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按:伊恩·麥克尤恩的中篇小說《切瑟爾海灘》新鮮出爐,其中將故鄉自然美景及上世紀六十年代初貧瘠的性方式一一道來。
倫敦《周日時代報》最近發表文章聲稱在英國伊恩·麥克尤恩已然成為“我們的民族寫手”,這話倒是實事求是。我第一時間接受此觀點,卻無法立即說明為何對它心悅誠服。閱讀了麥克尤恩的中篇小說新作,才些許明了一些。這篇文學片斷同時喚起讀者的時空感,無論身處英倫何省何時,他都能在其中滿意地找到自己熟悉的特定年代和地理位置,這就是麥克尤恩作品的“民族”特征。
但讀者未必一定要與故事或背景有上述關聯,作品有普遍的主題:性,或更確切些說,性和天真的遺失。
由于種種原因,如果說帶著焦慮不安,如今大眾還是將菲利普·拉金視為英格蘭當代民族詩人。他的大作“奇跡迭出的一年”與我們的世代如此合拍,這個巧合也許過于合人心意了。詩作開篇如此:
性交始于
1963年
(于我實在太遲)——
值查泰萊禁令取締
與披頭士首張唱片
之間
從《切瑟爾海灘》內容來看,可以推斷它描寫的是1962年7月中旬的事。換言之,即詩中這個關鍵交點之前。一對新人,愛德華和弗洛倫絲,起先為解除核武器在小巷會面,但古巴導彈危機造成的創傷仍歷歷在目。他們知道大選即將來臨,二人都打算投票工黨,期盼結束保守黨長久的持續專政。企鵝圖書公司因為出版《查泰萊夫人的情人》遭到全國審判,英國還未到必須忍受這般荒謬事件的時候。而那本小說可是會讓E. M. 福斯特最后一次站出來為其鳴冤扶正。
那時“六十年代”并未完全大行其道。離婚不常發生,同性戀及墮胎仍屬非法,英國監獄里也還有絞刑,而且——似乎是為了突出強調所有這個——愛德華和弗洛倫絲在新婚之夜上尚是處子。正如拉金對性防線打破前刻的描述:
直到那時僅有
某種談判推搡
為了戒指的口角
十六歲開始的羞愧
慢慢觸及一切
所以我們必須想象這樣一個年代,那時婚姻不是雙方放棄一夫一妻制階段的友好協議,而是性生活的實際通行證?;橐錾钣谑且潦汲錆M了小小的憂慮不安,這點不能只字不提,必須指明。拉金第一首詩常被引用,只是通常略去了第三行(于我實在太遲)。愛德華和弗洛倫絲來到婚姻圣壇為時不晚,還來得及享受利比多解放帶來的歡愉;他們倒是出現得實在有些太早了。麥克尤恩開篇就有意來了句幾乎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他們年紀輕,有教養,在這個屬于他們的新婚之夜,都是處子之身,而且,他們生活在一個根本不可能對性事困擾說長道短的年代,談論性障礙完全不可能。
想來他并不想表達新婚之夜那對夫妻年紀尚輕,還接受過教育:語詞上稍顯的拙劣在讀者身上引起輕微的尷尬不適,于是鑄就了一個好開篇。這種不適會是多么讓人不快?婚禮之后、失去貞操之前二人毫無生氣的親密聚餐,還只是最輕度的:
在英國烹飪史上,那會兒可不是什么美妙時光,不過,除了海外游客,當時也沒人對菜色斤斤計較。跟當時司空見慣的做法一樣,正餐從一片甜瓜開始,甜瓜上僅僅綴著一顆裹著糖霜的櫻桃。屋外的走廊里,點著蠟燭的溫盤架上托著銀餐盤,躺在盤里待命的是幾片老早就烤好的牛肉,浸在釅稠的肉汁里,邊上圍著稍稍煮過的蔬菜,外加若干青生生的土豆。葡萄酒倒是從法國弄來的,可酒標上沒提具體出產地,只畫著一只孤零零、急匆匆的燕子。愛德華是不會想到事先去訂好一瓶紅酒的。
同樣,麥克尤恩寥寥數筆就概括出英國海邊“假日”的全然可怕之處。當時地中海廉價游還未風靡,也只有少數侍者懂得拔酒瓶木塞的藝術。另一方面,平心而論,切瑟爾淺灘確實是英國南海岸自然奇觀之一。自古以來就有的一層小圓石隨著運河潮汐運動而擺出一定的樣式(后起作家約翰·福爾斯曾出色地描述了這一地區,托馬斯·哈代的地界也接近此處)。一切完美,年輕夫婦于是打算沿著光滑卵石鋪就的壯觀河道一同浪漫地散步。然而,他們首先還有一道更為自然的海峽要通過。
傳統上新郎的形象總是熱情洋溢,而新娘則表現得羞澀卻又奔放。愛德華稱得上熱情,但弗洛倫絲卻有點過于羞澀了。說得明白些,她性欲冷淡,而且歇斯底里。這甚至不是緊閉雙目、來場英格蘭遐思的問題;光是一想起性交,她就警覺厭惡起來。間歇麥克尤恩會穿插講述二人各自的往事,我們由此獲悉愛德華的母親罹患智障,不負行為責任;我們還能猜想出弗洛倫絲可能領教過父親粗野男性的下流齷齪。當然沒必要一定弄清為何愛德華能忍受未婚妻的保守作派如此之久,因為即使有些失去耐心,他還是表現出讓她成為女人,讓自己成為男人的決心。
