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時，魚塘邊悄悄走來一個穿黑衣的人，手里拎了一張魚網。此人叫阿三狗，是個賭徒，今夜又賭輸了錢，趁深夜到魚塘來偷魚，第二天一早好拿到市場上去換些銅板。

他一看四周無人，正想撒網，忽聽魚塘那邊傳來嘩啦啦一聲響，像是一條大青魚躍出水面。阿三狗一喜，急忙背起魚網，往水聲處趕去。只見魚塘水面漾著一圈圈水花，水面上還泛著一串串水泡。好極了，大青魚還在下面。阿三狗揚起魚網，照準水花撒下去，撒個正著，一拉網，只覺得沉甸甸，阿三狗異常興奮。魚網出水，好家伙，魚網里黑乎乎一團，看不清是條什么大魚。阿三狗忙把魚網收上岸，生怕大魚掙脫躥入魚塘，猛撲過去，狠狠撳住魚肚皮。不料魚嘴里噴出一股水，噴得阿三狗一臉。他揩一揩滿臉的水，定睛一看，不由大吃一驚，汗毛根根豎起：網里哪是什么大青魚，竟是一具尸體。再仔細一看，死者還是自己熟悉的，正是賭友馬福生。

阿三狗又驚又喜，驚的是自己偷魚偷著了一具尸體，萬一被人誤以為是謀財害命的兇手，再碰著一個糊涂縣官，只怕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喜的是前幾天賭博，剛輸給馬福生十五貫銅錢，欠條還在他手里。馬福生是個光棍兒，人一死，這欠賬也可賴了。想到這，阿三狗只得按捺住狂跳的心，把死鬼從魚網里扯出來，準備重新拋進魚塘。萬沒料到死鬼突然伸出手來一把拉住阿三狗的手，陰慘慘地道：“咦，你為什么要把我拋進水里，想謀殺我啊？”阿三狗冷不丁聽死人開口，嚇得魂飛魄散，雙手一松，撒腿就逃，一邊逃，一邊狂喊：“啊呀不得了了，落水鬼還魂了，救命啊。”

卻說馬福生今夜也是到魚塘里來偷魚的，因為自恃水性好，所以跳入水中全憑兩手摸，不料剛摸著一條大青魚，就覺腦門兒上被人狠狠砸了一下，眼前一黑，咕咚咚沉入水底。也是他命不該絕，恰被阿三狗當做大魚“偷”上了岸，肚皮上一撳，一股黃水噴出，竟悠悠地醒了過來，昏昏沉沉中發覺阿三狗要將他拋下水，便認定阿三狗想賴賭債殺他。他摸摸腦門兒上的紅腫塊，火辣辣地痛，不由怒火中燒：好你個癩皮阿三狗，欠了賭債不還，還想來謀殺我。你逃，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不敲你一記竹杠你不知道我馬王爺三只眼。

馬福生濕淋淋地爬起來，又嘔了幾口黃水，拔腿就往阿三狗家追去。一口氣追到阿三狗家，阿三狗家門閂著。馬福生把門拍得砰砰響:“阿三狗，你出來，落水鬼來討債了。你謀財害命，官了，我們到衙門去，判你個斬首示眾，做個無頭鬼；私了，你把你女人典給我當娘子。”話音未落，只聽屋里一陣雜亂的聲音，又啪嗒一聲凳子翻倒在地，接著就無聲無息了。馬福生嘿嘿冷笑一聲，說：“阿三狗，你想躲在狗窩里不出來？嘿嘿，快開門，再不開門我要砸門了。”可屋里仍是不見一點兒動靜。馬福生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他退后幾步，然后兩手抱肩，像發重磅炮彈，蹭、蹭、蹭向門直撞過去。咣當一下，木門撞開，馬福生收腳不住，從門外直跌進去，正跌在一個人身上。那人朝后蕩了一下，雙腿又踢了回來，踢在馬福生腰眼里。馬福生勃然大怒，將那人雙腿一抱，才發覺原來那人是懸在半空。他不由冷笑一聲：“阿三狗，你想用上吊來嚇唬我，呸！”他抱住懸在空中的雙腳使勁一拖，大概是上吊的布帶子不牢，被馬福生用力一拉，布帶子斷了，那具身體啪嗒一下掉在地上。馬福生撲上去撳牢。忽然他感到有點不對。阿三狗精瘦如猢猻，這人的身子卻很胖，啊呀，不是阿三狗，是他的老婆秀英。這秀英床上不躺吊在梁上干啥？馬福生伸出手在秀英臉上一摸，鼻息全無，頓時將他嚇了一跳，剛想爬起來，門外閃進一條黑影，正是阿三狗。

