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件殘忍的事

高二的最后一場考試格外重要，要分重點班。我讀的學校是寄宿的，我一再打電話給父親，讓他給我找個清靜的環境學習。

父親自有辦法，他送了點兒小禮就買通了門衛。你可以想象到，每個學校的門衛有著單獨一間房子，而他們基本上用不著。

自然，父親不知道我心底藏著的另外一個秘密。那就是我可以自由地約會朱小齊。沒錯，我就是早戀了。這有什么呢，我的成績照樣是班上數一數二的。朱小齊真的很漂亮，唯一的缺點是太小巧玲瓏。她家就在學校附近，非常方便。天時地利都有了，那天晚上我們約好在學校教學樓后面的桃樹林子里見面。

之前我和朱小齊僅限于牽個手，抱一抱。那天晚上我感覺自己真的沖動了。兩個人走啊走，我下意識在雕塑水塔下停住。幽暗的光線當中，我只看見朱小齊的嘴巴，像是我過生日時，吃的水果蛋糕上的櫻桃。我貼了上去，那是一種柔軟的像是棉花糖一樣的感覺，有點兒甜絲絲的。我膽子如此大，其實心臟在瘋狂地跳，我甚至可以聽到朱小齊的心也在跳動。

突然傳來一聲大喝。一個人影站在幾米開外。手電筒的光先是照上朱小齊的臉，驟然強光刺激，她捂住了眼睛。我慌忙一推她叫道：快跑。你回家，我回去。

我狼狽不堪地奔出幾米外，手電筒的光還在我身上亂照一氣，身后的聲音說：我看清楚你們了，我知道你們是哪年級哪班的，跑了也沒用……只是在喊，卻沒追上來。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逃回去。鎮定下來，拿出鑰匙開了小門，將門關好。我腦袋里忽然想起課本上的一句，累累如喪家之犬。會是哪個老師?他究竟會不會告發我和朱小齊?理所當然的輾轉反側，一晚上失眠。

第二天沒課，我繼續在小房間復習功課。捧著模擬試卷，我不住地發呆。我很想去教導處門口看看張貼欄，但害怕真的貼了出來。連續幾天，我遠遠看見朱小齊，趕緊就各自走開。

這真是意外。第四天我躲在小房間里，聽見外面有人聊天。我聽見門衛大叔在講話：是趙老師啊!坐坐喝口水，歇一下。門衛大叔是個好心人，遇到老師，總招呼坐坐休息休息。

那個趙老師回答“好啊”，接著說，我跟你說個笑話，嘿嘿，有天晚上巡夜，遇到兩個小屁孩在那親嘴，就是學校水塔雕塑的后面。小小年紀不好好學習，學大人談戀愛……

門衛大叔附和，是啊，是啊，現在的高中生，不像話。

那個聲音，不就是那天晚上那個人?他說到這里，我只覺得羞愧，但接下來的話，叫我生出恨意，“都沒發育好，懂什么愛情。可惜沒看清楚是哪班的，不然一定找他們家長。我喊了幾句看清楚他們了，讓他們緊張緊張。”

我惡狠狠地抓起一支鉛筆，一折為二，這算什么老師?自然我繼續大著膽子找朱小齊，把偷聽到的如實轉告。朱小齊一聽，說這個趙老師我知道。哼，他就是那個剛剛從大學中文系畢業，分配到我們學校的。還和我們班的林芳艷走得特別近。我忽然笑著說，那不是師生戀，難道你嫉妒不成?

朱小齊嘀咕道，其實你就是因為和趙老師長得有點兒像，我才喜歡你的。醋意泛濫了我的胸口。朱小齊看了我一眼，有點兒害怕：陳柯你干嗎笑得這樣陰險？

我說我有事，我走了，回頭再見。“趙老師，有你好看的。要你恐嚇我，破壞我的好事。”沒什么比謠言最好制造了。高二(６)班的趙老師，跟學生談戀愛。我見到他們偷偷在學校角落親嘴呢！謠言沸沸揚揚傳開的時候，許多家長也知道了，家長們給學校施加壓力，要求懲罰這個老師，學生則把目標對準林芳艷，真是早熟，都跟老師談戀愛了。

我畢業那年，趙老師從市八中下放到縣城了。我很順利地考上心儀許久的大學。當然，也和朱小齊分手了。

青春年少時候的初戀，清淡得像抽過的香煙，對著灰燼什么都忘記了。我只在MSN上和朱小齊偶爾聊幾句。她上了青島的一所專科學校，這對她來說很值得驕傲了。

大三的時候，高中同學在同學錄上集體聚會。議論往事，都陷入懷舊。有個女生發言，當年高中那個年輕的趙老師，長得很帥，師范大學中文系畢業的才子。上課常常開玩笑，也不過才畢業，就有點兒貧嘴滑舌，但他特別照顧貧困生的學習，農村來的林芳艷就是其中一個。林芳艷學習特別努力，常常拿著題目問上半天，我們其他的女生，看他們靠得近，特別特別嫉妒。后來不知道誰造謠說他們師生戀，其實根本沒那回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的時候我們送別，他苦笑著說，不知道得罪了誰，非要冤枉他。這么大一頂帽子，簡直毀了他的前途。

那居然是一個好老師?我對著電腦茫然了，胸口隱隱抽痛起來。那林芳艷呢?我問。

她是當年班上的尖子生，是標兵，但最終沒有考取理想的大學。后來去廣州，成了打工妹，她跟所有的同學都沒有聯系了。一直到畢業，她每天晚上都要哭，因為她放暑假回家，農村觀念傳統的父母毒打她，罵她不要臉。我始終忘不了畢業的時候，她滿臉的絕望表情。

我哭了。我一直覺得我的青春歲月沒什么后悔，學業愛情都不賴，但我卻做了那么愚蠢的一件事情。陰差陽錯的惡氣與報復，輕易就扭轉了兩個人的命運。我相信，自己絕對不是一個殘忍的人，但我卻做出了殘忍的事。

我忽然覺得，懵懂的少年時，我缺了很重要的一課。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有很多事情我不會那么沖動。那缺的一課應該就叫“做人”。

選自《讀友·黑板報》2006年第10期 梁衍軍/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