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您一樣

已經是接近午夜時分了，忙了一天的我和助手大海好不容易才趕上了最后一班地鐵，正想閉上眼睛打個盹兒，忽然耳畔傳來嬰兒響亮的啼哭聲，不覺心里一陣煩躁。

抬眼望去，只見斜對面的車門旁邊，坐著一個抱著孩子、衣著寒酸的鄉下女人，腳下放著那種只有民工才會用的鼓鼓囊囊的編織袋。

孩子哭聲響亮，女人歉意地瞄了我一眼，一邊輕輕搖晃著襁褓中的孩子，一邊微微側過身子，解開衣扣開始奶孩子，孩子立刻止住了哭聲。

地鐵到了下一站。沒人下車，空蕩蕩的站臺上也沒有一個人。我打了一個哈欠，正要重新合上眼，忽然看見車廂深處，一個瘦削的年輕人疾步走到了敞開的車門前。就在車門緩緩關上的一剎那，年輕人迅速拎起女人放在地上的編織袋，沖出了車廂！

我本能地跳過去，還是晚了一步，透過車窗，我只來得及遠遠看到了那個年輕人向地鐵出口處奔跑的背影。這時候車廂里的幾個乘客也都醒過神來，圍攏來關切地問那女人需不需要用電話報警。

女人搖了搖頭，輕輕抱起已經睡熟的孩子，溫柔地蹭了一下他粉紅的小臉，自己的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落了下來。

我遲疑了一下，輕聲問女人:“包里有什么貴重東西嗎？”

女人抬起淚眼看了我一下，低聲道：“有300塊錢，我和孩子的衣服，還有就是給家里老人買的兩塊布料——”

幾個乘客聽說女人只損失了區區300塊錢，便都散開了。我和大海對視了一眼，又問女人道：“你這是要去火車站嗎？”

女人勉強止住淚，輕輕點了點頭:“后半夜1點半的火車，幸好車票還在我身上，沒有丟。”

我低頭看了看表。大海不滿地說道：“怎么就你一個人，你男人呢？”

女人的眼圈兒又紅了，半晌才徐徐說道：“他還在工地上忙呢，老板不給假。曠工一個小時就要扣半個月的工錢呢！本來就拿不到錢，平常又動不動七扣八扣的！那300塊錢，還是我們兩口子半年來好不容易才積攢下來的全部收入。”

我和大海無言地轉過了身子，茫然地靠在車門上。我望著車窗上自己漆黑的剪影，發起呆來。

女人終于到站了，臨下車前，還不忘對著我和大海道了聲謝謝。我心里一動，碰了下大海的手臂，追上女人道：“單位派我們兩個出差，咱們正好一路。”從空蕩蕩的地鐵口一出來，火車站前的廣場上卻是人聲鼎沸，一片嘈雜。看看表快1點了，我給了大海個眼色把他支走，和女人說肚子餓了，也想請她吃點兒夜宵。女人堅決不肯，這下我可有點兒急了，瞪著女人冷冷道：“你是不是覺得我不像個好人？”

女人這才跟我來到了候車室旁邊的餐廳。由于時間緊，我只給女人點了兩個小菜和一大碗炸醬面。女人吃得很急，也很狼狽，看得出她是真餓了，但卻自始至終也沒有把懷里的孩子放下。

三下五除二，一大碗面便見了底。放下筷子，女人滿臉是汗，我微笑著給她遞過去幾張紙巾，女人至此才徹底丟下了對我的戒備之心，紅著臉感激道：“謝謝，您真是個好人。看來你們城里人，也不全像我們工地的老板那樣——”

我覺得自己的臉有些發燒，尷尬地笑了一下，問女人道：“在城里掙不到錢，回去和孩子怎么生活啊？”

“老家還有地——”出乎我的意料，遭了劫的女人并不太悲觀，“只要肯出力，終歸是餓不死人的。”

“可孩子的教育總還是不及城里——”

“沒關系，”女人愛憐地望著懷里的孩子，“要是讀書的料，到哪里都能有出息！再說我和他爸也不求他將來大富大貴，就算日子再難，只要他不偷不搶，像您一樣做個好人就行。”

我愣住了。這時候，候車室方向響起了催促乘客登車的廣播，女人站起身正要走，就見大海氣喘吁吁地跑過來，道：“大嫂，車站實在沒有賣布料的，就給你和孩子買了點兒衣服——”說完把手里的一個嶄新的、帶滑輪的提箱遞給了滿臉愕然的女人。

女人愕然地望著我和大海，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哇的一聲便哭開了！我不想再說什么，上前扶起女人，偷偷地把自己的錢包塞在了孩子的襁褓中，便和大海回身急匆匆地跑掉了。

一直跑到車站旁邊的一條幽暗僻靜的小巷，我和大海才喘著粗氣停下來。大海給我點上了一支煙，我狂抽了幾口，才鐵青著臉問他:“那小子查到了嗎？”

大海戰戰兢兢地看著我，小聲道:“我布置了，得過一會兒才能上來消息——”

“不僅要查他，”我暴怒道，“還要查他的上頭！看看到底是哪個王八蛋把他帶出來的，怎么也不教教他規矩！剛才你注意到沒有，那小子在地鐵里搶了那個女人的包，她不但沒有追，甚至都沒有喊一聲！你知道為什么嗎？她是怕驚嚇了自己的孩子啊！就算干咱們這一行的再下作，也不能連一個正喂奶的女人都要搶，難道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大海不敢再吭聲。過了許久，我激動的情緒才漸漸平靜了下來。大海膽怯地看了看我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道：“大哥，您今天怎么——”

“大海——”我打斷他的話，忽然覺得鼻子竟然有些發酸，“你也是個孤兒，我問你，你有多久沒有夢到你娘了？我最近卻老夢到我娘，她老人家好像在天上一直和我說一句話。我卻始終都聽不清她在說什么。可就在剛才，我聽清楚了，她是在說，就算日子再難，也要不偷不搶，做個好人……”

我丟掉了手里的煙頭，轉身大步向著胡同口的光明走去。不知不覺間，我的眼中有兩行熱熱的淚水緩緩滑落……

郝 偉/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