原來阿三狗剛才心急慌忙逃了一陣，發覺逃錯了方向，便又折了回來。回家見門開著，心里責怪女人睡覺太大意，門也不關，所以進門便掏出火柴點亮油燈，忽見地上躺著兩個人。阿三狗吃了一驚，定睛一看，一個是馬福生，一個正是自家妻子秀英。阿三狗氣得七竅生煙。俗話講：朋友妻，不可欺。你馬福生竟闖到我家里來侮辱我妻子。阿三狗不由大叫一聲：“馬福生你太不講交情了。我把你從魚塘里救上來，你知恩不報，反而夜闖民宅，奸污我家老婆！”馬福生被阿三狗當頭一喝，也慌了神，懵懵懂懂爬起來道：“三狗兄弟，有話好商量，你不要血口噴人。我可沒有強奸你家秀英，是她自己先上吊的。”

阿三狗聞聽一愣，忙端了油燈湊近一看，失聲叫道：“啊呀，秀英你怎么斷氣了？好啊，馬福生，這可是人命大案，捉進去滿門抄斬。怎么樣，識相點兒，摸一百兩銀子出來，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此了結。否則……”阿三狗舉起手，做了一個砍頭的手勢。馬福生心中不服，分辯道：“阿三狗，你瞎敲竹杠。你家秀英自己上吊，關我屁事。”

“自己上吊！你還想抵賴！走，我們去見官！”阿三狗上前雙手揪住馬福生。馬福生慌了，秀英死了，這叫死無對證。如果阿三狗死死咬定，自己如何分辯得清？想到此，他不由先軟了下來，向阿三狗求饒道:“三狗兄弟，都是自家人么，有話好商量。你家秀英確實是上吊自殺的，我進門時她就吊在梁上，還是我拉她下來的。你千萬不要冤枉我。這樣罷，你欠我的十五貫銅錢我也不要了，算給秀英超度亡靈。”

“哼，一條人命十五貫錢，沒有這么便宜的事。你再拿一百兩銀子來了結。”

兩個賭徒也不顧躺在地上的秀英，湊在一起討價還價起來，正在爭得不可開交時，忽聽地上的秀英哼了一聲。原來秀英恨男人嗜賭成性，好端端的家被三狗輸得傾家蕩產。這天夜里，秀英又和阿三狗吵鬧了一場，阿三狗非但不聽秀英規勸，反將她踢翻在地，搶下戒指，揚長而去。秀英傷心至極，抽抽噎噎哭了半夜，一氣之下，便找了根褲腰帶懸在梁上尋了短見。馬福生來敲門時正逢秀英踢倒凳子，一條冤魂游游蕩蕩來到了奈何橋。也是她命不該絕，正巧馬福生撞進來，把她一扯，褲腰帶斷了，從梁上摔了下來，一口憋氣從喉嚨中沖了出來，現在竟悠悠轉轉活了過來。她只覺得喉嚨里難受，忍不住呻吟了一聲。這一哼，卻把兩個賭徒嚇壞了。阿三狗想，剛才碰著落水鬼還魂，現在又撞著吊死鬼還魂，今天肯定是碰到鬼了。他撲通一聲跪下來求告道：“秀英，你陰魂不散，要索命別索我，都是他害你的。求你看在夫妻情分上放我一條生路。”馬福生一聽阿三狗要吊死鬼索他賠命，更是慌了，忙伏倒在地苦苦哀告：“吊死鬼大仙，求您可憐我光棍兒一條，放我一條生路，我一定天天到廟里燒香祭你。”兩個賭徒搗大蒜似的磕頭，額頭在地上撞得砰砰響。秀英起先糊里糊涂，后來漸漸清醒過來，聽兩個賭徒求告，真是又氣又恨，索性裝一陣吊死鬼，教訓教訓兩個賭鬼。

秀英眼睛一翻，陰陽怪氣地說：“我乃吊死鬼還魂。地獄里閻羅大王好賭，派我來拘你們兩個賭鬼到地獄里去賭一場，你們快隨我去。”兩個賭鬼聽說閻羅王請去賭，嚇得魂不附體，只管雞啄米似的磕頭：“大仙饒命，大仙饒命。煩大仙去與閻羅王說一聲，今生今世我們再也不賭了，求大仙放我們一條生路。”“再賭如何？”“再賭甘愿油煎火烤、抽筋剝皮。”“好，既然這樣，待我去與閻羅王說情，暫饒你們陽壽。若敢再犯，定然打入十八層地獄，抽筋剝皮。你們去罷。”兩個賭鬼聽吊死鬼大仙松口，如逢大赦，抱頭鼠竄，奪門而出。

那么馬福生的腦門兒究竟是誰砸的呢？原來他摸著的一條大青魚足有五六十斤，馬福生兩手抱著魚頭，大青魚拼命掙扎，一條魚尾啪地掃上來，正掃在馬福生腦門兒上，猶如木棒砸了一下，馬福生便昏了過去。從這以后，兩個賭鬼果然規規矩矩，再也不敢賭了。

羽 白/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