識中結晶成型了。他對她和和氣氣、關懷備至,他繼續堅持編織小說情節:整個房子都是她操持的,她說的字字句句都是真的,不過如今他是在清醒地扮演一個角色,并藉此強化那個剛剛發現的、微小而強硬的自我的核心。十六歲那年,他開始喜歡上久久地、憂傷地四處亂走。到房子外頭去,能讓他的腦子清醒點。他常常沿著荷蘭巷走——那是一條凹陷的白堊道,懸置在搖搖欲墜、生滿青苔的河岸邊,而河岸徑直向下,直抵特維爾,然后,他再順著漢布爾登山谷走到泰晤士河,穿過漢雷,進入伯克郡的丘陵地。彼時“三九少年”(注:Teenager,專指十三至十九歲的青少年,其作為一個特定名詞在英語國家獲得普遍使用,是上世紀五十年代才開始的。戰后,這個年齡段的青少年對整個社會的經濟和文化的影響漸成氣候,逐漸成為一個顯著的社會現象。)這個詞兒剛出現不久,他也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所體會到的那種既教他痛苦又讓他陶醉的疏離感,能與別的什么人共同分擔。

他沒問他的父親,連說一聲都沒有,就在某個周末一路搭便車趕到倫敦,參加特拉法加廣場上舉行的一場集會,抗議入侵蘇伊士運河。在廣場上,他一時興起,決心違背萊昂奈爾和所有老師的意愿,不報考牛津大學。他對牛津城實在太熟悉了,它跟漢雷之間的區別不夠大。他要到這里來,這里的人們看上去個子更大,嗓門更響,性情更難捉摸,而那些赫赫有名的街道似乎對自己的重要性不屑一顧。這個計劃他是偷偷實施的——他可不想在一開始就招來反對。他還打算逃掉兵役,而萊昂奈爾卻認定服兵役對他有好處。這些私密方案將他隱藏自己的感覺進一步精煉提純,敏感、渴望與棱角堅硬的自我意識,彼此緊緊聯結在一起。他可不像學校里某些男孩子那樣討厭自己的家,討厭家里人。這些小小的房間以及房間里臟亂不堪的景象,他都覺得理所當然,他也始終沒因為母親的關系覺得難堪。他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讓自己的生活,讓真正的傳奇早日開始,讓那些按部就班的安排早點完結——這只有等到他考試成績通過才做得到。于是他拼命用功,交出漂亮的作文,尤其是交到他的歷史老師跟前。他對妹妹和父母和和氣氣,同時繼續夢想著有朝一日能離開特維爾荒原的農舍。不過,在某種程度上,他已經離開了。

第 三 章

第三章上

弗洛倫斯一到臥室,就松開了愛德華的手,她靠在一根撐起床篷的橡木柱上,先往右邊倒,再往左邊歪,每次都優雅地沉下一側的肩膀,好把鞋子脫掉。這雙蜜月鞋,她是在某個動不動就要吵架的雨天的午后,跟母親一起在“戴比南”百貨店買的——對維奧萊特來說,逛商店可真是件既難得又痛苦的事。這是一雙軟軟的淺藍色皮鞋,低跟,前面有一個小蝴蝶結,靈巧地纏在深藍色皮面上。沒有人會催促新娘子動作快一點——反正這又是一條拖延戰術吧,她也樂得順水推舟。她先前已經覺察到了丈夫神魂顛倒的目光,但一時間并沒有感到特別窘迫,也沒承受多大的壓力。直到走進臥室,她才一頭扎進了某種局促不安、虛無縹緲的境地,如同深水中一襲老式潛水服,將她困在其中。她的思想似乎不屬于自己了——仿佛通過管子傳到她身上的,不是氧氣,而是思想。

陷在這種境地里,她的腦中一直縈繞著一個莊嚴而簡單的樂句,曖昧難辨、匪夷所思地演奏著,在耳邊反復回蕩,一路跟著她來到床邊,當她的雙手各拿起一只鞋時,這樂句再度響起。這聽來耳熟的調子——有人沒準還會管它叫名曲——由四個逐級升高的音符組成,聽上去像是在試探著發問。那樂器不是她的小提琴,而是一把大提琴,所以發問的并不是她自己,而是一位不相干的旁觀者,態度略有狐疑,卻也不屈不撓,因為在經過短暫的沉寂和一段來自其它樂器的猶豫不決的回應之后,大提琴又提出了這個問題,只是措辭不同、和弦迥異,然后,翻來覆去,每次都得到一個遲遲疑疑的答案。她拿不出什么詞兒來匹配這些音符;似乎無話可說。這場質詢沒有什么內容,純粹得就像一個問號。