針對愛德華這兩個目標麥克尤恩花了大篇幅極盡嘲諷之能事,我就不再重復了。只有拉金自己有過更犀利的描寫——他抱怨夫妻同房的技術性細節好像由軍隊或食品部門設計過似的。笨手笨腳、胡亂摸索、滑脫疏忽、或者苦難災禍,一樣也少不了。在《時間中的孩子》里,麥克尤恩把主人公放置在有些錯亂的時間中,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正注視著約會中的父母,同時也間接見證了自己的誕生。但這兒描寫的糟糕時刻卻孕育不出任何東西,甚至雙方都沒有機會開開玩笑,沒有鬧劇的因素,也沒有完敗一幕來救場。在海灘上兩人交談了一會兒,備感難受——在作者筆下雙方對該出口的話欲言又止——弗洛倫絲跑開了,隨后婚姻的帷幕落下。顯然二人永遠不可能再次碰面或者交談。
探討未遂心愿往事的同時,麥克尤恩用類音樂術語陳述了二人的相異之處。弗洛倫絲是個古典小提琴手,她把余生奉獻給一個弦樂四重奏樂團,過著老處女般的生活。愛德華則被新生的搖滾樂運動俘虜,沉湎于組織室外演唱會和打理唱片店。這種文化很快讓曾離經叛道的披頭士也相形見絀,而隨之而來的性解放是愛德華長久無法體驗的:
截至當時,即六十年代晚期,他一直住在倫敦。誰能想到會有這么大的變遷?——突
然間,感官享受變得純潔高尚起來,那么多美人兒輕易就能上鉤。
在那轉瞬即逝的幾年里,愛德華四處游蕩,像個困惑而開心的孩子,被判長期受罰,卻暫緩執行,簡直無法相信自己有這么幸運。
但麥克尤恩可不習慣平鋪直敘,喜出望外的愛德華有時也會想想那個與他做了一夜夫妻的可憐女人:當時她絕望地站在海灘圓石上,提出只要同意保留婚姻共處的外在形式,允許他接納其他女人,她心里會是什么打算?
很好:這個短篇若不是拉金式的,那從何種意義上還能說它表達了“民族”特征?首先,擺在我們面前的是那個甚至更讓人頭疼的英國階層問題。弗洛倫絲家境比愛德華殷實,家里承擔了婚禮一切費用,也為小倆口的其他事務拋金擲銀。關鍵時刻這些弗洛倫絲愣是一句也沒提。在英格蘭一個人的“家庭背景”已成為無法避免的問題,凡事或多或少都必提及它。六十年代早期,階層等級的劃分標準仍不太健全,所以,我前面也提過,仍有一種“大英格蘭”的信念超越了這轉瞬即逝的性危機。確實,在某些方面英格蘭的自然風景有助于讓那對不般配的夫妻走到一起,同結一心。在描寫他們約會還比較順利時,麥克尤恩概述了牛津郡附近泰晤士山谷的村落山坳。無需聲稱熟悉這塊土地(比如我)就可感到它的強大魅力。水流迂回蜿蜒,群山低矮連綿,日子緩緩淌過,役馬拖著乏步,纖路船道,天氣悶熱,村舍教堂七零八落,所有這些細節混雜在一起,除了喬治·奧威爾在《上來透口氣》中對羅俄·賓菲爾德失落氛圍的營造,我再沒讀過同樣出色的描寫。在驕陽似火的摩洛哥奧威爾寫就那部關于痛苦記憶的小說,所以我可以不懷歉意地說麥克尤恩讓我兩次想到濟慈凝望古阿提卡出土的作品時寫下的詩句:“你委身‘寂靜’的、完美的處子/受過了‘沉默’和‘悠久’的撫育?!保ㄗⅲ捍颂幗栌貌榱煎P先生譯筆,下文兩句譯者斗膽呈上拙譯。)
這兒確實有一位完美的處子,也有沉默寡言、躊躇不定的故事,這兒還有一個冒失的情人,對他只能說“永遠,永遠你吻不了,即使接近你的目標”,“一顆憂傷厭膩的心 / 一方燙燒的額頭和一條灼熱的舌頭?!?關于那個少女冷淡勉強態度的痛苦回憶,以及充滿孤獨挫敗感那一時刻的重演,占去了愛德華許多光陰。
稍稍脫身于崇高的感懷,麥克尤恩筆下的愛德華成了固執的歷史系學生。落敗切瑟爾海灘之前,他總認為自己生來注定是個十足的樂天派:
短短三年里,他學到了戰爭、叛亂、饑荒、瘟疫、帝國之興衰沉浮、革命之荼毒少年、農業之艱辛、工業之腐敗,執政精英之暴虐——那是一出流光溢彩的露天歷史劇,次第上演著壓迫、苦難和未能實現的心愿。他懂得,生活能有多么壓抑多么貧困,這情形代代相傳。從宏觀角度看,英國目前所經歷的和平而繁榮的時代,算得上難能可貴,而置身于其中,他和弗洛倫斯的幸福又是那么不同凡響,簡直可以說獨一無二。
受歷史學“偉人”理論的影響,直到花甲壯年愛德華才明白那晚不該倉促行動,強行了事,他唯一掌控事件的機會一旦失去,就再也尋不回了。而且:
她跑離他時(當然是痛苦使然),是她最愛他的時候,或者最絕望地愛著他的時候。
他的聲音本該完成一場拯救,將她喚回。
用拉金干澀嘲諷的語言來結束這場紛擾吧:
然后突然口角停息:
所有人感覺一致,
每一個生命變成
河堤的精彩決口,
絕不會失敗的游戲。
麥克尤恩是六十年代的孩子,如果可以這樣稱呼的話。他來提醒我們曾經有過許多失敗者,是的,現在仍有許多。把這個叫做一代人的成就,而不是一個民族的成就,事情就不那么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