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政府大院來了個農村老頭兒看門,人們都叫他老劉或劉老頭兒。
老劉六十多歲,為人十分隨和,進出大院的人他都主動打招呼,不時還為院內的人傳個信兒、扛個東西,甚至還經常幫單身漢們帶點兒菜。
老劉很健談,據說他妻子早逝,有個大學畢業的兒子,還很有出息呢。
老劉的工作室與縣信訪辦相鄰,大約20平方米,被一分為二,里間是簡陋的臥室,外面一間靠窗擺了一張舊辦公桌,另外三面擺滿了從保管室翻出來的舊沙發和藤椅。他說,到隔壁信訪辦的人特別多,多擺點兒椅子,可以讓那些上訪的人有個地方坐一坐,夏天吹吹風扇,冬天烤烤火。
院內不少人都討厭上訪人員,恨不能遠遠避開。可老劉認為,這些人上訪,說明還相信政府,一旦有了問題不找政府了,自己去解決,甚至找黑社會,那我們國家就危險了。憑著他的誠心和上訪者對他的信賴,老劉每年都要說服幾十個上訪者。信訪辦主任曾帶著副主任登門向他致謝呢。
老劉也引起了縣長的關注??h長是省上下派來的,隔三差五就去老劉那兒看看,除問寒問暖外,也聽老劉講一些他認為重要的事情。
關于老劉與縣長的關系,有很多種說法。一種版本是縣長與老劉是親戚,至少是“家門”,都姓劉,但這種說法很多人不接受;第二種說法是縣長親民愛民,喜歡老劉老實本分;最多的說法是第三種,說老劉在“八·一五”事件中幫了縣長的大忙。
老劉剛到縣政府大院那年的8月15日,發生了一件大事。一個小伙子爬上了縣政府頂樓要跳樓,原因是他嫌自己的門面被拆遷時給的補償少了,上訪幾次未果,便想尋短見。
當時縣政府大院擠滿了看熱鬧的人,警察忙個不停。無論怎么勸說,小伙子就是不聽,只是要縣長立即答應他的要求。
這時,老劉擠出人群,大聲對小伙子說:“年輕人,我想和你說幾句話,行嗎?”
小伙子在上訪期間認識了老劉。他想了一下,居然同意了。老劉便上到房頂。老劉問:“你在臨死前,最想哪個人?”“老爸?!毙』镒诱f,又說他12歲就死了媽,老爸把他養大?!澳悄阒滥憷习中闹凶畲蟮脑竿麊??”
小伙子不做聲。
“我作為你老爸的同齡人,我知道他心中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兒子能夠平平安安!我也有個兒子,他的媽也早死了,也是我把他養大的,讀了4年大學。但我并不需要他掙多少錢,當多大官。我最希望他能平安健康,能天天見到他,他是我活著的希望。小伙子,只要有人,錢早晚都能掙回來,但沒有了你,你爸靠誰呀?”
20分鐘過后,老劉扶著淚流滿面的小伙子下樓了。
在場的人都看見,縣長流淚了。
5年后換屆,縣長被提拔為副市長。副市長每次到縣里檢查工作,總會去老劉那兒坐一坐聊一聊。
一天,老劉突然中風去世。縣政府辦公室好不容易才聯系上老劉老家的村干部,請他們通知老劉的兒子。政府大院的人得知老劉的死訊后,紛紛趕到殯儀館,幫忙處理喪事。在該縣歷史上,這么多人為一個守門老頭兒辦喪事,還是第一次。
晚上,市里來車了。人們看見那個他們過去的縣長、現在的副市長,淚流滿面地奔下轎車,在老劉遺體前長跪不起,很長時間才撕心裂肺地喊出一聲:“爸!”
后來,人們讀了副市長的散文《懷念父親》,才知道老劉當了31年村黨支部書記,年年被評為優秀共產黨員。妻子死后,他一手拉扯大兒子。兒子大學畢業后,在省城工作,后來當了處長,多次要接老劉去省城生活,老劉都拒絕了,他說他離不開這塊土地。后來,兒子回家鄉當縣長。老劉認為當縣長是事關全縣幾十萬人民的大事,不可馬虎,便提出要去縣政府大院當看門人。他攬這活兒有兩個理由:一是看住兒子不變質;二是老了,想常常見著兒子。兒子無奈,只好答應,但條件是:不能公開父子關系……
選自《當代黨員》 袁俊玲/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