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展示的“隱私”

麗人淚

那年，我在廣州一家小小的鞋廠做文員。一天，我到一個很大的商場里的床具店買被子，經過那個床具展示廳的時候，看到了一群人圍在一起，中間放著一個大大的樣式有點兒怪異的木制品，后來才知道，那是一種被稱為“性愛床”的新玩意兒。我走過去看了看。這時，有人在人群中大聲說：“這樣的床，你要招幾個漂亮的小姐來賣才有看頭，不然，這光禿禿的木頭是無法吸引人的。”

人群中，有個英年早禿的男子聽了那個人的話，說:“有道理，賣車的要車模，賣房子的有售樓小姐，我這賣床的，是要有一個床模才行啊。只是，到哪里去找合適的人選呢?”“只要舍得花錢，美女大把，你說你能出多少錢一天吧？”剛才那個人馬上來了興致。“如果她做得好，我可以出300元一天。”在一旁的我聽了，心里不由為之一動：如果能到這里來上班，只三天，就超過了我一個月的起早貪黑……我心動了。等人群漸漸散去，我走進了那個展示廳。后來，我成了那個商場建場以來的第一個床模。

我來自浙江杭州，身上有著蘇杭美女獨特的氣質，我相信，只要我認真，我一定會做得很好。我把那些資料一遍一遍地背熟，一周后，我正式開始工作。開始的時候，我就對著顧客講解“性愛床”的操作……說那些句子的時候，我不敢把目光對著每一雙眼睛，我把目光停留在人群的縫隙里，沒有人會想到，23歲的我，是一個沒有性經驗的女孩兒。在我給顧客講解床的構造和部位使用方法的時候，有顧客大聲喊著:“老板，這種床是專為男女設計的，你應該找一對男女來演示，這樣，才能讓大家有興趣，而且也有說服力!”我被這句話嚇了一跳，要知道，在“性愛床”上的每個動作，都是性愛的姿勢，而我一個大姑娘如何能與一個陌生男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在床上演繹這種行為?沒想到，那個人的低劣建議竟然得到了一大片喝彩聲，老板開始計劃招聘男床模。

我說我不同意上床演示，老板說:“你可是和我簽了合同的……”

男床模很快就找到了，是一個來自武漢的男孩兒，名叫陳晨，23歲的他和我一樣，是一個沒有性經歷的男孩子，他說他看中的是200元一天的日薪！當天晚上下班之后，我和陳晨第一次在展廳里練習。為了能起到驚動很多人的效果，家具店停業5天，老板說，在新開業的那天，會給大家一個驚喜。而在那5天時間里，我和陳晨必須無數次地對著說明書上寫就的一招一式演練，老板在一旁興致勃勃地看著，不時還過來指點一下陳晨的動作，說要到位。一天下來，我就不愿意再那樣練下去了，我對老板提出了辭職。老板甩出了合同之后，又搬出一大堆的道理，我再一次被他說服。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陳晨請我出去宵夜，他隨身帶了一瓶紅酒，裝在一個很漂亮的瓶子里，我們你一小杯我一小杯地飲著……陳晨不時地勸我多喝點兒，說紅酒美容……在歸途中，他把我領到了一個私家花園的小亭子里，對我說，他喜歡我，希望我做他的女朋友。未等我回答，他的唇就堵住了我的嘴，他把我放倒在那個小亭子的長椅上，慢慢地剝開了我如花一樣的身子，他動作的熟練讓我懷疑他對我說的每一句話，可是我來不及拒絕，因為，我已經睜不開眼睛了……

有了那樣的關系后，我們的演示水平一下提高了不少，老板對我們的表現非常滿意，在第一天的演示會上，我和陳晨的表演獲得了一陣又一陣的掌聲，而且當天就銷售出去兩張床。要知道，這種萬元的床，不是很多人能消費得起的，用老板的話說，一天賣掉兩張，簡直就是奇跡!而創造這個奇跡，離不開我和陳晨的努力!當天晚上，老板就按照300元一天的標準發給了我們這6天的工資，看著手里的一千多元錢，我百感交集，我不知道別人眼中的我，是什么樣的角色！

在那個商場進行了為期三天的演示后，老板決定在另一個區的另一個商店里搞那樣的活動，我遲疑了，因為，那個商場就在離我表姐家不遠的地方，我怕表姐看到我在做那樣的工作，她可以裝作不認識我，而我，卻無法在她的目光里自由綻放。

我對老板說了我心中的顧慮，老板說，你應該讓所有的人知道，你從事的是一項很時尚的工作，每個成年人都有享受性愛的權利，你表姐也一樣，說服別人，要先說服自己!一旁的陳晨點點頭，我想，反正和陳晨在一起，他不介意，我又何必在意呢?當天演練結束后，像往常一樣，我和陳晨去宵夜，在喝著香檳酒的時候，陳晨對我說:“小琳，如果哪一天，我突然離開了你，你會不會覺得奇怪?”“奇怪?如果你敢突然離開我，就是找到天邊，我也要把你找回來，我是你的人了，你也只能屬于我。”我這樣說，心里突然有了一絲不安，難道……陳晨怪怪地看著我，笑笑，又說:“這兒的工作挺好的，我為什么會離開?這里薪水高，更重要的是，能和你在一起……”

幾天后，在那里，我和陳晨又進行了三天的演示會，在最后一場演示會上，我遇到表姐和表姐夫，他們愣了一下，然后，表姐飛快地跑到我身邊:“小琳，不要做這個，像什么樣子!”“表姐，不行的，我們簽了合同，再說了，我這工作和車模樓模沒有什么不同，車模向別人展示車的功能，樓模是向別人展示房子，而我，是向更多的人展示我們的產品，沒有什么不好。”我悄悄地告訴表姐。表姐一甩手，拉上表姐夫就走了，臨行前，丟下一句:“傷風敗俗！”我的淚差點兒掉下來，她是我在這個城市里唯一的親人，她都不能接受我這樣的表現，那別人眼里的我，又是何等的下賤啊!

