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丑女孩兒,長得又矮又胖,初到深圳打工,同行的姐妹們都陸陸續(xù)續(xù)地進了廠,唯有我整天焦急地奔走在那毒辣辣的烈日之下。苛刻的招工條件就像選美似的:“青春貌美,身高1.60米以上……”自卑的我連去試一試的勇氣都沒有。就這樣,在深圳的大街上探頭探腦地張望了幾日,我的錢包癟下去,生存的危機感襲上心頭——我不能坐以待斃啊!壯著膽子像上戰(zhàn)場一樣到幾家工廠去應(yīng)聘。考官們那嘲諷的目光令我落荒而逃。在囊空如洗的時候,我鼓足勇氣走向規(guī)模很小的“佳華制衣廠”碰碰運氣。面對著威嚴的女老板,我忍不住一肚子辛酸,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直往下淌。不知是我那張中專文憑起了作用,還是我的眼淚打動了老板,在一番測試后我成了制衣廠的一名員工。
雖然每月只有那微不足道的300元錢,但是我感到非常幸運滿足——寬敞明亮的車間總比烈日烘烤下的大街強多了。
每天夜晚回到宿舍,同室的姐妹們便貓在被窩里展開了如何扮靚、追趕潮流的大討論。這時,我只有把頭埋在被窩里一言不發(fā)。一個丑女孩兒去談美,豈不是自我嘲弄?平時姐妹們都不愿答理我,我懂得她們的眼神:與一個丑女孩兒交往那多掉價啊!一天夜里,我實在懊惱,便問鄰鋪的雯:“假若上帝賜予你美貌和才智,你選擇什么?”雯不假思索地回答:“即使當傻瓜,我也要選擇美麗。”雯的話仿佛一把鋒利的刀子扎在我脆弱的心坎上,令我淚濕枕巾。
雯來自風景秀麗的江南水鄉(xiāng),長得眉清目秀,是我們廠的廠花。她的男朋友就像韭菜一樣割了一茬又一茬。每天下了班,雯旁若無人地一通濃妝艷抹后自鳴得意地去上街,沉默寡言的我卻只有拼命地干活,沒完沒了地加班。每月我都能比同室的姐妹們多領(lǐng)幾十元的加班費。其實,我并不稀罕那每小時兩元的加班費,我只想通過自己的勤奮學好技術(shù),以博得姐妹們的認同。長得丑陋的我只有以這種方式來維護心底那可憐的自尊啊!
不久,老板獲得雯曠工的消息后震怒了。在一次全廠員工大會上,雯被老板炒了魷魚。雯不屑地從財務(wù)科結(jié)了工資,高高地昂起她那張漂亮的臉從幾百雙艷羨的目光中從容地走過。聽說她在外謀到了一份好工作,早就不想在這兒干了。漂亮就是通行證,擁有美麗的雯還愁找不到工作?
會后老板叫我到她的辦公室。我心里一驚,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著我。我忐忑不安地來到辦公室,老板微笑著叫我坐下,開門見山地對我說:“小吳,幾個月來,你的技術(shù)有了很大的提高,為我們廠樹立了一個好榜樣,我提升你當生產(chǎn)小組長怎么樣?”我一陣驚喜。終于以自己的努力獲得了老板的賞識,面對老板慈愛的目光,我躊躇了一會兒鼓足勇氣把一直隱藏在心底的秘密告訴了老板:“老板,能不能讓我跟廠里的師傅學搞服裝設(shè)計?”“打工妹想當白領(lǐng)?”老板脫口而出,“服裝方面的知識你懂嗎?”我沒有退縮,而是與老板談起了服裝的款式、繪圖、制板整套生產(chǎn)工藝。老板被我一番很內(nèi)行的談吐鎮(zhèn)住了。她完全沒有料到一個其貌不揚的女孩子竟對服裝方面的知識了解得這樣全面。這完全歸功于我就讀于服裝專業(yè)班時扎實的專業(yè)知識。在外打工,我一直在尋找能施展自己才能的機會。
離開嘈雜的生產(chǎn)車間,跟著廠子里的江師傅學藝,我也付出了代價:工資沒有了,每月只領(lǐng)60元生活費。老板說沒有叫你繳學費就算便宜你了;江師傅對我滿眼盡是鄙夷,我常被他大聲地喝來斥去,支使得像個陀螺轉(zhuǎn)不停。說白了,江師傅也只是老板的一個高級打工仔,在激烈的競爭中,人與人明顯地有一種戒備心理,誰也保不準自己的飯碗不被別人搶去。我理解江師傅的心情,仍然對他畢恭畢敬。當我從工友們那兒了解到他的生日后,又特地為他在酒家訂了一桌豐盛的燭光晚餐。平時,在生活上,我也以一個女孩子特有的細膩對他多關(guān)心。時間久了,江師傅感覺到了我這個丑徒弟的真誠和好學,漸漸地改變了對我的態(tài)度,把他的看家本領(lǐng)悉數(shù)教給了我,還常以恨鐵不成鋼的口吻訓斥我:“教上你這樣一個笨徒弟把師傅的臉都丟盡了。”我滿臉委屈,心底卻對他充滿了感激。
江師傅是深圳市頗有名氣的服裝設(shè)計師。跟著江師傅學藝我學到了不少真本事。有空的時候,我潛心研讀自己用從牙縫里摳出的錢買的服裝方面的書籍。兩年后我已能自己進行服裝策劃、設(shè)計、刻板整個生產(chǎn)工藝的制作。那年初秋,老板為了使本廠的服裝能在市場中有絕對的競爭力,叫我和江師傅各自拿出一套設(shè)計方案。我憋足了勁,把自己關(guān)在小屋子里,竭盡平生所學,經(jīng)過一個星期的構(gòu)思、制作,我拿出自己的樣品,老板被我新穎的設(shè)計吸引住了……
在以后的工作中,我把自己的才華淋漓盡致地揮灑,我的業(yè)績遠遠地超過了江師傅,不久我被任命為服裝廠的設(shè)計師。住進了廠里的干部套房,拿豐厚的薪水,全廠的姐妹終于開始對我另眼相看——我以自己的不懈努力贏得了她們的尊敬。第一次領(lǐng)了高薪,我請同室的姐妹在餐廳共進晚餐,她們眾星捧月般頻頻向我敬酒。席間我意外獲得雯不幸的消息:雯被老板炒了后走馬燈似的換了幾家工廠,現(xiàn)在在一家夜總會唱歌。
憑姿色吃飯畢竟是靠不住的。回想起自己所走過的坎坎坷坷,我情不自禁地對自己說:“一個人的命運與美丑沒有多大的聯(lián)系,即使你有很大的缺陷,只要你不懈地努力,完全可以重塑一個全新的自我。”
曹海紅/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