那是一部莫扎特五重奏的開頭,正是為了這曲子,弗洛倫斯和她的朋友們吵了一架,因為要演奏就意味著還得再招一位中提琴手,可別的組員都寧可少添點麻煩。可是弗洛倫斯堅持己見,她想找個人來合奏,于是她從走廊上攔下一個女朋友,邀請她來參加他們的排練,大伙兒即興合了一遍,果然,先是大提琴手被這曲子給迷住了,沒過多久,別人也為它心醉神馳。誰能逃得了呢?即便起首樂句對于“伊尼斯莫四重奏”(其命名來自女生宿舍的地址)的凝聚力,提出了一道難題,可弗洛倫斯面對質疑時毫不動搖,以一擋三,再加上她本人恒久不變的好品味,問題就此迎刃而解。

她走到臥室另一頭,照樣是背對著愛德華,動作也依然磨磨蹭蹭,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鞋子放到衣櫥邊的地板上,同樣的四個音符讓她想起自己的性情里還有另一面。那個作為四重奏領袖的弗洛倫斯,總是冷靜地在別人身上施加自己的影響,從來不會對世俗的期望俯首帖耳。她可不是一頭小羊羔,不會毫無怨言地挨刀子。或者被穿透。她會捫心自問,從婚姻里她到底想得到什么,不想得到什么,她會把這話沖著愛德華大聲說出來,指望能發現某種與他妥協的方式。毋庸置疑,任何一方的渴望都不能以犧牲另一方為代價。問題的關鍵是愛,還要讓對方享受自由。對,她得把話說出來,就像在排練時那樣,現在她就得這么做。她甚至連提案的開頭都擬好了。她微啟雙唇,屏住呼吸。然后,她聽到地板上有響動,轉過身,他正向她走來,面含微笑,俊美的臉龐略略泛起紅暈,于是,那個尋求解放的念頭——似乎這個念頭本來就不屬于她——煙消云散。

她的蜜月禮服是用一種輕薄的夏棉織成的,顏色是矢車菊的那種藍,跟她的鞋子配得天衣無縫,是她在攝政街和大理石拱門之間逛了好幾個鐘頭以后才發現的,幸好當時母親不在身邊。愛德華把弗洛倫斯攬進懷中,并不是要吻她,而是先將她的身體緊貼著他,然后將一只手擱在她的后頸上,摸索這件禮服的拉鏈。他的另一只手平攤開,緊緊貼在她的后腰上,同時在她耳邊輕聲低語,可那聲音顯得那么響,他跟她湊得又那么近,她只聽見一陣溫暖而潮濕的空氣呼嘯而過。然而,那拉鏈用一只手是解不開的,至少開頭一兩英寸不行。你得用一只手將禮服拎直,同時用另一只手往下拉,否則那精致的料子會皺成一團,卡住不動。她本可以將手探到肩膀后面幫他一把,可是她的胳膊給困住了,何況,手把手地教他該怎么做,似乎也不大合適。頂頂重要的是,她不想傷害他的感情。他刺耳地嘆了一口氣,愈發使勁拽那拉鏈,想用蠻力解開,誰知居然拽到了一個尷尬的節骨眼,拉鏈上不去也下不來。一時間,她愣是給困在了自己的禮服中。

“哦,上帝呀,弗洛。你別動,行不行。”

乖乖地,她的身子僵住了,他話音里透出的焦慮把她給嚇住了,隨即不假思索地認定,這是她的錯。歸根結底,這是她的禮服,她的拉鏈。她想,如果從他懷里掙脫出來,然后轉過身,朝窗子這邊走兩步,讓光線更充足,這樣或許有好處。可是,那樣就會顯得不夠深情款款,而且這么一打斷,就等于承認問題不小了。在家里,她可以讓妹妹幫忙,妹妹的手指很靈活,盡管她鋼琴彈得無可藥救。而母親對于細枝末節的事兒一律缺乏耐心。可憐的愛德華——當他開始兩手并用時,她覺得他胳膊哆哆嗦嗦地使著勁,那股子力量一直傳遞到她肩膀上,于是她想象,他粗粗的手指在拱起的棉布褶皺和冥頑不化的金屬之間摩挲。她同情他,同時也有點兒怕他。哪怕是羞答答地提出一點建議,沒準都會給他火上澆油。所以她耐心地站著,直到他長嘆一聲,終于從她身邊騰出身子,往回走了一步。