這之后不久，有一個性用品展覽會，善于把握時機的老板租了一個場地，安排了一天的產品演示。我對陳晨說不想做了。陳晨說:“那是你沒有放開的緣故，想一想，我就在你身邊，和最愛的人做這么時尚的工作，是一件多么有意義的事情，如果你的目光只停留在別人的目光里，你看到的，永遠是害羞的自己，還是那句話，說服別人，要先說服自己……”他把我攬在懷里，悄悄地說:“今晚，老板不在，我們去享受一下我們演示過很多次的性愛床，好嗎?”和他有過多次肌膚之親的我，突然對此充滿了好奇，是啊，我們演練過多次的性愛床，果真能給人帶來飛一般的享受嗎?揣著這個疑問，我隨著陳晨，悄悄地打開了展覽室的門，在那里，陳晨帶著我一次又一次找到了天堂……陳晨說:“這樣的日子多好啊，充滿激情和樂趣，和相愛的人在一起，有不菲的收入……你想一想，這其中哪一條你舍得放棄?”是的，這三條中任何一條對我和陳晨來說，都充滿了不舍。于是，我接受了陳晨的建議，留下來，繼續做床模。

一天，我從展示廳的洗手間出來，看見陳晨和老板站在角落里悄悄地說話，我出現后，他們很快收了聲。老板離開后，我問陳晨老板剛才和他說了什么。他說只是在討論一個打開市場的方案。

在那個性用品展覽會開始的第一天，剛擺好床具，一大幫記者帶著相機就擁進了展示廳。第二天，當地的多家報紙都用一整版的內容報道了關于性愛床引發的種種爭議。于是，性愛床一下子成了市民們抨擊的對象。幾乎是在一瞬間，老板決定，把性愛床撤離廣州市場。

當天晚上，老板說請我們吃飯。在西餐廳等了很久，卻遲遲不見陳晨的身影，老板說:“他已經走了，我這里不再需要他了，但我需要你，我不缺錢，只缺像你這樣美麗的女孩子，我希望你能跟著我到別處去打天下。”我搖搖頭，說:“我要找到陳晨，他會來找我的，他一定會的。”老板的臉上閃過一絲捉摸不透的笑，訕訕地說:“那你等著他吧。”我沒有想到，陳晨有一天會不聲不響地離開我，除了他的電話號碼，我再沒有一點兒關于他的資料，而他的號碼已經停機了。

在這之后不久，我們就結束了性愛床的推廣業務，老板帶著我準備投資房地產，他說那樣，我可以繼續做售樓小姐。這時，我卻突然接到陳晨的電話，他說:“小琳，原諒我這么久才有勇氣給你打電話說明真相。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是老板請來的一家公司的模特，他給我開出比你還高的酬金，他對我的要求也很高，要我用愛拴住你，讓你安心地做他的床模……他還許諾，等性愛床打開了市場，取得了良好的經濟效益，他將給我極豐厚的回報……在模特公司，我是個上鏡機會不多的男模，我需要錢，讓自己在這條路上走得更好……所以，我接受了老板的條件……你是一個好女孩兒，在交往的過程中，我真的愛上了你，可我卻是有苦衷的，如果我不在老板安排離開的時候離開，我將一無所有……現在，我醒悟了，我需要你的愛情，你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們重新開始嗎?”在陳晨斷斷續續的敘述中，我多日來的疑問終于找到了答案，只是，心也在那一刻落入了深深的谷底。我冷冷地拒絕了陳晨，我說:“我曾經十分想念你，現在沒有了，我將和過去告別，和你告別!”然后掛掉電話。

我下決心要報復老板。只是我準備把這條線放得長遠一些。我想，只要跟在他身邊，就有機會。

一天晚上，老板照例請我喝酒，在一家很氣派的大酒店，像往常那樣，我聽他講江湖上的種種險惡，生意場上的種種騙局，我在不知不覺中有點兒醉了，然后，他就在那種狀態下，輕而易舉地占有了我……

醒來的時候，我看到了一絲不掛的老板。他看著我憤怒的臉，說:“小琳，我喜歡你，這樣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我喜歡你。”他還特別強調，在私家小花園里的那個初夜，男主角并不是陳晨，而是他。他給了陳晨紅酒和錢，讓他那樣做了，事后，陳晨把沉醉未醒的我帶回住處……老板還說，能留住女人的，只有愛情……只是，陳晨已經拿著他給他的3萬塊錢，離開廣州了。3萬塊錢并不多，可是，讓他放棄一個被人玩弄過的女人實在是太容易了……說著，他把嘴湊近我的耳朵，說:“小琳，陳晨能給你的，我也能給你，我比他更懂得操作性愛床……”

我一下子驚醒過來，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給了他一巴掌!曾經以為，床模真的是一種前衛時尚的職業，現在知道了，有些職業是為人所不齒的，就像一個人的隱私，是不可以向公眾展示的。而我，卻在這一個月的床模生涯中，失去了自己。

第二天，我就離開了廣州，走的時候，我給表姐打了電話，只說了三個字:“對不起!”我不知道用什么語言來描述那一刻的心情。失落，傷心，無助。可我卻無法言說。 趙兵儒/薦