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難題擺在了S局文工團面前。
那年,在“鼓足干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總路線的光輝照耀下,沉睡的群山沸騰了,百里礦區處處都是火熱的工地。
那年,為了給廣大建設者送去寶貴的精神食糧,S局下達了一條鼓舞人心的指示:剛剛成立不久的專業文工團下工地,與工人同吃、同住、同勞動,邊送戲,邊改造世界觀。
S局文工團傳達領導指示不過夜,當天晚上召開動員誓師大會。隨即,決心書貼滿了一大面墻。
第二天,文工團員扛著行李,跳上敞篷汽車,高唱著:我們年輕人,有顆火熱的心……隨著一長串滾滾的黃龍,奔向前方。
汽車駛進工地,工人像過節一樣,敲鑼打鼓,興高采烈。一下子來了這么多“王芳”、“春妮”,那些還沒結婚的小伙子看進眼睛里,都拔不出來啦。
演出舞臺是臨時搭建的。舞蹈有《金珠瑪米》、《呀古咚》、《延邊人民熱愛毛主席》,歌曲有《在北京的金山上》、《勤儉是咱們的傳家寶》,還有笛子獨奏《揚鞭催馬運糧忙》等。演員們在臺上亮開大嗓門忘情地表演,臺下工人們瞪圓了眼珠子盡情地鼓掌。觀眾除了工地上的工人,還有十里八村的老鄉,里三層,外三層,黑壓壓的一片,把舞臺圍得水泄不通。臺上臺下,匯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
演出結束后,文工團員來不及卸妝就動起手來,在一個工棚里搭板鋪。文工團六七十人,男女差不多對半。一大長溜板鋪搭好后,團長伸著脖子喊:男左女右,男左女右。
話音剛落,男女文工團員一窩蜂搶起位置來。
就在那會兒,難題出現了。
不管團長怎樣安排,中間總是要有一個男的和一個女的緊挨著,因為工棚就那么少,板鋪就那么長,男女就那么多。
誰睡中間呢?
團長撓頭了——那么富有想象力、領導力的團長一時沒有了主意。
“開會!開會!”團長的腦袋終于開了一道縫:這樣的大事一定要走群眾路線。
在工棚外,團長、副團長、演出隊長、樂隊隊長、舞蹈隊長圍坐在一起,臨時召集的緊急會議開得很嚴肅。
團長一開場,首先闡明會議的重要性:
“同志們,誰睡中間這不是個小問題!睡在中間肯定是一男一女,這一男一女就像兩口子挨得那么近。我們是革命同志,肯定不會有糖衣炮彈的攻擊和腐蝕。可話又說回來了,一男一女的臉挨著臉,背靠著背,萬一不慎,出點兒事,那可是男女作風的大事。不光是個人一輩子的名聲問題,也是我們這個新組建的文工團名譽的大問題。大家發言,拿個主意吧。”
大家開始討論著,爭論著,時而夾雜著爭吵。
樂隊隊長說:“火車跑得快,全憑車頭帶!我看團長睡中間。”
舞蹈隊長是參加會議唯一的女同志,她同意樂隊隊長的意見,尖聲尖氣地說:“領導帶了頭,群眾有勁頭!團長覺悟高,作風正派,睡中間最合適。”
團長表情很凝重,堅定地打斷舞蹈隊長的話:“我怎么能睡在中間呢?我晚上要查鋪的。我要睡在門口,做大家的擋風墻。”
舞蹈隊長被搶白,委屈得快哭了。
表演隊長說:“那就讓結過婚的睡中間。”
話音剛落,團長又接過話頭:“這怎么行?出了事,涉及兩家,非打離婚不可!”
表演隊長不滿,賭氣地說:“那就讓沒結婚的睡中間。”
團長有點兒氣急敗壞:“萬一年輕人出了事,那可是一輩子的事。你能負起這個責?”
表演隊長臉氣得煞白,嘴里嘟囔著:“結婚的不行,沒結婚的也不行,這不是逼姑子要孩子嗎?你自己決定好了,還讓我們說什么?”
會議氣氛一下子凝固了。
副團長綽號叫“小諸葛”,他半天不吭不哈,光顧抽煙。這時,“小諸葛”把手中的半支煙掐滅,抬起頭來,慢條斯理地說:“‘這危險,我來上’,這是誰說的?”
“小諸葛”問得突然,大家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
“小諸葛”晃著腦袋又問:“‘把方便留給別人,把困難留給自己’,這又是誰說的?”
垂頭喪氣的團長突然醒過神來,直拍大腿:“你是說黨員睡中間?”
“小諸葛”得乖賣巧,說:“這可是團長您說的,我可什么也沒說。”
團長突然想起自己還是兼職黨支部書記。
團長有了主意,他清了清嗓子,做會議總結:“我看就黨員睡中間。黨員最無私,無私才能無畏,無畏才能無欲,無欲才能無事。除了我,4名男黨員和3名女黨員,輪流睡中間。這事兒由副團長負責。散會!”
那年,“黨員睡中間”成為一句口號,不脛而走。
被點了名的一男一女黨員,把行李放在了中間。
那天晚上,大鋪兩側的男男女女嘰嘰咕咕鬧個不停,只有大鋪中間紋絲不動。
第二天,文工團員一個個活蹦亂跳地出現在工地上。
細心的團長發現,只有那幾個輪流睡在中間的黨員哈欠連天。
一 羽/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