事實上,他在賠罪:“我真是抱歉。弄得一團糟。我真是笨透了。”

“親愛的,這樣的事兒我自己也出得夠多了。”

他們一道走過去,坐在床上。他沖著她笑笑,讓她曉得他雖然不相信她說的話,卻對此心存感激。臥室里,窗戶大開,眼前景觀并無二致,都是飯店的草坪,林地和大海。或是風向突變,或是潮汐瞬涌,也可能是路過了一條船,只聽浪花飛濺,聲聲入耳,重重打在海岸上。接著,同樣在剎那之間,海浪又恢復原先情狀,丁冬作響,輕柔地沖刷過砂石道。

她的胳膊環住他的肩膀。“你想知道一個秘密嗎?”

“想。”

她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他的耳垂,輕輕地讓他的腦袋往她這邊湊,低聲說,“其實,我有一點兒害怕。”

這話并不精確,可是,即便她搜腸刮肚,還是無法描摹五味雜陳的情緒:某種仿佛緊緊收縮的干澀的生理感受;想到或許得按照要求去做什么樣的事,她便渾身排斥;想到會讓他失望,沒準兒會被他揭開真面目,發現是個騙子,她又不勝羞怯。她真不喜歡自己,她跟他竊竊低語時,覺得那些話音就在自己的嘴邊咝咝作響,活像戲臺上的丑角反派。不過,說自己害怕總比承認想吐或者害羞要好。她得使盡渾身解數,漸漸把他的期望降低。

他凝視著她,從臉上的表情一點也看不出他聽見了她的話。雖然眼下她很不好受,可他那雙溫柔的棕色眼睛還是讓她猛地一驚。如此善解人意的聰慧和寬容啊。也許,只要她深深地望著這雙眼睛,別的什么也看不見,她就能滿足他的要求了。她就能完全信任他了。可這只是個幻想。

他終于開口了,“我想我也一樣。”他一邊說一邊把手擱在她膝蓋上,一路滑下去,滑到裙邊底下,停在她大腿內側,大拇指正好觸及她的內褲。她的小腿赤裸著,很光滑,呈棕色——那是因為她在花園里曬過日光浴,跟中學里的老同學一起在“夏日小鎮”公共球場里打過網球,還跟愛德華一起在山花爛漫的丘陵地上吃過兩頓長長的野餐,那片地就在安葬著喬叟孫女的那個漂亮的艾維爾梅村的高處。他們還在四目相對,彼此凝望——對此他們都很老練。對于他的觸摸,對于他的手壓在她皮膚上時那暖融融、黏乎乎的感覺,她感知得如此清晰,以至于她能夠想象,能夠看見,他那修長的、彎曲的大拇指就在她裙子底下的幽藍暗影里,像一副守在城墻外的攻城裝備那樣耐心等候,修剪齊整的指甲正好拂過蕾絲邊沿上那些攢成小花飾的乳黃色的絲,同時他也碰到了——對此她確認無疑,她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一縷蜷曲著探出來的毛。

她竭盡全力,不想讓腿上的一條肌肉驟然抽緊,可那肌肉不聽她的,只按著自己的節奏來,就像一個噴嚏似的,不由分說,排山倒海。這條背信棄義的肌肉先是抽緊,再是略微有些痙攣,這過程倒并不痛,她卻覺得越來越失望,它發出了第一個信號,證明她的問題究竟嚴重到了何種程度。他當然感覺到了他手下正在掀起的小風暴,因為他的眼睛稍稍睜大了些,眉毛揚起,嘴唇默默分開,這說明他給感動了,甚至可以說深受震撼,因為他錯把她的躁動當成了渴望。

“弗洛……?”他小心翼翼、抑揚頓挫地喊她的名字,似乎是想穩住她,或者想勸服她不要草率行事。可他先得把自己正在經受的小風暴給壓下去。他的呼吸淺淺的,全無規律可言,同時舌頭不停地從上腭彈開,發出一種輕柔而黏糊的聲音。

有時候也真是叫人難為情,身體怎么就不肯,或者不能掩藏情感呢。有誰曾經為了合乎禮儀,讓心跳減速,或者讓羞紅的臉轉白呢?她那條不服管教的肌肉跳躍著,震顫著,就好像她的皮膚底下困住了一只蛾子。有時候,她的眼皮也會出現類似的問題。不過,這場騷動正在漸漸平息;她拿不準。把心思集中在基本概念上對她有好處,于是她沖著自己傻頭傻腦、清清楚楚地強調:他的手擱在那里,因為他是她丈夫;她由著他擱在那里,因為她是他妻子。設若換了她的某些朋友——格麗塔,赫爾邁厄尼,特別是露茜——幾小時前就已經一絲不掛地鉆進被窩里去了,而且,早在婚禮舉行的好久以前,她們就已經吵吵嚷嚷、興高采烈地達成“事實婚姻”了。她們是如此溫情如此慷慨,以至于她們私下早已認定,她確實是那樣做的。她從來沒跟她們撒過謊,但也沒有坦誠相告。一想到她的朋友,她就感覺到自己身上具有某種特殊的、他人無法分享的特質:她是孤獨的。

愛德華的手沒有再前進——也許他剛才的那番放縱讓自己慌了神——反而找了個適當的位置微微搖晃,再輕輕揉揉她大腿內側。也許,就是因為這些動作,痙攣才漸漸消失的,可她再也無法注意到這點了。那肯定是個意外,因為當他的手觸到她腿部時,不可能知道自己的大拇指尖正好抵住了那根從內褲中探出來的陰毛,然后前后搖晃,從陰毛的根部開始,一路刺激毛囊神經,那是某種感覺的陰影,一個近乎抽象的開始,先是小得不能再小,就像幾何里的一個點,然后漸漸長成一個信手涂就、邊緣光滑的斑點,進而愈漲愈大。她對此又是懷疑,又是否認,盡管與此同時,她明明感覺到自己正在沉淪,內心也在朝那個方向陷落。就那么一根孤零零的毛根,怎么就能把她整個身體都拖進去呢?順著他的手愛撫的節奏,單單那一點的感覺沿著她的皮膚表面蔓延開,越過她的小腹,一路向下,和著脈動深入其會陰。那感覺是全然陌生的——介于某種痛與某種癢之間,不過更光滑,更溫暖,不知怎么的,也更空虛,那是一種教人愉悅的疼痛的空虛,源自一個毛囊,它先是和著節拍,給攪成一團,再發射出同心波,在她身上蔓延開,進而往體內愈鉆愈深。

平生第一次,她對愛德華的愛與一種難以定義的生理感受聯系在一起,如同一陣頭暈般難以抵擋。先前,她體會到的只是一碗裝滿溫情的肉湯,一張充溢著善良與信任的厚厚的冬毯。本來,似乎這樣就足夠了,僅僅如此就功德圓滿了。如今終于迎來了欲望的起點,既準確又陌生,不過顯然屬于她自己;遠處,仿佛懸在她后上方視野之外的,是一絲寬慰:原來她跟別人一樣。十四歲時,她晚熟,所有朋友的乳房都已經發育,惟有她仍然像個高個子的九歲幼童,讓她好不沮喪,就在那一年,她有過一次類似的重大發現:那天晚上她站在鏡子跟前,頭一回分辨出、探查到乳頭周圍緊緊的,漲漲的,分外新奇。如果不是母親以前一直在樓下給她灌輸斯賓諾莎(注:1632—1677,荷蘭哲學家,唯理論的代表之一,從“實體”即自然界出發,提出“自因說”,認為只有憑借理性認識才能得到可靠的知識,著有《神學政治論》、《倫理學》等。)的學說,那么弗洛倫斯會開心地嚷起來。有一點毋庸置疑:她不是什么孤獨無依的亞人種。她終于勝利了,歸屬于大多數。

她與愛德華仍在互相凝視。似乎壓根兒就沒法開口說話。她半真半假地裝作什么都沒有發生——他的手并沒有伸到她裙子底下去,他的大拇指并沒有按在一根探出來的陰毛上來回搖晃,她也并沒有在感官上獲得什么重大發現。從愛德華腦后往前看,能看見一部分遙遠的過去——敞開的門,法式落地窗邊的餐桌,連同他們晚餐吃剩下的殘羹冷炙——可她不許自己的視線轉過去看這些。盡管感官刺激教人愉悅,人也覺得放松了一點兒,可她的憂慮還是揮之不去,仿佛一堵高墻,不是那么輕易就可以拆毀的。何況她也不想拆毀。雖說感覺挺新奇的,可她還沒到放浪形骸的地步,也不想被人催著往那個方向趕。她想在這段充裕的時間里,在尚未寬衣解帶的狀態中盡情逗留,感受褐色雙眸投來的溫存目光,感受輕柔的愛撫和漸漸蔓延開的戰栗。可是她知道這不可能,她也知道,正應了人人掛在嘴上的那句話,有前因就會有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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